回到住處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三級院給新入學的學子分的住處,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牆,石案,一盞油燈。
簡陋,可蘇秦不在意。
他在蘇家村住了那麼多年,睡的是漏風的土屋,鋪的是稻草。
眼前這間石室,比那土屋不知強了多少。
蘇秦關上石門,在案前坐下。
他從懷裏取出了那捲玉簡,輕輕地擱在了石案上。
油燈的光,落在玉簡的表面。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燈火裏流轉着一種幽深的寒意。
冬至·復靈。
蘇秦的目光,落在這四個字上,看了許久。
這一天,他見了太多人,聽了太多事。
衛長的青雲班。
王燁的果位天塹。
蔡雲的傳承塔和砍柴人的寓言。
徐子謙的果位融合。
吳塵的半輩子遺憾。
這些東西壓在他心頭,一層疊着一層,每一層都沉甸甸的。
可此刻,當石門關上,院子外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只剩他一個人,一盞燈、一卷玉簡的時候。
蘇秦心裏頭那些紛亂的念頭,漸漸地,沉了下去。
沉到最底下,只剩下一個。
他拿起那捲玉簡,凝神灌注了一縷靈識進去。
玉簡打開了。
一瞬間,浩如煙海的文字符文湧入他的識海,像是一整條大河,轟然灌入了一隻水杯。
蘇秦的身子微微一顫。
那不是尋常的文字。
尋常的功法典籍,寫的是招式,是口訣,是靈氣運行的路線。
你照着練,一遍一遍地重複,熬上足夠的時日,便能學會。
可冬至·復靈這卷玉簡裏頭的東西,和那些功法典籍完全不同。
它寫的,不是招式。
不是口訣。
不是靈氣怎麼走,身體怎麼動。
它寫的,是一種....道理。
一種極其幽深的、關於天地本源的道理。
蘇秦的靈識沉浸在那一片浩瀚的文字裏,試圖去理解它們在說什麼。
可他越看,心越沉。
因爲他看不懂。
不是字面上的看不懂。
每一個字,每一行符文,他都認得。
可那些字連在一起,組成的意思,他抓不住。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講着一樁極其要緊的事。
每一個音節他都聽見了,可那些音節連在一處要表達的東西,他夠不着。
蘇秦凝神又看了一遍,兩遍,三遍。
每看一遍,他都覺得自己摸到了一點邊,可那個邊一觸即散,像是手掌探進了一團霧裏,握了個空。
他放下玉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難怪。”
蘇秦喃喃道:
“難怪吳塵師兄,鑽研了半輩子,還沒有參透。”
他此前以爲,果位法是一門功法。
功法這種東西,再難,也有跡可循。
你下苦功,日積月累,總能學會。
可今夜他打開這卷玉簡才知道,果位法,壓根不是功法。
它是另一種東西。
蘇秦的靈識再一次沉入了玉簡。
這一回,他不急着去讀那些符文。
他靜下心來,先去感受這卷玉簡本身散發的那種氣息。
那氣息,冷。
是冬至特有的那種冷。
不是徹骨的寒,是一種極其幽深的,萬物沉寂的冷。
像是隆冬時節最深的那個夜裏,大雪覆蓋了整片天地,所有的聲音都滅了,所有的生靈都蟄伏了,整個世界沉入了一場漫長的死寂。
可就在那死寂的最深處,有一縷極細微的暖意,藏在凍土之下,等着開春。
死寂之中,孕着復甦。
絕滅之下,藏着重生。
這,就是冬至。
蘇秦的心,微微一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二十四節氣,不只是修行者掛在嘴邊的名目。
它們是天地間真正的法則。
每一個節氣,代表着天地運轉中的一道根本規則。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驚蟄的雷,喚醒萬物。
大寒的冷,封鎖天地。
冬至的死寂裏,藏着萬物復甦的根。
這些法則,比任何功法都古老,比任何術法都宏大。
它們在人出現之前就存在了,在大周仙朝立國之前就運轉了,在這世上所有仙官加在一處的力量之上還要高出不知多少個層次。
而果位,就是把自己這副血肉之軀,鑄成承載這一道天地法則的容器。
你的身體鑄成了冬至法則的容器,你就證得了冬至的果位。
從此你施展術法,便有了冬至法則的加持。
你一出手,調動的便不僅僅是你自身的靈力了。
天地間冬至的規則,會隨着你的術法一同降臨。
六品法術,有了果位的加持,便跨入了五品。
凡人之法,便成了仙官之法。
因爲仙官之法的本質,就是以人身承載天地法則後,施展出來的術法。
蘇秦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徐子謙說,同一門法術,有果位和沒果位,差的是六品和五品的距離。
因爲有果位的人,身體本身就是一道天地法則的載體。
他每一次出手,都有一整天地法則在替他撐腰。
那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而果位法——
蘇秦低頭看着眼前這卷玉簡,終於看透了它的本質。
果位法,是一張地圖。
它指引你,怎麼去“看見”那道天地法則。
怎麼去“聽懂“那道法則在對你說什麼。
怎麼去和那道法則,產生共鳴。
最終,怎麼把你的身心,鑄成承載那道法則的容器。
可地圖再精準,路還是要你自己走。
而這條路上最難的一步,是共鳴。
你得和一道從遠古時代就在運轉的天地法則,產生共鳴。
讓它“看見”你,讓它“認可“你。
讓它願意降臨到你這副血肉之軀裏,以你爲容器,駐留於世。
這件事有多難,蘇秦看了這一晚上就知道了。
那些符文裏記載的種種理論和感悟,全都指向同一件事——如何與冬至的法則共鳴。
可那些路徑,每一條都極其晦澀。
吳塵研究了半輩子,也只摸到了一點皮毛。
無數前輩窮盡一生去試,能走到共鳴那一步的,寥寥無幾。
蘇秦合上玉簡,靠在石牆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盯着那捲玉簡,沉默了許久。
而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看不看得懂,先照着做一遍。
蘇秦重新打開玉簡,從第一行符文開始,按照玉簡裏記載的感悟路徑,一步一步,笨拙地引導着自己的靈識,去觸碰那道冬至的法則。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會失敗。
可他這一輩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大概率會失敗的路上,硬着頭皮往前走。
靈識沉入了那道冬至法則的方向。
石室裏極靜。
油燈的火苗,輕輕地晃了一下。
片刻之後,蘇秦睜開了眼。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共鳴。
沒有感應。
那道冬至的法則,像是隔着一整片天地,根本看不見他。
他連那道法則的影子都沒摸着。
一點進步都沒有。
蘇秦苦笑了一下。
果然如此。
這種事,哪是囫圇吞棗做一遍就能成的。
吳塵研究了半輩子,都還在原地打轉。
他一個連鑄身都沒到的人,第一次就想摸到那道法則的邊,未免太癡心妄想了。
蘇秦正要合上玉簡。
忽然。
他的眼前,浮現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淡金色的,懸在他的識海裏,安靜得像是一直在那裏等着他,只是在他真正邁出了那一步之後,才肯顯現。
【(冬至·復靈)果位法(1/100)】
蘇秦愣住了。
他盯着那一行淡金色的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1/100。
下一刻,一股玄妙的感悟,從他識海的深處湧了上來。
那感悟來得無聲無息,像是一扇被鎖了很久的門,忽然被人從裏頭推開了一條縫,一縷光透了進來。
蘇秦的腦海裏,方纔那些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些抓不住的道理,忽然間,有了一絲清晰的輪廓。
只是一絲。
極淡極淡的一絲。
可那一絲裏頭蘊含的東西,讓蘇秦渾身一震。
他看懂了。
不是全部看懂了。
是看懂了百分之一。
方纔他囫圇吞棗地做了一遍,以爲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他那一遍笨拙的嘗試,那一次註定失敗的觸碰,竟被什麼東西捕捉住了,留了下來,化成了這百分之一的感悟。
別人嘗試一百次,九十九次的感悟都會散掉,只有極偶爾的一次能留下一絲。
可他每嘗試一次,那一次的感悟,不管多微弱,都會被完完整整地留住,累積,疊加。
1/100。
蘇秦盯着這個數字,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着。
也就是說,他再這樣做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會往前推進一步。
推到100/100的時候....
他就能徹底參透這門冬至·復靈的果位法。
徹底理解那道冬至法則的全貌。
與冬至產生真正的共鳴。
把自己的身心,鑄成承載冬至法則的容器。
證得冬至·復靈的果位。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吳塵研究了半輩子,走不通的那條路,他靠着這個能力,可以一步一步,一次一次地往前推。
別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和那道天地法則產生共鳴。
可他能。
只要他肝到100,共鳴就會來。
果位,就在那條路的盡頭,等着他。
蘇秦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壓不住的喜意。
可緊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要證的,不只是冬至·復靈。
顧長風在楓林孤亭說得清清楚楚。
復活一個壽終正寢的人,要兩方大印。
大寒·定規。
冬至·復甦。
兩印齊落,方能成事。
也就是說,他需要兩座果位。
冬至·復靈,只是其中一座。
另一座,是大寒·定規。
如果他有了大寒·定規的果位法,也用同樣的方式,一次一次地肝到100——
兩座果位,就都能證得。
兩座果位一旦鑄成,他就是一個同時承載了兩道天地法則的鑄身者。
大寒的法則,封鎖天地,定人壽數。
冬至的法則,死寂之中孕復甦,可令萬物重生。
一道定壽。
一道復生。
兩道法則合在一處——
就能把王虎,把三叔公,從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請回來。
蘇秦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強壓着心頭那股翻湧,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冬至·復靈的果位法,他有了。
吳塵的玉簡。
可大寒·定規的果位法呢?
這東西,上哪兒去找?
冬至·復靈是新民學黨壓箱底的傳承,吳塵把半輩子心血交給了他。
可大寒·定規......
蘇秦心裏盤算着。
大寒一脈的果位法,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不在薪火,不在新民,不在截天,不在長明。
這東西,似乎比冬至·復靈還要難尋。
正當蘇秦這麼想的時候。
他懷裏,忽然傳來了一陣熱意。
那熱意不大,像是貼着胸口放了一隻剛捧在手裏的暖爐。
蘇秦低頭。
那熱意的來源,是他貼身佩戴的那枚玉佩。
冬寒道人留給他的玉佩。
那枚他一直貼身戴着,從未離過身的玉佩,此刻正在他的胸口,一點一點地發着熱。
蘇秦伸手將玉佩取出。
那枚通體瑩潤的玉佩,此刻表面泛着一層極淡的光,光裏頭透着一種蘇秦無比熟悉的氣息。
大寒。
那是屬於大寒節氣的,冷冽的、封鎖萬物的氣息。
和方纔冬至·復靈玉簡上那種“死寂中孕復甦”的寒意截然不同。
這種寒,是純粹的,絕對的、不容抗拒的封鎖。
天地間最冷的那一日。
萬物凍絕。
生機斷絕。
一切定格。
這就是大寒。
蘇秦握着那枚發熱的玉佩,瞳孔驟然收縮。
因爲在他的識海裏,在那枚玉佩散發的光芒深處,一行一行的符文,正在緩緩地浮現。
那些符文的質地,和冬至·復靈玉簡上的,一模一樣。
同樣的幽深,同樣的浩瀚,同樣的指向一道天地間最本源的法則。
只是這一次,那道法則,是大寒。
蘇秦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從玉佩深處浮現的符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那些符文組成的,是一卷完整的,和冬至·復靈同等層次的果位法。
【大寒·定規】
果位法。
蘇秦握着那枚玉佩,整個人僵在了石案前。
冬寒道人。
那位只在傳承裏露過一面的,已經不知所蹤的冬寒道人。
留給他這枚玉佩的時候,他只以爲那是一枚信物,是冬寒傳承的憑證。
他萬萬沒想到。
這枚玉佩裏頭,藏着的,竟是大寒·定規的果位法。
冬寒道人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蘇秦會走上這條路。
他早就把蘇秦需要的東西,提前藏在了這枚玉佩裏。
只是這東西不到時候不會顯現。
今夜蘇秦參悟了冬至復靈,觸動了冬至法則的一絲邊緣。
那一絲觸動,和大寒的法則產生了某種隱祕的呼應。
冬至於大寒,本就是二十四節氣裏緊緊相鄰的兩道法則。
一道是死寂之中孕復甦。
一道是萬物凍絕之時定壽數。
一個管生,一個管死。
陰陽相鄰,生死相依。
當蘇秦觸碰了冬至那一絲邊緣的時候,大寒的法則,感應到了。
於是玉佩裏封存的大寒·定規果位法,甦醒了。
蘇秦握着那枚溫熱的玉佩,手在微微地抖。
冬至復靈,有了。
大寒·定規,也有了。
兩門果位法,齊了。
只要他把這兩門果位法,都肝到100。
兩座果位,他就都能擁有去證的路線。
只要任意一座果位鑄成,他就踏入了鑄身境。
而大寒·定規加冬至·復甦,雙印齊落....
他就有了復活王虎和三叔公的根基。
蘇秦坐在石案前,望着左手邊那捲冬至·復靈的玉簡,又望瞭望右手心那枚泛着大寒光芒的玉佩。
他的眼睛裏,那團燒了一路的火,在這一刻燒到了最亮!
石室裏極靜。
油燈的火苗輕輕地晃着。
蘇秦握緊了手裏的兩樣東西,緩緩地閉上了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做的事,變得無比清晰了!
肝。
把冬至·復靈,從1肝到100。
把大寒·定規,從0肝到100。
兩座果位。
兩方大印。
一步一步來。
那條逆天的路,他看見終點了。
雖然那終點,還遠得望不到頭。
可至少,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