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淑妃被一左一右攙扶着站在殿外,目光一眼就盯住了莫雲鶴:“莫大人,這是來逼宮?”
莫雲鶴拱手行禮:“微臣拜見淑妃娘娘,回娘孃的話,微臣只是代替南冶千萬百姓來求太後儘快給赫連家一個交代,免得太後毒殺赫連老夫人的事傳揚出去,寒了赫連家的心,以至赫連大將軍在戰場上分神,於戰事不利。”
“誰敢將此事傳揚出去……”
“淑妃娘娘,此事城都已經鬧開了,如何遮掩?”莫雲鶴反問。
殷淑妃深吸口氣:“那畢竟是太後。”
徐阮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一叩,那聲音清越如裂帛,殿內燭火隨之一顫,明明滅滅。她未答,只垂眸凝着自己指甲上新染的鳳仙花汁——猩紅如血,卻透着一股子冷冽的豔。
莫大人額頭沁出細汗,脊背僵直,跪得更深了些,衣袍下襬掃過金磚地面,發出微不可聞的窸窣聲。
“承應皇上之意?”徐阮終於抬眼,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莫大人可知,皇上已三月未召見內閣,七日未批奏摺,連藥湯都是本宮親自喂入口中?你口中的‘皇上之意’,是哪一日、哪一刻、哪一句漏風的囈語?還是昨夜太醫署新換的脈案上,那行‘心脈衰竭,恐難迴天’的硃批?”
莫大人喉結滾動,臉色霎時灰敗如紙。
徐阮卻不再看他,轉而端起青瓷盞,吹開浮沫,啜了一口參茶,溫聲道:“莫大人不必惶恐。你既敢說‘立儲’二字,足見忠心未泯。可你有沒有想過——若三皇子登基,赫連家便是國丈府;若二皇子未死,如今坐龍椅的,怕就是他膝下那個尚在襁褓的皇孫了。”
莫大人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娘娘……您——”
“本宮不過替皇上問一句。”徐阮擱下茶盞,瓷器與托盤相碰,一聲脆響,“若真有那一日,莫大人是想跪在赫連大將軍的刀鋒之下謝恩,還是跪在惠太後手捧佛珠、閉目誦經的慈悲裏領旨?又或者……”她頓了頓,目光如刃刺入莫大人眼底,“跪在你那位庶長子莫雲鶴——親手遞來的鴆酒前,飲盡這十二年偏寵不公?”
莫大人渾身一抖,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震得額角青筋暴起:“微臣……微臣不敢!”
“你敢。”徐阮起身,緩步走下丹陛,裙裾掃過莫大人顫抖的手背,冰涼如蛇信,“你不敢的,只是怕他真敢罷了。”
她停在他身側,俯身低語,氣息拂過他耳際:“莫雲鶴今晨已將吏部尚書屍首送至刑部驗傷。傷在左肋第三根肋骨處,深寸半,刀口斜向內下——是他慣用的招式。莫大人幼時教他習字,教他握筆,卻從未教他握刀。可他學會了。學得比你教他讀《孝經》還要快。”
莫大人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本宮給你一個時辰。”徐阮直起身,袖角垂落,遮住他眼前最後一絲光,“回去後,你親筆擬一道奏疏,彈劾赫連氏私蓄甲兵、勾結東梁密使、擅調邊軍入京三罪。末尾添一句——‘臣請廢赫連氏爵位,削其宗籍,以儆效尤’。”
莫大人如遭雷擊,雙目圓睜:“娘娘!赫連家世代功勳,此等重罪若無實證——”
“實證?”徐阮輕笑一聲,彩珠立刻捧上一匣,打開——裏面竟是十餘封密信,火漆印俱全,落款皆爲赫連大將軍親筆,墨跡尚未乾透,內容赫然是與東梁姜城守將互市鐵器、鹽引的明細,甚至附有赫連家暗樁名錄與糧倉分佈圖。
莫大人盯着那幾封信,手指痙攣般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混着冷汗滴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赫連家早把南冶當成了自家後院。”徐阮嗓音漸冷,“他們要的不是輔佐明君,而是扶一個傀儡登基,再由大將軍攝政十年。你若不信……”她忽而一笑,“明日太後回宮,赫連二夫人會親自奉上‘御賜金絲楠木棺槨’一副,說是替賢貴妃‘擇吉日遷陵’。你猜,棺中躺的是賢貴妃,還是……剛嚥氣的皇上?”
莫大人猛然嗆咳起來,一口腥甜湧至喉頭,硬生生嚥下,齒縫間滲出血絲。
“本宮不逼你今日就寫。”徐阮轉身,步履從容走向軟榻,“但你須記住——莫雲鶴的刀,已懸在你頸上;赫連家的刀,正架在你老母脖間;而本宮的刀……”她指尖掠過腰間一枚玄鐵令牌,邊緣鋒利如刃,“正懸於整個莫氏宗祠牌位之上。”
話音落,殿門轟然合攏。
莫大人獨跪於空曠大殿,四壁鎏金蟠龍紋在燭火下泛着幽光,像一雙雙冰冷的眼。他緩緩抬起手,顫抖着抹去嘴角血痕,目光落在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背上——那上面還殘留着莫雲鶴幼時被嫡母罰跪雪地時,他偷偷塞過去的一塊粗糖留下的褐色糖漬。十二年了,糖漬早已褪盡,可那孩子凍得發紫的指尖,卻刻在他骨頭上,日夜灼燒。
他伏身,額頭重重磕在冰涼金磚上,咚、咚、咚——三聲,沉悶如鼓。
“微臣……遵命。”
翌日寅時,天未亮透,護國寺山道上馬蹄聲碎如急雨。
惠太後鳳駕未至,先至的是一輛青帷油車,簾角綴着銀鈴,隨風輕響。車停在宮門前,下來一名素衣女尼,手持檀香木魚,眉心一點硃砂痣,正是當年隨太後一同離宮的靜慈師太。
她徑直入宮,未通稟,未候傳,穿過三重宮門,直抵壽康宮。
殿內燭火通明,徐阮倚在臨窗美人榻上,正由雲栽梳髮。烏髮如瀑垂落榻沿,雲栽手中象牙梳緩緩滑過,髮絲順滑如緞。窗外檐角銅鈴輕晃,徐阮忽然開口:“靜慈師太來了?請進來。”
靜慈師太入內,合十躬身,未語先落淚:“瑜妃娘娘,貧尼奉太後口諭而來。”
徐阮不答,只示意雲栽繼續梳髮。
靜慈師太垂首,聲音低啞:“太後說……當年二皇子病榻前,曾親手遞過一碗藥給娘娘。藥是御藥房所出,方子卻出自壽康宮藥櫃。那日之後,二皇子咳血三日,氣絕於卯時三刻。太後問——那碗藥,娘娘喝了麼?”
雲栽梳髮的手微頓,徐阮卻笑了,笑聲極輕,如碎冰墜玉:“師太記錯了。那日二皇子咳血時,本宮正陪皇上在御花園賞梅。梅花落滿肩頭,皇上親手替本宮拂去,說這顏色襯本宮最宜。至於那碗藥……”她抬手,腕上一支赤金嵌紅寶鐲映着燭光灼灼生輝,“是本宮親手喂進二皇子口中。他咽得極慢,喉結一上一下,像條離水的魚。”
靜慈師太面色驟白。
“太後若真信是本宮下的手,爲何十二年不歸?爲何不查御藥房舊檔?爲何不翻二皇子病案?她不過是……”徐阮終於抬眸,目光如淬霜之刃,“想借本宮這把刀,斬斷赫連家那條盤踞朝堂二十年的毒蟒。她知道本宮恨赫連氏,更知道本宮比她更想撕了那張僞善的皮。”
靜慈師太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告訴太後。”徐阮起身,雲栽立刻捧來一件玄色繡金鳳大氅,“她若真爲二皇子復仇,就該先殺了赫連大將軍。若她不敢,便請她安分待在壽康宮,喫她的齋,念她的經,別讓本宮……”她繫好最後一枚盤扣,抬眸一笑,“親手拆了她的佛堂。”
靜慈師太失魂落魄退下。
半個時辰後,鳳駕抵宮門。
徐阮立於乾正殿階前,身後是三百禁衛,甲冑森寒,刀鞘齊整。她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金鳳紋常服,髮間一支赤金步搖,行走時金穗輕晃,如血滴落。
惠太後鳳輿落下,紗簾掀開,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端麗的臉。十二年青燈古佛,未蝕其骨相,反添三分凌厲。她一眼便望見徐阮腕上那支赤金鐲——正是當年二皇子生辰,她親手所賜。
“瑜妃。”太後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你僭越了。”
徐阮福身,禮數週全,卻未跪:“臣妾恭迎太後聖駕。只是太後離宮太久,竟不知這宮中規矩,早已換了人間。”
太後冷笑:“哀家倒要看看,是誰給了你膽子,囚天子、殺貴妃、辱世家、奪太廟祭器?”
“祭器?”徐阮忽而抬手,彩珠立刻捧上一隻紫檀匣,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青銅鎏金編鐘,鐘身銘文清晰:「永昌三年,太廟禮樂司監造」。
“這是昨日從赫連家密室起出的。”徐阮指尖輕撫鐘面,“赫連傢俬自仿製太廟祭器,欲在三皇子登基大典上替換真品。太後若不信,大可召禮部老尚書來辨。他當年親手督造,摸一摸便知真假。”
太後瞳孔一縮。
“還有這個。”徐阮又示意雲栽呈上一卷黃綾,“赫連大將軍私藏的龍袍,繡工精細,九爪金龍,龍睛以東梁特供夜明珠鑲嵌——太後可願親自驗看?”
太後指尖劇烈顫抖,死死攥住扶手。
“太後。”徐阮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唯二人可聞,“您真以爲二皇子是病死的?他咳血那三日,太醫院所有太醫都被赫連家軟禁在府中。您那位‘孝順’的侄女淑妃,親手將一包‘化瘀散’摻進二皇子藥裏——那藥渣,至今還埋在赫連家後園梨樹下。您若不信,本宮可掘地三尺,挖出來給您焚香祭奠。”
太後猛地閉眼,一滴淚滑落眼角,卻未滴下,而是迅速蒸發成鹽霜。
“您回宮,不是爲了清算本宮。”徐阮退後一步,朗聲道,“是爲了活着。因爲只有您活着,才能壓住赫連家。而本宮活着,才能讓您活。太後,咱們不是仇人——是綁在同一根絞索上的兩個人。”
遠處,宮牆飛檐上一隻白鴿振翅而起,翅尖掠過初升朝陽,金光萬道。
與此同時,莫府後巷深處,莫雲鶴一身皁隸短打,正蹲在井沿邊,用一塊粗布反覆擦拭一柄短刀。刀刃映着天光,寒芒吞吐。他忽然停手,抬眸望向皇宮方向,脣角緩緩扯開一道極淡的弧度。
井水倒影裏,他身後青磚牆上,赫然用硃砂寫着一行小字——
「莫氏宗祠,亥時三刻,焚。」
字跡未乾,血色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