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淵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責備。
有的只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物件般的冷靜。
“你以爲,你在築基三組的擂臺上就比他強多少?”
周宸的臉色瞬間煞白。
“被人一劍擊潰,毫無還手之力。對手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天衍宗最強的弟子。”周淵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
“你敗得比尹文鳩更快,更徹底,更難看。”
周宸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什麼堵死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知道我爲什麼沒有處置你嗎?”周淵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在寂靜的靜室中格外清晰,“不是你表現得好。不是因爲你是少莊主,理應被另眼相待。”
他停在兒子面前,抬手按在周宸的肩上。
這一掌和方纔落在尹文鳩肩頭的那一掌,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周宸渾身僵住,後背在一瞬間被冷汗浸透。
“是因爲你姓周。”
周淵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寒。
“是因爲你是我的親生骨肉。是因爲我下一代只有你一個。”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否則,以你今日賽場上的表現,我也可以將你放棄。”
“和他一樣。”
周宸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剎那凝固了。
他聽懂了。父親不是在威脅他,也不是在嚇唬他。
父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關於修仙界最基本法則的事實:在這裏,每個人都在被稱量。
修爲、天賦、價值、貢獻,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在一杆冰冷的秤上,不合格的,就會被淘汰。
親情能給他的唯一特權,不過是讓那桿秤多傾斜了一點點。
多傾斜了那麼一點點。
“你覺得我待尹文鳩太薄。”周淵收回手,負手而立,
“那我問你。若今日敗的是你,我不是你的父親,而是你的仇敵,你覺得你的下場能比他好多少?”
周宸沉默了。答案不言自明。
“你覺得你夠狠了。”周淵繼續道,“你在擂臺上出手狠辣,不留餘地。可擂臺下的狠,纔是真正難的地方。
尹文鳩是你的長輩,是我百年的老部下,你以爲我殺他的時候心裏就好受?”他頓了頓,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情緒波動,但那不像悲傷,更像是一種剋制而冷靜的疲憊,
“可我這份好受,值兩株千年靈藥嗎?值整個萬獸山莊的未來嗎?你和我的命嗎?”
“宸兒,想要當上莊主,就得想明白一件事。
在這條路上,沒有人是不能放棄的。
部下不能,長老不能,甚至你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能。
而我之所以沒有放棄你,不是因爲你夠強、夠狠、夠出色,只是因爲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僅此而已。”
“人情是手段,不是目的。能用的時候是利器,不能用的時候是包袱。親情能成爲你的籌碼,但不能成爲你的軟肋。
這一點,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才真正有資格坐上這個位置。”
周宸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今日在擂臺上被人一劍擊潰的狼狽,想起尹文鳩獻祭一切後死在自家人手裏的悲涼,想起父親說那句“我也可以將你放棄”時面上那近乎坦誠的淡漠。
他曾爲自己的狠厲而暗自驕傲過。可現在他才知道,他的狠是孩童對外的張牙舞爪,而父親的狠是刀刃向內的刮骨療毒。
他在手上,父親在骨子裏。而最讓他遍體生寒的是,父親說的大概率全都是對的。
想要執掌一百年宗門,想要在這殘酷得令人窒息的修行界中活下去,大概真的需要這種冷到骨髓裏的決斷。
冷到連自己的兒子都隨時放在秤上稱量,冷到只要價值不夠便會毫不猶豫地割捨。
可當他想到尹文鳩拼了命守護的宗門,最終卻親手收走了他的命,想到連少莊主的身份也不過是一道薄如蟬翼的護身符,想到自己距離被放棄的標準其實只差一線.......他就覺得這個地方冷得像一座冰窖。
沒有溫度。沒有人情。沒有例外。
他環顧這間靜室。
這個萬獸山莊歷代莊主修行的地方,雕樑畫棟,底蘊深厚。
可他卻忽然覺得,這裏的每一塊磚石都在往外滲着寒氣。
窗外的萬家燈火明明滅滅,照不進這間屋子,也照不進他心裏的那片荒原。
修仙界向來如此,成王敗寇。
拼盡全力做到了極致,可只要結果是失敗,之前的一切努力便都失去了意義。
實力不濟,便是原罪。
感情用事,便是取死之道。
連血脈親情,不過也只是多了一道薄薄的護身符。
失敗,便是一切白搭。
周宸沉默了許久,最終一個字也沒有再說。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久、更僵硬。
當他直起身時,眼中那些曾經閃動的少年意氣與天真已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是成長。也許是認命。也許是和這間靜室的牆壁一樣滲着寒氣的、冰冷的東西。
他轉身走出了靜室。
周淵看着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面上的平靜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絲極淡的、難以言說的複雜。
但也只是片刻。
他重新閉上眼,繼續打坐,彷彿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萬獸山莊的訃告,也在當夜傳遍了碧落城:金丹長老尹文鳩,因禁術反噬,傷勢過重,不幸隕落。
無人質疑。
因爲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戰的慘烈,看到了尹文鳩爲了打出那巔峯一擊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重傷不治,這說法太過順理成章。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個在擂臺上獻祭了一切的男人,最後死在了自己莊主的手裏。
他的命,比兩株千年靈藥輕。
比一個“可能會成爲累贅”的風險輕。
比莊主心中那杆名爲“價值”的秤,輕得多。
而他的兒子,坐在這桿秤的另一個托盤中,此刻方纔明白。
即便是他,也不過是僥倖多了一點重量。
這便是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