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聽着辰王妃的話久久不能回神,他脣抿成了一條線,不禁回想起了虞之遙死的那日。
也是李大夫說怒急攻心,氣絕而亡。
一個人再脆弱,不至於三言兩語就被氣死了……
再說臉上的傷,裴曜清清楚楚地記得新婚之夜,虞之遙的臉比初次見面時更加嫵媚動人,膚如凝脂,確實看不出半點痕跡。
“遙兒的臉是遇到了神醫……”
“若是神醫,就該連腿一併治好!”辰王妃毫不留情地戳破。
裴曜一時語噎。
“虞之遙的臉復發後,是慈寧宮派人接她入宮,找了個大夫醫治,對外宣稱一兩個月就能痊癒。可結果呢?”
辰王妃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她嫁入辰王府,明知我不待見,偏偏受人蠱惑那日來送什麼桂花糕,雲裳固然有錯,但若非她來挑釁,雲裳也不會說那些話。”
樁樁件件只要捋順了,就能看出貓膩。
“太後,章落英,還有虞知寧都是一條船上的,步步爲營。”辰王妃長嘆一口氣:“當初賜婚,即便沒有我爲你挑選的章洛英,和雲裳二人,這京城的高門貴女如過江之鯽,怎麼也輪不着虞府旁支嫡女來做正妃!”
這些事她說過了無數次,可,裴曜一心就認定了是徐太後爲了鋪路,這麼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不,不可能……”裴曜搖頭拒絕,不肯相信事實。
辰王妃嗤笑,再問:“裴玄去了南冶,後腳璟郡王就鬧絕食自盡了,這也是巧合?”
先帝遺詔是真的,裴玄想要上位,璟郡王必死無疑!
將人先調走,再讓七老王爺去玄王府當說客,雖不知手段是什麼,但結果已達成。
璟郡王死了。
“曜兒,裴玄的障礙已經掃清了,你的呢?”辰王妃的質問讓裴曜連連後退,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着說不出話來。
他也察覺了貓膩,但骨子裏還是不肯相信徐太後會害自己。
“曜兒,太後若真的想要立你爲太子,詔書早就下了。”
裴曜聞言立即反駁:“不,太後想立我,只是七老王爺拼死阻攔不同意罷了。”
“笑話!”辰王妃驟然起身:“當年先帝七個皇子之中,所有人最看不好的就是當今皇上,可太後還不是憑藉一己之力將皇上扶持上位?那些話就是糊弄你罷了!”
徐太後的手段,辰王妃可是見過的。
只要徐太後肯開口,東梁帝絕不會反駁。
裴曜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背影跌跌撞撞,跨過門檻時險些摔了一跤。
這一幕,辰王妃納入眼底,面上已沒了心疼只有快意。
“王妃,世子……能接受得了這些話嗎?”翠玉道。
辰王妃彎着腰重新坐下來:“接不接受這也是事實,他都能去查輕荷,必定也會去查虞之遙。”
總能查到點線索的。
“王爺可曾回信?”辰王妃問。
翠玉搖頭。
辰王妃的眉心微不可見地皺了皺,想着京城到鄆城來回奔波許是耽擱了,便也沒再多想。
“李大夫在眼皮底下被收買,確實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辰王妃沒想到背後的人手伸得這麼長,在她眼皮底下都沒發覺。
能找到張彥,已是極不易。
那張婚書也足矣證明章洛英是強逼輕荷做妾的,章洛英給她添了那麼多堵,今日也該輪到章洛英嚐嚐被反噬的滋味了。
“王妃,那太後會不許您離開京城?”翠玉擔憂。
辰王妃身子往後靠了靠,嘴角彎起了弧度:“當年她生怕我不養孩子,以兩個孩子和徐家全族發誓,許我一諾,若有違背皆不得善終。既如此,她就不敢違背承諾。”
換一句話說徐太後抵死不承認,不肯讓她離開,她認了。
不過是一條命罷。
與其苟且活着,倒不如痛痛快快死了。
…
夜色漸濃
裴曜連夜帶着人去了一趟麟州,虞之遙的棺槨就葬在麟州虞家祖墳,趕了一夜的路,終於在天亮時抵達。
一座座墓碑面前,他找到了虞之遙的墓。
“挖!”
侍衛拿起鐵鍬開始挖墳。
一個時辰後,棺槨露出。
“打開!”
侍衛不疑有他,將棺槨打開,裏面竟是一件虞之遙生前穿過的衣裳,還有一套紅寶石頭面。
“世子,只有這些。”侍衛道。
裴曜氣的胸膛不停起伏,拳頭捏得嘎吱嘎吱響,虞之遙的身子是他親手放進去的,輕荷也是,這兩幅棺槨卻都空了,屍體不翼而飛?
望着虞府的祖墳,裴曜恨不得將其全部剷除。
“世子,自私挖墓於理不合,趁着無人經過咱們快離開吧。”侍衛勸。
另外兩個侍衛又飛快地將虞之遙的衣冠冢給埋了回去,恢復原樣,裴曜被攙回馬車。
一羣人迅速離開。
這一路,裴曜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但臉色極難看。
回到辰王府已是下午
他又去了一趟辰王妃處,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母妃,我錯了,我不該聽信旁人的話,一步錯步步錯。”
望着裴曜身上沾染的泥,還有他眼裏的疲倦,辰王妃就猜到了裴曜是去挖墳了。
“曜兒。”辰王妃聲音低沉,彎腰將人扶起來:“你要記住,在這個世上唯有我一人,不會害你!”
裴曜緊咬着牙沉默了。
“曜兒,我確實是想養雲裳的孩子,那是因爲我想穩住袁家,傻孩子,雲裳的孩子骨子裏流淌的可是你的血脈啊,太後用虞之遙一條賤命離間了你我,又傷了雲裳,一箭雙鵰。”
“我……”
“你向來聰慧,只需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辦?”辰王妃將他按在椅子上。
裴曜蹙眉:“還請母妃明示。”
辰王妃環顧一圈揮揮手,讓人退下,她坐在了一旁椅子,語重心長地說:“你如今最大的底牌,不是辰王府,不是母妃,是太後!”
裴曜愕然。
“有一樁事你且聽着,絕不能對外泄露。”辰王妃壓低聲音,湊在裴曜耳邊低語幾句。
裴曜聽過之後猛地抬頭:“皇上竟對太後……”
“曜兒!”辰王妃及時開口打斷,這一樁祕密她在心裏藏了二十年了,當年她就看東梁帝對徐太後的眼神不清白。
這麼些年人人都知道東梁帝對徐太後孝順,從不忤逆,許多人認爲是因爲當初徐太後對東梁帝有扶持之恩。
實則不然。
“母妃,會不會誤會了?”裴曜仍是不敢置信。
辰王妃搖頭:“我絕不會看錯!”
聽過之後的裴曜沉默了很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有羞辱感,還有幾分憤怒。
“她……她可是皇上嫡母,怎能如此?”
“曜兒,太後雖貴爲太後,可年紀卻並不大,樣貌又長得好,和皇上也並無血緣關係。”辰王妃知道這個事實讓裴曜很難接受,她也不催促。
裴曜臉色漲紅,恨不得堵住耳朵,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不知羞恥!”
…
慈寧宮
裴曜的一舉一動都在徐太後眼皮底下,聽說他挖了輕荷的墓地後,又連夜去了麟州。
“太後,世子是不是懷疑什麼了?”蘇嬤嬤道。
徐太後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苦惱地挑選硯臺,不知選哪個送給宸哥兒,聞言不以爲然道:“事情都發生這麼久了,才反應過來,只能說愚笨!”
蘇嬤嬤無奈笑了笑:“世子一直被混淆視聽,老奴猜測十有八九是王妃提醒的。”
裴曜自身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想這些。
徐太後沒有反駁。
“太後,您真的打算讓世子和王妃一同回鄆城麼?”蘇嬤嬤擔心會放虎歸山,得不償失。
可徐太後卻笑了:“辰王太過謹慎,他不死,哀家的心始終放不下,再者,辰王對裴曜的疼愛始終緣於表面,裴曜佔着世子的位置,辰王未必容得下。”
“放回去,裴曜的地位今時不同往日。”
辰王就第一個不會饒了他!
辰王怎會允許他人血脈繼承辰王府?
“從裴曜離開鄆城後,辰王只在乎那個庶子,哀家聽說辰王又納了一個妾,和庶子的母親長得極相似。”
徐太後甚至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辰王妃回去之後,王府裏早就沒了她的位置,又該是如何反應。
之前辰王爲了裴曜上位,不惜假死。
現在麼,辰王不殺了裴曜就不錯了。
徐太後提筆寫了手諭叫人送去議政殿:“讓皇上過目。”
“是!”
半個時辰後,手諭上印了東梁帝的玉印,表示同意。
於是蘇嬤嬤親自帶着手諭去了趟辰王府。
辰王妃得知後趕來跪下。
“王妃無須多禮,太後允了您離開京城回鄆城,不僅如此,太後還許了世子一同陪您回去。”
手諭落在辰王妃手裏,上面的印記鮮紅奪目,刺得辰王妃有些睜不開眼:“太後許了曜兒一同回去?”
蘇嬤嬤點點頭:“是啊,太後說世子護送王妃,她才能安心,順勢也讓世子在王爺膝下盡孝。”
“這……”辰王妃越發猜不透徐太後了,竟讓裴曜陪着她一同回去?
“王妃,太後還有一句話要老奴留給您。”蘇嬤嬤弓着腰道:“只要是爲了世子着想,太後都會答應的。您千不該萬不該讓世子走上彎路,先回鄆城避避風頭,太後會幫世子撐着的。”
說罷又留了一句:“對了,太後今兒早晨召了禹太妃入宮。”
辰王妃愕然抬頭,還未開口又看見了門口站着的裴曜,那眼神裏既是疑惑,又是不滿。
她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