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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解良關家

【書名: 家師郭靖 第三百四十二章 解良關家 作者:筆尖的夢想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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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衛聽得歐羨之言,怔了一怔,隨即心頭一熱。

他闖蕩江湖多年,見過不少官員,有金國的,也有蒙古的。

這些官員要麼倨傲,要麼虛僞,如歐羨這般身居高位卻仍以“兄”相稱、並且言辭懇切者,着實罕...

通州城外,秋陽斜照,官道上塵土微揚,馬蹄聲漸遠,餘韻猶在耳畔。趙公立於州府高牆之上,負手遠眺,目送那支隊伍化作天際一痕青煙。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如一聲悠長嘆息,又似某種不可言說的伏筆,在這初秋的寂靜裏悄然埋下。

他轉身下樓,步履沉緩,袍袖拂過階前新砌的青磚——那是通州大捷後補修的城牆根,灰漿尚未全乾,觸手微潮。昨夜一場細雨,將磚縫裏的血漬洗得淡了,卻洗不去那十八日鏖戰刻入石紋的刀痕與箭鏃。趙公伸手撫過一截斷戟殘柄,鐵鏽斑駁,猶帶殺氣。他指尖一頓,忽而低笑:“察罕若知自己死於一介書生之手,怕是要氣活過來。”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戚無名自廊下轉出,灰衣素淨,肩頭落着幾片梧桐葉,眉宇間卻不見半分倦意,只有一股沉靜如淵的銳氣。“洪老幫主已遣人回信,三日前現身杭州靈隱寺後山,不日便啓程北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公掌中殘戟,“倒是輔師兄那邊,崇德縣衙來報,輔先生已於三日前離家,行囊只攜《近思錄》一部、朱子語類兩冊,未帶僕從,未乘舟車,步行赴通州而來。”

趙公頷首,眸光微閃:“輔師兄守孝三年,未踏江湖一步,如今出山,必是爲大事。”他轉身入書房,推開窗扇,院中那株百年銀杏正泛起淺黃,枝葉婆娑,影落案頭。書案一角,靜靜躺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完好,印鑑是臨安樞密院直送的硃砂鈐記。趙公並未去碰它,只將方纔那截斷戟擱在硯池旁,任其鏽跡浸染一方歙墨。

此時,門外景瞻匆匆進來,垂手稟道:“小人,揚州李制置使遣快馬送來急報:泰州水寨突發大火,燒燬戰船十七艘,糧秣三萬石,火勢撲滅後,現場查得數枚蒙古彎刀殘片,刃口尚有新淬之痕。”

趙公神色未變,只道:“查清楚是哪支水軍當值?可有人證?”

“是通州衛左廂第二營,輪值水寨巡防。”景瞻低聲答,“營中百夫長已拘押,供稱當晚值守時突見火光,奔至碼頭,只見十餘黑影躍入江中,身法奇快,非尋常水寇。”

趙公指尖輕叩案面,三聲,節奏如鼓點。“通州衛……左廂第二營?”他忽然抬眼,“那營指揮使,可是姓王?”

“正是王顯之,原是趙大人麾下親兵,端平入洛時受過傷,去年調來通州。”

趙公嘴角微揚,笑意卻冷:“王顯之……倒是個熟人。”他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鐫“承順”二字,背面刻“趙葵監造”,輕輕一拋,落於斷戟之上,錚然有聲。“傳令下去,承順軍即日起接管泰州水寨防務,通州衛左廂第二營,就地整編,調往海陵駐防——不得攜帶甲械,只準帶隨身衣物。”

景瞻一凜,躬身應諾,退步而出。門扉合攏之際,趙公已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八個字:“火起於內,刀藏於外。”墨跡未乾,他摺紙爲鶴,信鶴振翅掠出窗欞,直投西北而去——那是丐幫信鴿慣走的路線。

暮色四合,州府後園。郭芙房中燈燭未熄,桌上攤着一本翻舊的《武經總要》,頁邊密密麻麻全是硃批小字。她正用一根銀簪挑着燈芯,火苗“噼啪”一跳,映得她側臉明暗交錯。窗外忽有風過,竹影搖曳,恍若有人立於牆頭。郭芙手指微頓,簪尖一點紅焰穩住不動,只微微側耳——風聲裏夾着極輕的足音,三步,停,再三步,又停。她脣角微翹,佯作不知,卻悄悄將桌角一隻青瓷小瓶推至陰影裏。

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芙姑娘,是我。”蘇墨聲音低沉,帶着幾分沙啞,“有件舊物,想託你轉交歐大人。”

郭芙起身開門,夜風灌入,吹得燭火亂顫。蘇墨立於階下,月白襴衫,揹負長劍,髮帶鬆散,額角沁汗,顯是剛趕了遠路。他遞過一方油紙包,入手微沉。“這是……當年在桃花島,黃島主親手所鑄的‘流雲針匣’,共三百六十枚,金絲楠木爲匣,玄鐵爲針,遇敵可激射如雨,亦可單發取穴。島主臨終前囑我,若遇歐大人危難,必以此相贈。”

郭芙接過,指尖觸到匣底一行小篆:“授之以器,不如授之以心。”她心頭一熱,仰頭問道:“蘇先生此來,可是師父有事吩咐?”

蘇墨搖頭,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落在牆上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小品上——那是郭芙閒來所繪,畫中一座孤峯矗立江畔,峯頂懸一彎新月,月光下,隱約可見兩人並肩而立,衣袂翻飛。“歐大人囑我,若見芙姑娘,便問一句:那幅《江月圖》,可願題跋?”

郭芙一怔,耳根微熱,低頭盯着手中針匣,良久才低聲道:“……題什麼?”

“題他日共守此峯,月照千山。”

夜風驟緊,吹得檐角銅鈴狂響。郭芙攥緊針匣,指節泛白,卻終究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蘇墨抱拳,身影已融入墨色,唯餘一縷松煙氣息,淡而清冽。

次日清晨,通州碼頭。一艘烏篷船泊岸,艙門掀開,走出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青布直裰,腰懸酒葫蘆,腳踩芒鞋,左耳缺了一小塊,疤痕蜿蜒如蚯蚓。他眯眼望瞭望通州城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好地方!比丐幫總舵還熱鬧!”話音未落,碼頭上十幾個挑夫扛着扁擔圍攏上來,七嘴八舌:“老神仙,算命不?看相不?摸骨不?”老者哈哈大笑,隨手抓起一把銅錢灑向空中,銅錢叮噹落地,竟排成一隻展翅白鶴形狀。衆人驚呼未畢,他已邁步前行,袍角翻飛,彷彿腳下生風。

趙公早候於州府門前,見狀迎上前去,深深一揖:“洪老幫主,晚輩恭候多時。”

洪一公擺擺手,目光如電掃過趙公腰間佩劍,又落在他左腕一道淡青色劍痕上——那是當日通州城頭,他親手所留。“小子,劍是好,心更硬。”他拍拍趙公肩膀,力道沉如鐵錘,“聽說你要辦喜事?老叫花子別的不行,喝喜酒的肚子,倒還空着三碗!”

趙公莞爾:“晚輩斗膽,請您十月赴襄陽,做個見證。”

“哈!”洪一公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檐下麻雀紛紛驚飛,“好!老叫花子就替你把把關——若那小子敢負芙丫頭,我這雙爛鞋,就踹爛他的腿!”

笑聲未歇,遠處驛道塵煙再起。一騎絕塵而至,馬背上是個少年,玄色勁裝,揹負長弓,額角汗珠滾落,卻眼神灼灼。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書信:“輔先生親筆,命小人星夜送達!”

趙公拆信,墨跡淋漓,字字如刀:“聞汝欲結秦晉,甚慰。然婚姻非兒戲,更非權勢之附庸。芙兒雖嬌,然性烈如火,心潔如冰;汝雖才絕,然志高如雲,性韌如竹。二者相合,或成雙璧,或成齏粉。故老夫有約三則:一曰,婚前須共守襄陽三月,晨練暮讀,不避寒暑;二曰,成婚之日,汝須當衆誦《孟子·離婁》‘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章,非爲苟同世俗,實證汝心之所向,非慕其貌,乃敬其魂;三曰,聘禮不取金銀,唯求汝親手所書《通州守禦策》十卷,須含屯田、水利、火器、海防四篇,字字皆心血,卷卷俱真知。”

信末,硃砂批註一行:“若違其一,此約即廢。輔廣頓首。”

趙公讀罷,久久佇立。秋陽穿過銀杏枝葉,在他素色袍裾上投下斑駁光影,彷彿時光也在此刻凝滯。他緩緩將信紙貼於心口,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再無半分猶豫,唯有一片澄澈堅定。

暮色再度漫上州府飛檐,趙公獨坐書房,案頭攤開三份文書:一份是臨安樞密院密札,命通州都統制歐羨即日赴京述職;一份是揚州李曾伯手書,提及“泰州火案疑雲重重,恐牽涉朝中某位重臣幕僚”;最後一份,卻是郭靖親筆,墨跡雄渾:“羨兒吾徒:聞汝欲娶芙兒,爲父與汝師孃甚喜。然芙兒幼失怙恃,性子執拗,汝若真心待她,當以誠破堅,以柔化剛。切記: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俠之小者,爲妻爲家。家國一體,豈容割裂?——父字。”

趙公提筆,在郭靖信紙空白處,鄭重落下一字:“諾。”

窗外,銀杏葉飄落,恰覆於“諾”字之上,如一枚金色的印璽。

翌日,通州校場。趙公披甲執槊,立於點將臺中央。臺下,承順軍、通州衛、鎮北軍餘部,共計三萬將士肅立如林。秋風卷旗,獵獵作響。他朗聲下令:“自今日起,通州各營推行‘雙伍制’:每伍五人,設伍長一名,副伍長一名,互爲生死契;凡戰陣,伍長先登,副伍長斷後;平日操練,伍長教武,副伍長督文——每日申時,須習《孝經》《論語》各一章,由軍中儒士考校,不及格者,罰負重奔十裏!”

臺下將士齊聲應諾,聲震雲霄。趙公目光掃過前列,忽見一襲青衫立於承順軍方陣最前——趙青青束髮佩劍,素面朝天,腰間懸着一柄古樸長劍,劍鞘無紋,唯有一道細細裂痕,如淚痕蜿蜒。她迎上趙公視線,頷首示意,神色平靜,彷彿那日茶亭告別從未發生。

趙公心中微暖,卻未言語。他轉身取過一支令箭,折爲兩段,一段擲於承順軍陣前,一段擲於通州衛陣前:“此令,即刻生效!半月之後,校場比試——勝者,執掌通州水陸兩軍調度權!敗者,整編爲輜重營,隨我赴淮南,修渠築壩,墾荒屯田!”

號角長鳴,三軍轟然雷動。趙公立於高臺,甲冑映日,身姿如松。秋陽之下,他忽然想起昨夜郭靖信中那句“俠之小者,爲妻爲家”。風過耳畔,似有少女清越笑聲掠過——是芙兒幼時追着蝴蝶跌進桃花林的模樣,是她第一次挽弓射中靶心時揚起的得意眉梢,是她偷偷塞進他行囊裏那包糖漬梅子的酸甜滋味……

原來所謂家國,從來不是宏大的廟堂辭令,而是這一粥一飯,一弓一劍,一紙婚書,一世相守。

他抬手,輕輕按在胸前——那裏,輔廣的信、郭靖的信、趙青青的信,層層疊疊,溫熱如初。

通州城頭,新鑄的銅鐘被晨光染成赤金,鐘聲悠悠,盪開萬里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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