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遊,對夏仁這種十歲就沒了雙親,除了闖蕩江湖之外就沒有其他法子謀生的人來說,其實算不得什麼。
無非是風餐露宿,飽一頓飢一頓,天熱了找廕庇,下雨了找處避雨的所在,眼瞅着秋天過了一半,就動身往南邊走,好將最能殺人的冬天熬過。
運氣好,碰到了有人家辦紅白喜事,就埋頭走進去,逢人也不說話,埋頭出一番力,事後,不管主家如何作想,總還能換得一頓好酒好菜。
當然也會碰到好心的店家,正巧又缺了一二夥計,亦可停留下來打上一份零工,等攢了幾兩碎銀,再行上路。
初入江湖的時候,夏仁大抵就是這般做的,與一個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個月,卻總愛以兄長自居的遊俠兒一同窮遊江湖。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酒一起喫,頭疼腦熱了就互相照料,碰到了臉蛋好看的女子,得不忘用手肘捅一下對方讓其留意,見到腰細臀的嬌俏娘子,欣賞是可以的卻莫要口花花。
記得阿玖還特別喜歡蹲在溪邊釣魚,說是釣魚,可連魚餌都沒綁上的空杆能釣個什麼魚?不過是藉着餘光偷瞧下河摸鮮的姑娘們裸露的腳踝。
夏仁那時候其實是不理解的,甚至有點鄙夷,後來年歲稍長些才明白,阿玖確實配做自己的兄長。
江湖如何模樣?其實誰也說不上來。夏仁只覺得見了阿玖,江湖便有了輪廓。
以至於後來每每囊中羞澀,又行在路上的時候,夏仁便總會想起那個天塌下來都不算個事,大不了人死鳥朝天的遊俠兒,然後不自覺嘴角上揚。
雖然他已經很久沒有爲錢發愁過了。
“咕嚕嚕……………”
耳畔一陣好似悶雷般的聲響打斷了兀自神遊的夏仁。
“昨晚一整隻烤雞都讓你喫了,怎這快就又餓了?”
夏仁看着低頭捻着裙角的小姑娘,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後者的小腦袋。
“餓了就是餓了,它要那麼快我能有什麼辦法?”
小姑娘不滿地抬頭,雙手叉腰,齜牙咧嘴,“烤雞隻有肉,又沒得米麪,當時肯定是喫飽了,可餓得也快啊。
“還真是。”
夏仁不由得扶額,他倒是忘了自己還是個武道大宗師來着,像他如今這般,只要不貪戀那口腹之慾,便是終年不食,只飲些水即可過度日。
當年和阿玖闖蕩江湖,兩個半大小子,可沒少因爲喫的鬧過矛盾。
比如一條雞腿,左腿跟右腿哪條肥壯一些,兩個窩窩頭,哪個明顯胖上一圈,甚至於有一次二人還因此掐過架,雖說不是真打,卻也是動了些火氣的,後來也不記得是因什麼契機和好的,好像是一覺醒來,大家就默契地把不
愉快給忘掉了,然後繼續勾肩搭背,哥倆好。
可現在到底不是當年少年時,堂堂天下第一魔頭夏九淵看着跟前連小臉都變得有些髒兮,頭上兩條麻花辮也有些凌亂的小姑娘,心裏多少是有些虧欠的。
“這幾天,委屈你了。”
夏仁蹲下身,捋了捋小姑娘身上有些褶皺卻不見贓污的荷裙。
這幾天行走的是山野小路、露宿的是草廬破廟,一來確實是囊中羞澀沒錢住店,二來卻是爲了避開一個讓人頭疼的麻煩。
被北狄第一魔頭記恨上,怎算不得麻煩?
於是,爲了不過早暴露行蹤,夏仁便只得循這不算聰明,卻多少有些用的法子。
不然騎着馬,大搖大擺地行走官道,遇到酒樓客棧就留宿,豈不是就盼着那青衣魔找上門來。
真要是這般做,只怕是黃昏時留宿,午夜夢迴醒來一睜眼,就會見一道青影幽幽立在牀前,然後脖頸處傳來一陣冰涼。
夏仁可不想睡個覺都要睜着一隻眼放哨,更可況,身邊還帶着一個可能受到波及的小姑娘,便只能行此之舉了。
小姑娘本鼓着腮幫子,也對這幾天的行路有所不滿,可看到對方眼中閃爍的溫和,心裏頭那一點點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
“瞧不起誰呢?我可是馬匪窩裏都待過的,還怕露宿山野不成?”
小姑娘昂了昂下巴,好像那晚上一聽到有狼嚎虎嘯聲就往白衣青年懷中縮的膽小鬼不是她一般。
“前天我們就到了瓜州地界,再走上一天,就到甘霖城了,到了城裏,我們就尋一處客棧落腳。”
夏仁站起身來,望梅止渴的道理同樣適用在童心未泯的小丫頭身上。
蕎養一聽,果然兩眼放光,興奮道:“甘霖城?我聽我娘說過,那是咱們北狄地界上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肯定有好多好喫的。”
“是啊,肯定有好多好喫的。”
白衣青年牽着小姑孃的手,行走在山野小路上,此刻,天微微亮。
半日的光景一晃而逝,最多隻能兩人伴行的山野小路也變成了可供車馬通行的官道。
想進那北狄最繁華所在的甘霖城,走鄉野小道總是不成的。
白衣青年帶着小姑娘,在距離城池尚有二十裏的官道旁的一家小館坐下。
望梅止渴雖能鼓舞人心,可到底是緩解不了飢腸肚餓。
“喲,兩位客官,可是要點什麼?別看小店不大,酒肉飯菜卻是都有的。”
肩頭搭着汗巾的店家主動出來招呼,眯眼說話之餘更是將來客不着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看那白衣青年一身相貌氣質,還有小姑娘一身價值不菲的絲綢荷裙,就可以看出對方絕對是富貴人家。
至於爲何沒有車馬代步,以及那小姑娘看起來有些亂的頭髮,那就不是店家需要去琢磨的了。
白衣青年低頭看罷小姑娘可憐兮兮的眼神,又抬頭看向搓手眯眼一臉期待的店家,深吸了一口氣,擲地有聲道:“一碗清湯麪,多加點菜碼。”
“怎麼是素面啊。”
養養下巴杵在油亮的桌面上,坐在凳上的兩條腿晃悠着,語氣裏滿是失望。
“你不是說米麪頂餓嗎?”
夏仁義正詞嚴,全然不提他一身的家當其實就只剩下那桌上只能買一碗素面的幾個銅板。
店家將清湯寡水的面擱下,摳起擺在桌上的銅板,在手裏掂了掂後,發出一聲不知是何意味的笑便走了。
夏仁恍若未聞,只是將筷子從木筒裏抽出,用隨身攜帶的水壺裏的山泉水沖洗過,這才遞給了哼哼唧唧的小丫頭。
“素面就素面吧,能喫就行。”
小姑娘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捧着碗,將小臉埋進了碗裏。
雖說是清湯寡水了些,但店家做生意還算是厚道,碗挺大,面也不少,一個成年漢子喫一碗也是能飽的。
夏仁環視店中,鋪內共設六張方桌。
除卻自己這一桌,前後兩桌各有食客:一個佩刀的遊俠兒要了一碗雜碎面,大口大口吸溜着,全然不顧喫相;另有一位雖是青衣衫,卻自帶雍容氣度的書生手捧書卷,喃喃自語,好似在咀嚼着什麼,案上僅有一兩佐飯的小
菜。
就在店家嘆着氣,扳着手指頭,算着這午間能掙得幾個銅板之際,官道上赫然出現了一隊人馬。
兩輛馬車,七八騎士,步行者十餘。
店家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不作他想。
這樣的陣仗,準時要去那甘霖城的,斷然不會在此地落腳。
可就在店家低頭擦桌的功夫,卻見那一行車馬竟是停了下來。
一個腰繫鑲金帶錡的玄衣青年攜一雙眉皆白的紫衣老者上前,也不多說什麼,只扔下一塊金疙瘩,命店家去弄些飯食。
店家哪裏敢耽擱?任由那些不稟來路的人馬將小店前後門口堵住,自己則跑到竈房裏點起柴火。
什麼掛在房樑上的醃肉,養在水盆裏的鮮魚,圍在籬笆後頭裏的雞鴨,全用刀切了擺在盤裏,連平日裏從不捨得多放的油鹽此刻也不做計較。
隨着一對本不應該落腳小店的人馬到來,飯桌上的氛圍有了些微妙變化。
那些個個佩刀挾劍,眼神犀利的隨從們,可從沒掩飾過他們觀察他人的目光。
帶着女童的白衣青年恍若未聞,只是悠閒看着將臉埋在碗裏,喫得香甜的小姑娘。
佩刀遊俠兒則是張口要了句“蒜”,見店家不搭理他,他便自己跑到樑柱前,摘下一團大蒜來,就着剩下的面,一口面一口蒜,將那隻是豬下水做得臊子面喫成了珍饈美味。
青衫書生在那好似有官身的玄衣青年帶人進入時曾抬頭看過一眼,隨即便眉頭一皺,卻也不言語,只是低頭繼續看一本晦澀的儒家經典。
“本以爲花鳥使大人年紀輕輕就受此重任,當是有些舉止輕浮的,可這一路觀察下來,大人行事卻是穩妥非常,倒叫咱家看走了眼。”
雙眉潔白的老者嗓音沙啞,可細聽之下,卻又隱隱有些尖銳。
“公公折煞小子了,晚輩哪裏當得起公公這般稱呼?至於頭上虛銜,不過是尊上信任。”
玄衣青年聞言卻是搖頭,“可真要說起來,尊上又是公公看着長大的,要論這信任,晚輩還差的遠。”
紫衣老者聽罷,臉上雖未有太多變化,可微微上揚的白眉卻是透露了他心底的受用,“都是爲尊上辦事,哪來的親疏遠近之分。”
“公公所言在理,晚輩受教。”
玄衣青年微笑拱手。
“客官,小店就這幾樣菜式,可還要些什麼,儘管吩咐便是......”
店家這個伙伕當得有些年頭了,手腳麻利這塊自是不必多說,纔多久的功夫,幾個熱菜就已經上桌了。
一行人中,地位絕不在玄衣青年之下的紫衣老者稍稍撇過一眼戰戰兢兢的店家,擺手道:“不必了,有這幾樣便夠了。”
店家聽得老者言語,如釋重負,卻也不敢在二人身邊久待,忙退回了後廚,去咬那塊金疙瘩。
那老者掃了一眼桌上飯食,冷笑道:“鄉野廚子,卻又會做個什麼?無非是沒膽子下毒罷了。”
玄衣青年亦是笑道:“再行二十裏就是甘霖城了,晚輩家裏倒是在那城裏有幾家產業,府裏頭也有幾個幹了十多年的廚子,會些上京的菜式,估摸着公公當是喜歡的。”
紫衣老者聞言,眉頭不由得又上挑幾分,看向青年的目光也愈發溫和,“不錯,你很不錯,能得尊上的信任,是你的本事。”
玄衣青年不敢居功,只是吩咐一旁的手下,朝那馬車走去。
不多時,馬車之上緩步走下兩名身姿娉婷的女子。
二人被一衆佩刀懸劍的僕從簇擁圍護,身形大半被人影遮擋,可自縫隙間偶然瞥見片縷容顏,便知皆是絕代佳人。
玄衣青年將身邊的位置讓給了兩名女子,沒了衆人擁簇,旁人這才發現,那兩名女子竟是一般的面貌。
莫非是一母同胎的姐妹花?
可細看之下,卻能見得,靠近玄衣青年旁的女子眉眼更加英氣,脖頸上更是有喉結凸起,竟是一對鳳凰。
“用過了飯,便回到車上,無事不得出來拋頭露面。”
玄衣青年看過那姐弟二人,聲音冷硬地吩咐道。
“是。”
當是姐姐的女子不敢忤逆,低頭默默用飯,然那天生女子面容的男子卻端坐如松,不肯碰那碗筷一下。
紫衣老者見了,不由得冷笑譏諷,“侍奉尊上,是爾等榮幸,莫以爲絕食相抗咱家就拿你沒法子,真要咱家使手段,可就不是花鳥使大人扇你兩巴掌那麼簡單了。”
姿色絕對不輸一母同胞的弟弟聽罷,登時眉頭豎起,怒視紫衣老者,然不過片刻,卻是敗下陣來。
比起氣場,他這個從小如女子一般被養在深宅大院的雄風到底還是遜色太多。
“啊,雖同是慕容,可到底只是支系旁脈,若爾等出身真如慕容郡主那般尊貴,倒也有資格與咱家瞪眼。”
紫衣老者看着低頭服軟的姐弟二人,話裏滿是嘲弄,“不如想想日後如何博得尊上的恩仇,真要是有那麼一天,便是你瞪眼,咱家低頭了。”
玄衣青年和紫衣老者說話的聲音雖是不高,卻並沒有縮聲成線。
白衣青年便是有心置若罔聞,卻也是將對方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下。
“花鳥使,老太監,美人姐弟,又是一樁皇家的醃臢事......”
無心插手的白衣青年心頭冷笑,這太陽底下從來就沒有新鮮事。
“喫好了沒?喫好了我們就上路。”
看着在湯水裏撈着麪條,好像不把最後一根喫完就決不罷休的小丫頭,白衣青年不由得莞爾,這不浪費糧食的習慣倒是挺好的。
他擡出手,正要替一心埋頭喫麪、任由額前一縷碎髮垂落碗沿而渾然不覺的小姑娘找開發絲,耳邊卻響起一聲毫無徵兆的感嘆。
“不曾想這路邊小館竟是有人身具天人氣象。”
聲音似有若無,既像在耳邊低語,又像是隔着一堵結實的牆壁,夏仁伸出的手爲之一頓,卻很快恢復如初。
與此同時,他察覺有一道目光注視着自己,若不是自己幻聽,眼下注視自己的,便是那出聲之人。
這般想着,夏仁目光微抬,竟是恰好與一道目光對視。
與其說對視,不如說對方早早就在注視自己,只是自己恰好抬頭,撞上了。
“嗯哼。”
目光的主人在朝自己微笑。
夏仁沒有反應,只是眼神如潭。
那目光的主人顯然有些錯愕,因爲她沒想到對方面對自己的示好不但無動於衷,竟隱隱還有些敵視。
可比起錯愕,更讓女子驚恐的,卻是耳邊傳來的一聲呵斥,“慕容清,你在與何人眉目傳情?”
“沒......沒有。”
被直呼其名的女子慌忙低頭。
可這拙劣的表現卻瞞不過對面內功深厚的紫衣老者和一旁同樣直覺敏銳的玄衣青年。
兩道目光如箭一般同時射向一處。
“喫完了?”
夏仁並未覺得如芒在背,只是回神看向終於將面全部喫完的小姑娘,見後者開心點頭,便笑道,“那就好,我們接着上路吧。”
“竟敢衆目睽睽之下,覬覦我主禁臠,閣下當真好大的膽子!”
“佔了便宜,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怕是沒這般便宜的事......”
就在夏仁起身之時,兩道聲音呵斥之聲接連響起。
與此同時,七八騎士紛紛下馬,十餘步足接連拔刀,佩刀遊俠與青衫書生齊齊抬頭。
一時之間,所有目光,共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