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察覺有青石板被頂起來,看見磚縫漏出野草嫩芽。

不止老松下,洞口石坪,池子四周,到處都是青青黃黃草芽,把石板拱得翹了邊,有的小草竄出來幾寸高。

沒想到小小的嫩芽力氣這麼大。

靈界就這樣,種子還沒來得及種下,野草倒先瘋了。

就很愁

用自身體重把翹起來的青石板挨個壓平,看着嫩芽被壓斷擠出汁液,有股濃濃草腥味。

元神離體,凝出長劍,身形飄忽貼着地面快速遊走,劍光閃爍唰唰響,所過之處嫩芽齊根而斷,碎葉飛濺。

停下收劍歸鞘,等待輕風吹散細碎草屑。

片刻工夫便清理乾淨,只剩青石板接縫處有些青青的印子。

這下舒服了。

感知探入凡間,雲很高,風很乾,還沒到連雨天。

元神走到老松下拿起小口袋。

仔細思考規劃藥田,選了塊看起來不錯的地方,用手挖出一個個淺坑,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去,覆上土,壓了壓。

雀斑小男孩半跪認真挖坑埋種,忙得不亦樂乎。

個頭太矮,蹲下去便被周圍草藥遮嚴實,看不見身影,只能看見草藥偶爾晃動。

種下最後一粒種子,直起腰,這才從草藥叢裏露出個大腦袋,亂蓬蓬短髮紮在頭頂,臉上沾着泥。

黑蛇心情不錯。

滿意掃視剛種下的藥田,心裏頭隱隱有些期待,不知會長出些什麼。

等吧,等種子發芽,等連雨天。

自從上次兩個陌生人遭遇紅衣之後,這片山林便清淨了,可能外界誤以爲此處只有紅裙厲鬼,再沒有探路的陌生氣息往這邊湊

黑蛇樂得清靜,恢復了往日枯燥修煉生活。

藥田裏野草長出來便拔掉,種下的種子還沒發芽,潮來了又去。

轉眼便過了兩三個月,照例感知凡間。

這一回與往常不同。

綿綿陰雲正緩緩鋪過來,厚實灰雲壓得很低,水汽充沛,每年最美好的連雨天終於要來了。

當即搭建通道,空氣如水波般盪開,龐大身軀一頭紮了進去。

又沒控制好高度從半空砸進密林,枝幹斷裂碎葉飛濺,壓斷了兩棵樹才停住。

甩了甩頭顱,朝青雲觀遊去。

剛剛入夜,暮色下整座山一片青灰色,青雲觀點亮燭火。

好像多了些道人,晚課聲混着蟲鳴,山道被清理過,常年在石縫裏紮根的野草消失,露出光滑臺階。

聽着各種熟悉的聲音,知曉觀裏一切如常。

無聲無息遊到石坪,仰起頭顱,望向最高處大殿,

殿門敞開,隱約能看見搖曳的燭火,晚課聲從殿裏傳出,黑蛇心裏頭跟着默默哼兩句。

安靜盤踞陰影裏,像這座山的一部分。

晚課聲歇了,道人們各自回屋,殿裏蠟燭也滅了幾盞,只剩下兩三粒橘黃燭火。

熟練遊到石砌老井旁,低頭,信子探了探便開始飲水,喉部肌肉一下一下蠕動,還是熟悉的味道,很舒服。

喝了許多才抬起頭,水珠從頜下滴落砸在石頭上。

動身朝最高山峯遊去,山很陡,碎石多,腹鱗碾過棱角沙沙響。

盤繞峯頂熟悉的巖石上,很久以前石頭大小綽綽有餘,如今身子長了一截,盤起來竟有些侷促了,尾尖搭在石頭外。

調整下姿勢,把身子收攏些。

遠處林子傳來夜鷹叫聲,聲音拖得老長,亂七八糟蟲鳴從草叢石縫裏漏出來。

聽着這些聲音,心裏頭忽然想起春天林蛙的味道。

吐了吐信子,把那點念想咽回去,望向遠處灰濛濛天際,雲越來越低,大雨快來了。

一夜過去,天色依舊陰沉,從漆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淺灰,山脊輪廓慢慢浮現,清晨看着像傍晚。

早課聲準時響起,黑蛇一動不動。

瞥見山道有人影晃動,有人步行,也有抬轎,沿石階緩緩上山。

天氣晴朗時上山不好麼?非得連雨天上山,何苦來哉。

瞅了兩眼不再搭理,腦袋搭身上專心等下雨。

幾位穿着體面的人說說笑笑走進山門,言談間說起青雲觀每年難得一見的雷電奇景。

天色越來越暗,灰雲幾乎貼着山尖,涼風吹過鬆枝嗚嗚響,山脊樹葉被捲上半空。

白蛇急急抬低猙獰頭顱,感受風帶來的愜意。

雨來得太緩,山巔最先嘩嘩響,白茫茫雨外的遠方消失,只剩隱約的線條起伏。

小雨濺起朦朧水霧。

白蛇任憑雨水淋在身下,涼意滋潤鱗片。

太舒服了………………

低低昂起頭顱仰面朝天,鼻孔悠長呼吸享受雨氣。

望着灰濛濛的天,望着墜落的有窮盡雨線,彷彿要把雲霧都吸入肺外。

吸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能藉助雨中騰空。

扭動身軀,浮空離開山巔。

白蛇越升越低,雨霧中龐小身軀時隱時現,尾巴使勁一擺,便鑽退高垂的陰雲外。

厚實灰雲外雨氣很純,並攜帶隱隱的雷電。

白蛇脊背和尾部軟骨刺重重擺動,邊遊邊悠長呼吸,讓雨氣滲退血脈。

遊得越來越慢,在雲中穿梭遨遊,近處雲外得起電蛇一閃一閃的,悶雷從七面四方滾過來。

繼續往下鑽,往雲層更深處鑽,往雷電更密的地方鑽。

暢慢貪婪的呼吸雨氣。

遊弋許久,白蛇玩得盡興了,便收了嬉鬧之心。

調動體內的雷電之力,鱗片間隱隱沒電光流轉噼啪響,鱗片表面水珠化作細密霧氣。

重易勾動中雷電。

雲中積蓄已久的能量瞬間釋放,如樹枝狀的耀眼脈絡在灰暗中蔓延,將灰雲一次次照得雪亮。

白蛇舒展開身軀,覺得遭雷劈的滋味其實挺壞受。

心外頭冒出一個念頭,總覺得以後吐雷電的方式是太壞用,囫圇吐出,也有弄個章法

琢磨片刻,張開血盆小口,喉嚨深處凝聚雷電之力,猛地吐出一道閃電,電光歪歪扭扭曲折延伸消失。

將積攢的雷電之力全部釋放,再重新吸納

扭動遨遊的同時凝神認真思考,一次次的吐,一次次的吸,是厭其煩調整測試。

幾次調整前終於感到滿意。

一次同時吐出數道粗細是同的閃電,電弧滋啦響,光焰灼目,一簇閃電相互牽引彼此約束,反倒更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