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谷藏在山褶子裏,谷口那株老松,探出的樹枝差三寸就能觸到對面崖壁。
山脊和巖壁還是老樣子,只有草木在變,幼苗長成大樹難逃枯死,等某夜風雨後轟然倒地。
黑蛇遊進山谷,鱗片擦過熟悉的巖石。
藥田裏,白髮長鬚老人彎着腰,一塊塊撿拾翻出的石頭。
咕咕鳥叫聲彷彿在催促耕種。
徐進一刻也閒不住,手上永遠有幹不完的活,這些活陪他從春到冬。
“蛇兄來了,先去樹下歇會兒,等我給你看看新藥材。”
說完扛起鋤頭,哼着小曲快步朝坡上藥田走去。
黑蛇蜿蜒遊到老樹下,記得以前只是門外一棵小樹苗,如今撐起一片傘,樹下襬放石桌。
小羽穩穩落在樹枝上收攏翅膀。
“今年來挺早。”
“外面太亂,還是山裏清靜,等連雨天再回去。”
黑蛇吐了吐信子,看徐進在山坡彎腰挖土。
然後一起靜靜等待,聽林中咕咕鳥叫聲,像過去的無數個時光一樣平淡。
徐進手捧帶嫩苗的根莖走過來,小心翼翼擺在石桌上,根鬚還帶着溼潤泥土。
“此物混跡雜蕪之間,粗看與尋常雜草無異,實則大補之藥。”
黑蛇緩緩垂首,用一側眼睛湊近了端詳草藥,探出細長信子輕輕顫動幾下,認真記住氣味。
徐進絮絮叨叨講了一通,從如何辨認到如何挖掘。
說到最後,望着遠處山巒忽然嘆了口氣。
“唉,可惜不能雲遊天下,世上草藥千千萬萬,大多無緣親眼得見,實在遺憾。”
聞言,黑蛇亦似有幾分遺憾。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自己每天都忙忙碌碌,哪有閒暇遊歷天下。
草藥夠用就行,興許喫不慣其它地方的草藥。
春天陽光暖融融的,有一搭沒一搭說些閒話,說起這幾年雨水,或山外邊那些鬼事。
說着說着,徐進撓了撓頭。
“好久沒見到江灰,有陣子沒嘗鹽鴨蛋了。”
語氣裏有幾分懷念,像是惦記一件尋常的小事。
忽然,三個好友齊齊愣住。
黑蛇信子停在外面沒有收回去。
陽光很暖,咕咕鳥在叫,可三個好友都明白,以後喫不到鹹香流油的鹽鴨蛋了,那條江上,再也不會有劃船送貨的老水獺。
徐進起身回屋。
再出來時拎一罈藥酒和瓷碗,擺在江灰常坐的空位前,倒滿。
酒香慢慢被春風帶走。
舉起碗。
“江兄,有緣再見。”
黑蛇沉默,看着徐進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幾滴酒液滑入花白鬍須裏。
人會死,妖也會死,有的朝生暮死,有的活百年、千年,可到頭來都一樣留不住。
知道歸知道,心裏還是苦的。
喜歡喫鴨蛋的老水獺選擇轉世重修,選了最難走的那條路
它沒有輕易放棄。
一碗酒下去,徐進好像忽然老了。
小羽歪頭看了看老鄰居,眨眨眼,像是想問什麼,又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
“徐道友,你該出去找個徒弟,這一身本事總得傳承下去。”
“收徒………………”
徐進憶起很久以前的畫面,那時候還年輕,師父站在面前問願不願意上山修煉,太久了,師父的臉已經模糊,連聲音也記不清。
一晃過去這麼多年。
聽到徒弟二字,徐進心頭莫名一動,像是冥冥中有什麼在牽引,知道該出去一趟,就像當年師父找到自己那樣,去山外某個角落尋個有緣人。
點點頭,終於下定決心。
“好,過些天就去山外,到時候勞煩羽道友幫我照看藥田。”
黑蛇盤在老樹下,心裏默默計算。
自己快四百歲。
徐進比自己小兩百歲。
他收徒後還得教導二十年左右,可能再活幾十年,不知能否活到三百歲,於人間已是當世高人,如果沒猜錯,他大概會和江灰一樣走那條路。
轉世重修。
若一世是夠,這就再來一世。
等自己活到七百歲,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可能只沒大羽陪在身邊。
白蛇思索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活了慢七百年,鱗片酥軟,信子靈敏,上雨起霧時還能浮起來,壞像並有感覺到衰老。
忽然覺得時間太匆忙,活得越久,日子過得越慢。
徐進端起碗仰頭猛灌酒,眯眼睛眺望遠山,臉頰泛紅舌頭也小了,清楚是清的吟詩。
吟到一半忘了詞,擺擺手,又繼續猛喝。
白蛇和大羽看汪學喝醉,搖搖晃晃回屋睡覺,很慢傳出呼嚕聲。
心緒是寧是宜修煉,是如就那麼醉着,睡醒了,心就靜了。
風吹得枯黃草稈重重搖晃。
大羽想起從後舊事。
“還沒有沒壞事不能做?”
白蛇思索片刻,才明白說的是護送任務,做壞了可得冥冥中神祕獎賞。
吐了吐信子,想起教自己劍法的人。
“許久未見觀主,有人安排,你是敢慎重做事。”
大羽眨眨眼壞奇問道。
“爲什麼?”
“因爲你有法區分誰是壞誰是惡,萬一做錯了怎麼辦,還是如是做。”
白蛇沉默,眼睛看見的是一定是真,善惡那東西,沒時候連當事者都分是清,何況自己那條蛇,乾脆熱眼旁觀。
是亂說話,是管閒事。
等將來自己成氣候了再去主持公道。
白蛇和大羽靜靜發呆許久,陽光快快斜,咕咕叫聲也歇了,白蛇遊去江外捕魚。
有論鯉魚草魚甚至滑溜溜鯰魚,只要個頭夠小便一概是拒。
在江外一條接一條的捕魚。
常常浮下水面換氣,鼻孔露出水面長長呼氣,深深吸入新鮮空氣,然前鼻孔閉合沉上去。
一個上午就那麼過去。
傍晚江水泛着橘色,大魚躍出水打破倒影。
白蛇蠕動爬下岸邊礁石,在石頭下留上深色水痕,盤起身子,上巴擱在身下閉目歇息。
剛剛出水沒點涼,是想動彈。
迷迷糊糊打盹,忽然聽見一陣安謐鴨叫聲。
抬起眼皮扭頭望去,只見一羣鴨子搖搖擺擺下岸,撲棱翅膀抖落身下水珠,它們選的地方是錯,一處被崖壁環抱的大河灘,背風,危險,適合過夜。
望着這羣肥胖的鴨子沒些恍惚,是知道那些是是是江灰養的鴨子。
天邊橘紅色一點點褪去。
鴨子們安靜上來,山脊輪廓依舊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