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臻離開前,甄母的臉色快要繃不住了,甄芙捂着臉躲在了甄母懷中,破碎的哭聲若隱若現。
安靜了兩日
臨別前,甄母的臉色是遮掩不住的蒼白,甄芙則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饒是這副模樣,徐阮還是覺得不夠解氣,尤其視線落在了甄芙身上,好好的一個嫡女,小時候性子活潑得很,卻被甄母養得過於小家子氣,膽小如鼠,一丁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
據所查,只要甄芙遇到點問題就會躲在甄母身後。
從前瑜妃對此也很不......
徐阮指尖一頓,茶盞邊緣的金線在斜陽裏泛出冷光,她垂眸盯着那抹刺眼的亮色,忽而笑了,笑聲輕得像片羽毛飄落,卻讓彩珠脊背一涼。
“不許靠近壽康宮半步?”她慢慢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脆微響,“那十二年前,是誰跪在壽康宮外雪地裏三個時辰,只因替皇上試了那碗被下了三錢硃砂的蔘湯?又是誰被太後當衆抽了七記藤條,硬生生把一條素白中衣染成血色,只因‘僭越’替皇上批了份軍報?”
彩珠喉頭一緊,嘴脣翕動,竟半個字也接不上。她伺候徐阮不過三年,從前那些事,是老宮人壓在嘴邊不敢提的舊疤,是連宮志都刻意刪改過的墨跡——可眼前這位主子,分明記得比誰都清楚。
徐阮已站起身,裙裾拂過青磚,步履沉穩走向窗邊。窗外日影西斜,將碧玉殿的飛檐割成一道道暗影,如刀鋒般橫在她眉心。她望着遠處護國寺方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太後不是不喜歡我……她是怕我。”
彩珠心頭猛地一跳。
“怕我活得太久,怕我記性太好,怕我哪一日,把當年壽康宮偏殿地磚下埋着的三十七封密信、八卷燒了一半的奏本、還有那口裝着半具屍骨的青釉陶甕,全都挖出來曬在日頭底下。”徐阮側過臉,眼角微挑,笑意卻未達眼底,“十二年了,她躲得夠久,也該回來認一認——當年親手推她兒子坐上龍椅的人,如今躺在病榻上只剩一口氣,而她最疼愛的淑妃,早就在東梁細作混入內務府那夜,被灌了啞藥鎖進冷宮枯井裏,連骨頭渣子都沒剩幾根。”
彩珠雙膝一軟,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地磚上:“娘娘……奴婢什麼也沒聽見!”
“你聽見了,才活得下去。”徐阮轉身,袖角掠過彩珠發頂,“去告訴丞相,不必再尋什麼會醫會武的婢女了。明日辰時,帶莫雲鶴來見我,我要他親自謄抄《南冶律·兵部卷》第三至第七條,一個字不許錯,一個標點不許漏。抄完,帶他去刑部天牢——讓他看三天。”
彩珠抬眼,驚疑未定。
“看什麼?”徐阮緩步踱回案前,抽出一冊舊書,封面褪色泛黃,題簽卻是極新的墨跡:《赫連氏家訓輯要·初印本》,右下角一行小字:永昌十七年秋,赫連大將軍親撰,賜予長媳。
她指尖撫過那行小字,聲音輕得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看赫連家當年怎麼把三百二十名戰俘活埋於雲嶺關外,又怎麼把東梁降將的妻兒賣作官奴,換回三千匹戰馬。看他們怎麼用‘忠君’二字,裹着人皮寫軍功簿;看他們怎麼把‘保家衛國’四個字,刻在百姓屍骨堆成的臺階上。”
窗外風起,捲起廊下幾片枯葉,簌簌撞在硃紅宮牆上。
次日辰時剛至,莫雲鶴已立在偏殿門外。他換了身靛青直裰,腰桿筆挺,手中捧着一方硯臺,腕骨凸出,指節泛白,卻不見絲毫顫意。彩珠引他入內時,他目不斜視,只在跨門檻時微微停頓半息——那門檻高兩寸三分,正是當年賢貴妃出殯時,赫連大夫人故意命人加高的,說“妃位不配踏皇後階”。
徐阮正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的不是奏摺,而是一張泛黃的地圖。南冶北境七州山川走勢清晰可見,唯獨雲嶺關一帶被硃砂重重圈出,圈內密密麻麻標註着小字:糧倉三、鐵礦一、鹽井二、私墾田四百七十頃、隱戶一千二百三十四口。
“莫公子。”她抬眼,目光如刃,“昨夜,赫連二夫人派了三撥人出城,兩撥往姜城,一撥往東梁邊境黑松林。今晨寅時,莫府西角門運出三口桐木箱,箱底夾層裏藏着十二枚虎符拓片,仿的是赫連大將軍隨身佩的‘破陣’紋。”
莫雲鶴瞳孔驟縮,手背上青筋微凸。
“你父親暈在乾正殿時,赫連家送了三副千年人蔘過去,其中一副被你庶弟悄悄換成摻了藜蘆粉的假貨——你父親吐血,不是怒急攻心,是中毒。”徐阮指尖點了點地圖上黑松林的位置,“東梁細作三個月前就混進了莫府廚房,給你父親熬了整整四十九日的茯苓粥。茯苓本無毒,可若每日添入半錢硃砂末,再配上你父親常年服用的鹿茸膏……莫公子,你可知這叫什麼?”
莫雲鶴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裂帛:“……牽機引。”
“聰明。”徐阮頷首,“牽機引發作緩慢,初期只是乏力嗜睡,中期夢魘頻發,後期……咳血、失憶、神志昏聵,最後蜷縮如蝦,七竅流血而亡。赫連家等不及了,想借你父親之手,在朝堂上逼七皇子退讓,再由你庶弟承襲戶部尚書之位,替赫連家掌住糧秣命脈。”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爆裂之聲。
莫雲鶴忽然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沉如磐石:“微臣願爲娘娘刀鋒。”
徐阮沒叫他起身,只將那冊《赫連氏家訓輯要》推至案沿:“抄。”
莫雲鶴取硯研墨,執筆蘸飽濃墨,懸腕落紙。第一行字遒勁有力:“忠者,非愚忠也,乃明辨是非,舍私徇公。”
抄至第三頁,他手腕忽地一滯——那一頁空白處,被人用極淡的硃砂水洇開一行蠅頭小楷,墨色已淺得幾乎不可見,卻仍能辨出幾個字:“晏死非病,乃鴆。”
莫雲鶴筆尖微顫,一滴墨墜在紙上,迅速洇開如血。
徐阮端起茶盞,掀蓋輕吹浮沫,語氣平淡:“南宮晏臨終前,託人送來這本家訓。他說赫連家若真忠,早該撕了這本僞書;若真孝,也不該讓老夫人日日捻着佛珠,數着前線將士的死訊念往生咒。”
莫雲鶴深吸一口氣,將那滴墨漬仔細描成一朵墨梅,繼續往下抄。
抄至第五頁,窗外忽傳來一陣喧譁。彩珠疾步入內,面色凝重:“娘娘,太後鑾駕已入玄武門,隨行僧衆三百六十人,抬着十二尊鎏金佛像,另有護國寺十八羅漢銅像各一尊,全按帝王儀制……”
“哦?”徐阮放下茶盞,脣角微揚,“還抬了什麼?”
“抬了……壽康宮舊匾。”
彩珠聲音發緊:“匾額背面,刻着‘慈暉永駐’四字,那是先帝親題。可奴婢方纔偷瞥一眼,匾額右下角,新鑿了一行小字——‘永昌元年春,瑜妃叩請重懸’。”
滿殿寂靜。
徐阮緩緩起身,整了整袖口金線牡丹,步向殿門。陽光潑灑在她素白裙裾上,映出層層疊疊暗紋,遠看是雲,近看卻是展翅欲飛的凰。
“傳本宮旨意。”她立於丹陛之上,聲音不高,卻穿透九重宮牆,“即日起,壽康宮更名爲‘昭寧宮’,匾額不重懸,舊匾焚於午門——灰燼收於錦匣,供奉於皇陵寢殿東側第三間。另,詔告天下:太後回宮,免百官三日朝賀,但凡曾向赫連家、莫家遞過拜帖者,皆需赴昭寧宮叩首,謝太後‘恩恤’。”
彩珠渾身一震:“娘娘!這……這是逼太後當衆認下十二年前構陷瑜妃、私改聖諭的罪證!”
徐阮回眸一笑,眼尾微揚,豔烈如刀:“本宮等了十二年,不是爲了給她磕頭的。”
話音未落,遠處鐘鼓樓忽鳴鐘九響——那是南冶帝駕崩時才用的禮制。
可今日,並無人薨逝。
徐阮卻已轉身步入偏殿深處,只餘一句清冷餘音散在風裏:“去告訴莫雲鶴,他抄完了。接下來,帶他去雲嶺關。”
彩珠怔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朱門後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翻查宮志時看到的一行小注:永昌元年春,瑜妃初入宮,曾於昭寧宮前跪誦《金剛經》七日夜,求先帝赦免赫連家擅調邊軍之罪。彼時太後親賜素絹一幅,上書“忍”字。
那幅絹,如今就掛在昭寧宮佛龕之後。
而今日,昭寧宮新匾背面,赫然刻着兩個字——“弒”字。
不是“忍”,是“弒”。
不是忍辱負重,是弒盡虛妄。
莫雲鶴合上抄完的家訓,指尖撫過那頁硃砂小字,忽覺掌心一熱。低頭看去,不知何時,一滴血自他食指指尖滲出,蜿蜒而下,在“晏死非病,乃鴆”八字上,緩緩拖出一道猩紅長痕,如硃砂新題,更似未乾之契。
他抬眼望向殿外——昭寧宮方向,十二尊鎏金佛像正被抬過御道,佛面低垂,金漆剝落處,隱約露出底下斑駁的硃砂底色。
那硃砂,與赫連家賬冊上標記軍糧損耗的硃砂,同出一窯。
與賢貴妃棺槨內襯所用硃砂,同出一礦。
與當年徐阮跪在雪地裏,用指甲在青磚上刻下“冤”字時,凍裂指尖滲出的血,亦同出一脈。
莫雲鶴將染血的家訓輕輕放回案上,俯身,鄭重三叩首。
這一叩,叩的是真相。
第二叩,叩的是因果。
第三叩,叩的是——
從此以後,這南冶江山,再不容半句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