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利歐和艾絲帶回來的情報,可以說是非常的有價值,令芬恩等人一下子看清了很多之前沒有看清的東西。
首先,這個都市以及地下城的深處肯定誕生了一個不爲人知的勢力,或者說是一個不爲人知的地下聯...
夕陽的餘暉斜斜切過巴別塔第七層的石階,在青灰色的磚面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利歐踏出眷族大門時,腰間那把漆黑長劍隨着步伐輕輕晃動,繃帶纏繞的劍柄在光下泛着啞光,像一段凝固的夜。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中庭裏幾道目光的重量——蒂奧娜沉默地跟在他三步之後,金髮被晚風掀起一角,手始終按在劍柄上;而空中迴廊上,蕾菲亞倚着欄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翡翠之杖頂端那枚已顯黯淡的魔寶石;更遠些的樹蔭下,芬恩正與裏維莉亞低聲交談,目光卻分明追隨着利歐的背影,直到他拐過塔基轉角,消失在通往地下城入口的坡道盡頭。
坡道兩側的商販早已收攤,唯餘幾盞氣燈幽幽亮起,將利歐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彷彿一道隨時會斷裂的墨線。他走得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中央,靴底與花崗岩相觸時發出沉悶的“嗒”聲,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節拍。腰間黑劍的重量壓得他脊背微弓,可這分沉墜感卻奇異地熨帖——它不像龍牙之劍那般需要提防裂痕崩開,也不似翡翠之杖那般需時刻壓制魔力反噬。它只是存在,粗糲、原始、帶着烏代俄斯骸骨深處未散盡的寒意,像一塊從地核直接剜出的玄鐵。
利歐忽然停步。
前方十步外,一盞氣燈的火苗毫無徵兆地矮了半寸,隨即劇烈搖曳,藍焰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漣漪。空氣裏浮起一絲極淡的甜腥氣,像熟透漿果破裂後滲出的第一滴汁液,又像陳年血痂在溫水中悄然化開。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右手已無聲滑至劍柄末端,拇指頂開繃帶縫隙,指腹擦過劍脊——那裏有一道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蝕痕,是烏代俄斯黑血乾涸後留下的印記,此刻正微微發燙。
“出來。”利歐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劃開了黏稠的暮色。
氣燈後的陰影驟然塌陷,不是移動,而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喫”掉了一塊。陰影裏浮現出人形輪廓,不高,瘦削,裹在一件邊緣磨損的灰褐色鬥篷裏,兜帽深深壓着,只露出小半張臉:皮膚是久不見光的青白色,下頜線條異常銳利,嘴脣薄得近乎不存在。最刺眼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是純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線的黑,虹膜周圍卻環着一圈極細的、熔金般的金邊,在昏暗裏幽幽燃着,像兩簇被強行釘在眼眶裏的鬼火。
“你比上次……更‘亮’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破碎,每個音節都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他抬起右手,五指修長,指甲卻異常寬厚,泛着玉石般的冷白光澤。指尖懸停在半空,一粒豌豆大小的七彩魔石憑空浮現,懸浮旋轉,表面流淌着水銀般的光澤,內部卻有無數細小的、扭曲的人形在無聲尖叫、蠕動、撕咬彼此。
利歐沒回答。他盯着那粒魔石,瞳孔深處有微光一閃而逝——【星劍交錯】的被動視野自動激活,視野邊緣浮現出一串冰冷數據流:【檢測到高濃度混沌源質結晶體,活性波動指數:7.3(臨界閾值:5.0),寄生體同步率:89%……警告:檢測到未登錄權限者接觸痕跡】。數據流末尾,一行猩紅小字瘋狂閃爍:【來源鎖定:迦尼薩眷族後勤部第十七號倉庫,登記編號G-1742-K】。
迦尼薩。
利歐喉結微動。果然。哈桑納·多爾利亞死前最後接觸的,就是迦尼薩眷族內部流轉的魔石樣本。公會委託他取走綠色寶珠,卻無法阻止這些被污染的七彩魔石如黴菌般在迦尼薩的龐大肌體裏悄然擴散。一個連公會都難以徹底監控的龐然大物,其內部早已被蛀空成蜂巢。
“你在找它?”那人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指尖輕彈。那粒七彩魔石倏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利歐眉心!速度之快,連空氣都被撕開細微的尖嘯。
利歐動了。
不是拔劍,而是側身。左腳碾碎腳下一塊青磚,身體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後摺疊,七彩魔石擦着鼻尖掠過,“嗤”地一聲釘入身後石牆,瞬間熔穿尺許深洞,洞壁流淌着琉璃狀的七彩熔渣。幾乎在同一剎那,他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黑劍,劍鋒未及揚起,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撞向那人!
黑劍未出鞘。
利歐用的是劍鞘。
沉重的、包裹着暗沉皮革的劍鞘前端,狠狠砸向那人咽喉!這一擊蘊含了Lv.5級力量爆發的全部動能,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渦流。那人卻只微微偏頭,頸側皮膚竟在千鈞一髮之際泛起一層細密的、龜甲般的暗金色紋路,劍鞘撞上去,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咚”聲,震得利歐虎口發麻。
“砰!”
那人左手不知何時已探出,五指如鉤,精準扣住利歐持鞘的右腕!指腹傳來非人的堅硬與灼熱,像攥住一塊燒紅的烙鐵。利歐手腕劇痛,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可他眼中沒有絲毫驚懼,反而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對方的防禦模式,與烏代俄斯同源!是物質層面的絕對硬化,而非能量屏障!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利歐被鉗制的右手猛地一擰,整條手臂肌肉虯結暴起,竟硬生生掙脫半寸!同時,他左膝如毒蛇般彈起,膝蓋骨狠狠頂向對方小腹——那裏鬥篷下空蕩蕩的,沒有護甲,只有單薄布料覆蓋的皮肉。
“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那人身體猛地一顫,兜帽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瓷器碎裂的“咔”響。他扣住利歐手腕的手指驟然鬆開,踉蹌後退半步,鬥篷下襬被氣流掀開一角,露出一截腰腹——皮膚完好無損,可就在利歐膝蓋頂中的位置,赫然浮現出一枚清晰的、凹陷的青黑色膝印,邊緣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着的、半透明的、脈動着七彩光暈的膠質組織!
“原來如此……”利歐喘息粗重,右腕火燒火燎地疼,可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森然弧度,“你不是‘怪物’……你是‘容器’。”
那人兜帽下的金瞳驟然收縮如針,那圈熔金邊緣瘋狂明滅,像即將爆裂的燈絲。他喉嚨裏滾出低沉的、非人的咕嚕聲,鬥篷下襬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利歐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左腳腳踝處,鬥篷布料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搏動?節奏緩慢,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與地下城第51層心臟共鳴般的沉重律動。
“第51層……”利歐盯着那搏動的輪廓,聲音壓得極低,“它還沒……甦醒了?”
話音未落,那人驟然暴起!不再是試探,而是傾盡全力的撲殺!鬥篷如巨蝠雙翼般張開,遮蔽了最後一絲天光,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灰影,雙手十指暴漲,指甲瞬間延伸成十柄慘白骨刀,交錯成死亡之網,兜頭罩向利歐面門!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嗚咽。
利歐不退反進!
他甚至沒有去抽那柄尚未出鞘的黑劍。在骨刀即將臨身的剎那,他整個人向前猛撲,不是躲閃,而是主動將脖頸、胸膛、小腹……所有要害,迎向那十柄致命的骨刃!與此同時,他右拳緊握,拳峯凝聚起一點刺目的、近乎凝固的星輝——那是【星劍交錯】的被動增幅被壓縮到極限的徵兆,拳鋒所向,空氣發出玻璃般的脆響!
“轟——!”
骨刃與星輝拳頭悍然對撞!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大地崩裂的巨響!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碰撞點爲中心轟然炸開,捲起漫天塵土與碎石!利歐腳下的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開來。他身形巨震,雙腳犁地後滑三尺,靴底在石階上拖出兩道焦黑深痕,喉頭一甜,血腥味瀰漫口腔。可那十柄骨刀,竟在星輝拳鋒的衝擊下寸寸崩斷!斷裂處噴濺出粘稠的、散發着七彩熒光的乳白色漿液,濺落在石階上,立刻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坑洞。
那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氣燈柱上,燈柱嗡嗡震顫,火焰瘋狂跳動。他兜帽終於被震落,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那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面容!額骨高聳,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如刀鋒,而最駭人的是他的嘴——脣角一直裂開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尖銳、排列如鯊魚齒般的牙齒,此刻正不斷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七彩漿液正從他斷裂的指尖汩汩湧出,滴落在地,迅速蒸騰成帶着甜腥味的霧氣。
“呵……咳咳……”他咳出一口七彩粘液,聲音已完全變調,嘶啞中帶着金屬摩擦的尖銳,“……Lv.5……竟敢……用肉體……硬撼……‘源質之蝕’……”
利歐緩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血跡,右拳上的星輝並未散去,反而越發明亮,像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恆星。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拳骨處皮膚已被骨刃割開數道細小傷口,滲出的血液竟在傷口邊緣泛起微弱的、與七彩魔石同源的熒光。
感染……開始了。
“硬撼?”利歐抬眼,瞳孔深處,兩點星火無聲燃燒,與拳鋒上的光芒遙相呼應,“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掌踩碎一塊龜裂的青磚,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確認你到底……是不是那個‘神祕女子’的傀儡。”
那人渾身一僵,金瞳中的熔金驟然暴漲,幾乎要溢出眼眶!他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鬥篷下襬瘋狂鼓盪,那沉悶的心跳搏動聲陡然加快,如同戰鼓擂響!他猛地張開雙臂,十指殘存的骨刃瘋狂生長、扭曲、融合,竟在胸前凝聚成一面不斷旋轉的、由慘白骨質構成的盾牌!盾面中央,一枚七彩魔石急速生成,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掙扎的人臉,正是之前懸浮魔石中那些蠕動的幻影!
“……封印……未解……汝……不得……知!”他嘶吼,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
利歐笑了。那笑容冰冷,毫無溫度,像萬載玄冰上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封印?”他右拳緩緩舉起,拳鋒上的星輝已熾烈得令人無法直視,周遭空氣開始扭曲、沸騰,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那就……打碎它。”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消失原地!
不是衝刺,而是空間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後的瞬移!利歐的身影在骨盾前方不足半米處驟然凝實,右拳攜着撕裂虛空的尖嘯,悍然轟向盾面中央那枚七彩魔石!
“給我——破!!!”
拳頭與魔石相撞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
“錚——!!!”
那聲音並非來自利歐的拳頭,而是來自他腰間——那柄始終未曾出鞘的黑劍!劍鞘在利歐拳勢爆發的剎那,竟自行崩解!無數漆黑碎片如墨蝶般四散紛飛,露出內裏通體烏黑、毫無反光的劍身!劍脊之上,那道暗紅蝕痕驟然亮起,爆發出比利歐拳鋒更刺目的猩紅光芒!整把劍彷彿活了過來,劍尖微微震顫,發出與利歐拳勢完美共鳴的、斬斷一切法則的劍吟!
七彩魔石在拳鋒與劍鳴雙重衝擊下,無聲無息地……碎裂。
沒有碎片飛濺。它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琉璃鏡,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表面,隨即整個坍縮、內陷,化作一捧簌簌飄落的、失去所有色彩的灰白齏粉。
骨盾失去核心,發出悲鳴般的嗡響,寸寸瓦解。
利歐的拳頭,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漫天飄落的灰燼,重重印在那人毫無防護的胸膛上!
“呃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撕裂暮色!那人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撞塌半堵矮牆,煙塵沖天而起。利歐站在原地,緩緩收回右拳。拳面完好無損,可指縫間,卻纏繞着幾縷半透明的、脈動着七彩微光的膠質絲線,正試圖鑽入他皮膚。
他低頭,看着那些絲線,眼神平靜得可怕。
“……果然。”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心臟……不在這裏。”
煙塵緩緩落下。
廢墟之中,那人掙扎着撐起上半身,胸前衣衫盡碎,露出一片佈滿龜裂紋路的胸膛。紋路之下,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石化,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機。他艱難地抬頭,金瞳中的熔金已黯淡如將熄的餘燼,死死盯住利歐,嘴脣翕動,吐出最後幾個破碎的音節:
“……‘心’……在……‘她’……手……裏……”
話音未落,他整個上半身猛地向內塌陷,皮膚、肌肉、骨骼……所有組織在一秒內急速乾癟、碳化,最終化作一堆隨風飄散的、毫無重量的黑色灰燼。唯有那件灰褐色鬥篷,空蕩蕩地鋪在瓦礫上,像一張被遺棄的、巨大的蟬蛻。
利歐靜靜佇立,任由晚風拂過染血的額髮。腰間,那柄通體烏黑的長劍靜靜懸浮,劍尖垂地,劍身幽暗,唯有劍脊上那道暗紅蝕痕,正緩緩褪去光芒,歸於沉寂。
遠處,巴別塔第七層的空中迴廊上,蒂奧涅猛地抓住妹妹蒂奧娜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皮肉裏。她死死盯着坡道盡頭那道孤絕的背影,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剛纔……用的……是什麼?”
蒂奧娜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利歐腰間那柄剛剛“活”過的黑劍,瞳孔深處,第一次映出了名爲敬畏的火焰。那火焰,比她曾面對任何強敵時都要灼熱,也更加……冰冷。
中庭深處,樹影婆娑。狼人青年阿斯特里奧斯緩緩放下搭在樹幹上的手,指尖殘留着方纔無意中抓撓樹皮留下的幾道新鮮爪痕。他望着利歐消失的方向,咧開嘴,露出犬齒,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嫉妒,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野獸般的興奮。
而此刻,在巴別塔最高處,洛基眷族專屬的觀星穹頂之內,一面巨大的、由無數流動星砂構成的魔法鏡中,正無聲映照着坡道上的每一幀畫面。鏡前,洛基女神慵懶斜倚在王座之上,指尖纏繞着一縷銀色星光,饒有興致地注視着鏡中利歐收回拳頭的瞬間。她身旁,赫爾墨斯眷族的團長赫斯提亞微微蹙眉,指尖無意識捻着一枚小小的、七彩斑斕的魔石碎片。
“‘心’在‘她’手裏……”赫斯提亞喃喃,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看來,我們的‘朋友’,已經迫不及待要打開潘多拉的盒子了呢。”
洛基女神輕笑一聲,指尖星光倏然散開,化作漫天細碎星塵,溫柔地落向下方那座燈火漸次亮起的、名爲歐拉麗的巨城。星光落入城市陰影的最深處,彷彿點燃了無數看不見的引信。
而利歐,正獨自走向地下城幽深的入口。他腳步平穩,腰間的黑劍安靜如初,唯有指縫間那幾縷半透明的七彩膠質絲線,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正緩緩……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