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東西不是單獨來撞門的。
它和地底真眼牀,是一上一下,互相借氣、互相遞路的兩隻口子。
陸遠這一刀刺進門板,刀尖剛沒進去半寸,門外那張溼臉便猛地一扭。
像活魚被鉤住了腮,整張臉...
那刻痕太密,密得讓人喘不上氣。
不是亂劃,是有人在反覆刮——指甲斷了接上新的,新指甲又磨禿了,再換更鈍的硬物,一刮就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刮到牆皮翻卷如紙屑,刮到木紋裏滲進黑血,刮到整面牆都像一張被撕開又縫回去的人皮。
周衡蹲下身,指腹順着其中一道最深的刮痕緩緩往上撫。那痕跡凹得極狠,邊緣還帶着細微的毛刺,像是臨死前最後一下掙扎。
“這人沒瘋。”他聲音壓得極低,“但不是真瘋。”
林照喉結一滾:“怎麼說?”
“瘋子不會記得自己颳了幾道。”周衡指尖停在第三十七道刻痕盡頭,頓了頓,“可他數得清——每七道就用香灰點一個圓,每十四道就補一刀斜線。三十七……剛好是‘回’字筆畫數。”
王成安聽得頭皮一麻:“回字……又是回?”
“不是巧合。”周衡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擱在那道最深的刮痕起點,“這是記門的。誰在這兒進過多少次,誰在這兒跪過多少回,誰在這兒求過多少遍,都刻在這牆上。”
話音未落,木梯忽然“咯吱”一聲悶響。
不是腳下踩的那階,而是後頭——第七階、第八階之間,傳來一陣極輕卻極韌的“繃”聲,像一根溼透的麻繩被人慢慢拉直。
衆人齊齊回頭。
梅武玄已先一步轉身,左手按住腰間黃符,右手卻沒動,只盯着那幾階空蕩蕩的木梯,眉頭擰成死結。
“不對。”他低聲道,“剛纔下來時,那兩階沒響。”
周衡沒回頭,只把問窖香往鼻下一送,深深吸了一口。
香灰味淡了,腥甜氣卻濃了三分。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林照手腕:“別看後頭。”
林照一怔,下意識想抽手,卻被攥得更緊。那力道不重,卻像鐵箍,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看見什麼了?”周衡盯着他眼睛問。
林照嘴脣動了動,沒出聲,只緩緩搖頭。
周衡鬆開手,卻沒移開視線:“你剛纔眨眼了。”
林照瞳孔驟然一縮。
——他根本沒眨。
可週衡說他眨了。
那一瞬,林照後頸汗毛倒豎,背上冷汗唰地湧出來,黏在衣裳上,冰涼刺骨。
“不是你眨。”周衡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是它借你眼皮子,往回看。”
話音剛落,整條窖道忽然一暗。
不是燈滅,是光被抽走了。
頭頂那點從裂口漏下的微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擰轉、掐斷。四壁刮痕在昏暗裏浮凸而起,每一道都像一張咧開的嘴,無聲翕動。
許二小“啊”地一聲短叫,往後猛退半步,腳跟撞上木梯,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宋清禾立刻伸手去扶,手指剛碰到他胳膊,許二小卻猛地甩開,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它在笑。”
“誰?”王成安脫口而出。
許二小沒答,只是抬起手,顫巍巍指向自己右耳——那裏,一縷極細的白煙正從耳洞裏緩緩鑽出,繞着指尖打了個旋,又倏地縮回去。
林照臉色煞白:“你聽見什麼了?”
許二小嘴脣發青,牙齒打戰:“……叫我名字……三遍……一遍比一遍近……”
陸遠玄一步跨到他身後,雙指併攏,閃電般點在他後頸大椎穴上:“閉氣!念護身訣第一句!”
許二小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白迅速往上翻,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被看不見的絲線吊着,腳尖離地寸許,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鎮不住!”梅武玄低喝,“它鑽進耳竅了!”
周衡卻沒動,只靜靜看着許二小耳洞裏那縷白煙縮回去的地方。他忽然抬手,將手中那截問窖香湊近許二小右耳,香頭未燃,卻自騰起一星極淡的灰焰。
灰焰一閃即滅。
許二小身體猛地一震,腳跟“啪”地砸回木梯,整個人癱軟下去,被王成安一把架住。
他大口喘氣,額上全是冷汗,眼神卻清明瞭些:“……沒了……它不叫了……”
周衡把香收回去,指尖捻了捻灰燼,冷聲道:“不是不叫,是怕火。”
“它怕的不是陽火,是‘問火’。”
“問窖香不燒鬼,只燒瞞。”
“它敢在你耳朵裏說話,說明它知道你心裏藏了事——你剛纔,在想誰?”
許二小身子一僵,嘴脣抖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娘。”
周衡眼神一沉:“她還在世?”
許二小點頭,又猛地搖頭:“……去年……走的……可我……可我昨晚上……夢見她坐在我牀邊……摸我額頭……說冷……”
林照倒吸一口涼氣:“你給她燒紙了?”
許二小哽嚥着點頭:“燒了……三疊……還壓了饅頭……”
“饅頭?”周衡忽然打斷,“什麼饅頭?”
“……白麪的……蒸熟的……我娘最愛喫這個……”
周衡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梅武玄衣領,語速快得像刀劈柴:“你們昨晚住哪兒?”
梅武玄一愣:“……山坳口那間破廟。”
“廟裏供的什麼?”
“……觀音。”
“觀音手裏拿的什麼?”
梅武玄遲疑片刻:“……淨瓶。”
周衡鬆開手,從包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炭條潦草畫着廟裏神龕的佈局。他手指重重戳在觀音像左手下垂的位置:“這兒,本來該是楊柳枝——可昨晚上,你看見的是什麼?”
梅武玄呼吸一滯:“……是……是半個饅頭。”
周衡把草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它昨晚上就盯上你了。”
“不是盯你,是盯你帶的活氣。”
“許二小身上有喪氣,觀音龕上有食氣,兩股氣混在一塊兒,就成了引路香。”
“它把你當供品送來的。”
死寂。
連木梯受潮後那種若有若無的“吱呀”聲都停了。
王成安喉嚨發乾:“……那咱們現在……”
“現在?”周衡彎腰撿起草紙團,慢慢展平,目光掃過紙上那歪斜的觀音像,嘴角竟扯出一絲冷笑,“現在它才知道,它挑錯了人。”
他抬眼,看向窖道深處——那裏,黑暗濃得化不開,卻隱約有節奏地起伏着,像某種巨大活物的胸腔,在緩慢、規律地搏動。
咚。
咚。
咚。
不是木魚聲。
是心跳。
“它以爲我們是來送供的。”周衡把草紙塞回袖中,聲音冷得像淬了霜,“可我們是來拔根的。”
“它把路修成回頭道,是怕人走出去。”
“可它忘了——回頭道最怕的,不是人迷路。”
“是人不回頭。”
他說完,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在木梯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那聲響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狠狠鑿進窖道深處的黑暗裏。
幾乎就在同時,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幽綠。
不是火光,是反光。
像貓眼,又像磷火,冷冷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緊接着,第二點、第三點……七點幽綠,呈北鬥狀排開,緩緩向下沉降。
周衡沒停,又邁一步。
“別數。”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耳膜上,“數了,它就認你。”
林照下意識閉眼。
陸遠玄卻盯着那七點綠光,低聲道:“七星鎖喉陣……這是……養屍局?”
“不是養屍。”周衡終於停下,側身讓出身後空間,“是養‘歸’。”
“歸”字出口,七點綠光猛地一縮,隨即暴漲!
幽綠瞬間染透整條窖道,牆壁上那些刮痕竟在綠光裏活了過來——每一道都開始緩緩蠕動,像無數條甦醒的蚯蚓,在木紋裏拱行、交纏、打結,最終匯成七個模糊人形,影影綽綽貼在牆上,朝衆人躬身,行禮。
禮畢,人形張開嘴。
沒有聲音,只有七道黑氣,如箭離弦,直撲衆人面門!
“閉目!吞津!守神臺!”周衡厲喝。
林照立刻咬破舌尖,一股腥甜衝上喉頭,眼前綠光驟然褪色;王成安則死死捏住護身符,指節泛白,黃紙邊緣竟隱隱透出金芒;宋清禾拽着許二小往後急退,袖中滑出三枚銅鈴,叮噹一碰,聲波如浪,將撲至半途的黑氣硬生生逼退半尺!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周衡卻做了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抬手,將最後一截問窖香塞進自己嘴裏。
不是嚼,是含。
香灰入口即化,舌尖頓時一片灼痛,彷彿吞下了一小塊燒紅的炭。
他喉結滾動,嚥下那口滾燙的灰,隨即仰頭,對着前方七點綠光,猛地噴出一口白氣!
那氣不散,不飄,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半尺長的灰白符線,筆直射向北鬥中央那一點幽綠!
“敕——”
“——歸命!”
“歸命”二字出口,整條窖道轟然巨震!
七點綠光齊齊爆開,炸成漫天螢火,而牆壁上那七個人形,也發出一聲淒厲到不成調的尖嘯,轟然坍塌,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白粉末。
粉末落地,竟凝成七個歪斜的“歸”字。
周衡低頭,看着腳下這些字,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脊背發寒。
“原來如此。”
“它不是怕人走出去。”
“是怕人走回來。”
“因爲它在這兒,等了太久。”
他彎腰,用指尖蘸了蘸地上未散的灰,隨手在最近一塊木板上,補了一筆。
一筆,橫平豎直,力透木紋。
補在“歸”字最末——
“歸”字添上這一筆,便成了“舊”。
舊。
舊路,舊人,舊墳,舊約。
周衡直起身,拍掉指尖灰,聲音平靜得可怕:“它不是邪神。”
“是守墓人。”
“守的,是它自己。”
衆人皆是一怔。
陸遠玄最先反應過來,聲音發緊:“……它把自己埋在這兒了?”
“不。”周衡搖頭,目光掃過四周牆壁上新落的灰字,又看向窖道深處那片仍未消散的黑暗,“它把自己釘在這兒了。”
“釘在路中間,釘在回頭處,釘在所有想出去的人,必經的岔口上。”
“它不是攔路的鬼。”
“是路本身。”
話音落下,窖道深處,那緩慢搏動的“咚、咚”聲,忽然停了。
死寂。
比之前更沉,更冷。
彷彿整座山,都在屏息。
周衡卻不再看那裏。
他解下腰間帆布包,從最內層摸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裏面一小塊灰白色的東西。
不是肉,不是面,質地像陳年豆腐,表面爬滿蛛網般的細紋。
王成安失聲:“……這是……”
“供品。”周衡把它舉到眼前,幽綠餘光映在那灰白表面,竟照出極其細微的、一張扭曲的人臉輪廓,“它等的,從來就不是活人。”
“是這個。”
他頓了頓,把那塊東西緩緩舉高,對準前方黑暗:“它要的,是有人親手,把它送回去。”
黑暗裏,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
像枯葉落地。
像塵埃歸位。
像一扇門,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