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副命運之牌,在一種無形的力量之下,混合到了一起,其背面的花紋消失,化作了漆黑的背面。
接着,發牌人將其拿起,放置在了牌桌上。
四張卡片,彷彿蝴蝶一般自己飛了出來,排列成一個方形落下。...
白牧合上資料,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頭看向梧桐,目光沉靜,卻像兩枚淬了冰的釘子,釘在對方臉上:“所以,你們讓我來,不是爲了治病,也不是爲了研究——而是想讓我許願。”
梧桐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將手中那疊資料緩緩翻過一頁,露出底下一張泛黃的舊照:照片裏是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枯枯戮山腳下的溪邊,赤着腳,手裏捧着一隻斷翅的蜻蜓。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第一次強求——‘讓他活下來’。執行者:席巴·揍敵客。代價:左眼永久失明。”
“席巴先生當時並不知道這是‘強求’。”梧桐的聲音低而穩,“他只知道,亞路嘉少爺哭得快要斷氣,說‘哥哥不許死’,然後……席巴先生就真的沒死。三天後,他在懸崖墜落中被藤蔓掛住,脊椎錯位,但活了下來。可當晚,他的左眼便再未睜開。”
白牧沉默三秒,忽然問:“那現在呢?亞路嘉還‘睡’着?”
“他醒了。”梧桐說,“昨夜凌晨三點十七分,監控顯示他睜開了眼。瞳孔全黑,持續了四分二十三秒。之後,他對着天花板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餓了。’”梧桐頓了頓,“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不是哭喊,不是囈語,不是模仿錄音帶裏的童聲,而是清晰、平穩、帶着一點奶音的‘我餓了’。說完後,瞳孔恢復原色,心跳、體溫、腦波全部迴歸正常值。但他沒喫東西,只喝了半杯溫水,然後又睡了過去。”
白牧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叩擊沙發扶手,節奏緩慢,像在數秒。
小薇一直坐在角落的單人椅上,沒插話,此刻卻忽然開口:“你們沒測過他的念能力?”
梧桐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滯半瞬,隨即頷首:“測過。零。沒有念氣波動,沒有氣場擾動,甚至沒有基礎的‘練’或‘發’痕跡。他像一塊……徹底被掏空的容器。”
“容器?”白牧重複。
“是的。”梧桐終於翻開最後一份文件,推到白牧面前。那是一張X光片,拍攝部位是亞路嘉的顱骨內腔。影像中央,本該是松果體的位置,嵌着一顆核桃大小、輪廓模糊的灰黑色團塊,邊緣如霧氣般彌散,與腦組織邊界完全融在一起,彷彿從來就長在那裏。
“醫學上無法解釋。神經外科專家稱它爲‘僞腫瘤’,但活檢顯示它既非細胞,也非蛋白質,更不是已知的任何有機或無機物質。它不代謝,不增殖,不響應任何刺激——除了當亞路嘉進入‘拿尼加狀態’時,它的密度會瞬間提升百分之三百二十七,同時釋放一種尚未命名的次聲波頻率,能穿透三層鉛板。”
白牧盯着那團陰影,喉結微動:“你們試過強行切除?”
“試過三次。”梧桐語氣平淡,“第一次手術,主刀醫師在切開硬腦膜前突發心室顫動,搶救無效死亡;第二次,整個手術室所有電子設備在同一秒集體燒燬,包括備用電源;第三次,我們改用純機械工具,在無電環境下操作——結果,器械剛接觸那團陰影,整套鈦合金手術鉗就在空氣中化爲銀灰色粉末,飄落如雪。”
白牧終於抬眼:“所以你們不敢動他,也不敢放他走。他就像一枚插在家族心臟上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因爲某個人一句‘我想復活媽媽’,就引爆整座枯枯戮山。”
梧桐沒否認:“準確地說,是引爆整片大陸東半球的念能力體系。根據測算,若有人向拿尼加提出‘讓全世界所有死者復生’這類願望,其代價將以指數級坍縮現實結構——最保守估計,半徑三千公裏內,所有念能力者將在七十二小時內失去‘氣’的感知力,繼而肉體崩解爲基本粒子。而亞路嘉本人……會成爲新世界的‘錨點’,也就是——活着的墓碑。”
客廳陷入寂靜。窗外風掠過山巔松林,嗚咽如泣。
小薇忽然起身,走到白牧身後,手掌輕輕按在他肩頭。掌心溫熱,指腹有一道細疤,從腕骨蜿蜒至食指第二節——那是上個月在友客鑫地下拍賣行,爲擋下一顆流彈留下的。
白牧沒回頭,卻微微側身,用耳後貼了貼她的指尖。
梧桐靜靜看着,直到那點微小的觸碰結束,才繼續道:“所以,我們請你來的真正原因,並非許願。”
“而是——”
“請你殺死亞路嘉·揍敵客。”
空氣驟然凍結。
白牧沒眨眼,也沒呼吸停頓,只是慢慢坐直身體,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從鞘中抽出的刀。
“理由。”
“第一,他是唯一已知能穩定召喚拿尼加的存在。第二,他體內那團陰影,正在緩慢擴散。根據最新核磁共振追蹤,過去七十二小時,它已向額葉延伸零點三毫米。第三……”梧桐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銅製懷錶,打開表蓋——裏面沒有指針,只有一小塊凝固的暗紅色血痂,邊緣泛着詭異的靛青。“這是昨夜亞路嘉咬破自己舌尖後,滴落在白瓷盤上的血。我們檢測出其中含有微量‘黑暗大陸’特有的熵減粒子。它正以每小時0.04%的速度同化他的DNA。”
白牧盯着那抹血痂,忽然笑了下,很淡,卻冷得刺骨:“所以你們打算,用我這個外人,替揍敵客家幹掉自家孩子?不怕我反手把消息賣給獵人協會,或者十老頭殘黨?”
“怕。”梧桐坦然承認,“但我們更怕你拒絕。”
“爲什麼?”
“因爲只有你,”梧桐的目光第一次帶上某種近乎悲憫的銳利,“在三天前的街區決戰裏,親眼見過西索和庫洛洛的‘決鬥餘波’——那不是念能力對撞,是規則層面的撕扯。西索的‘輕薄之舞’能扭曲概率,庫洛洛的‘流星鏈’能篡改因果,而你在兩人交鋒間隙,徒手接住了飛坦失控的‘爆裂拳’殘響,並將其壓縮成一枚火種,埋進地面裂縫裏——那團火,至今仍在枯枯戮山地殼下緩慢燃燒。”
白牧瞳孔微縮。
他記得。那一瞬,他並非靠念能力,而是借用了社區任務結算時殘留的一絲“權限冗餘”,將暴走的念能量強行格式化爲可控態。這事連酷拉皮卡都沒察覺。
梧桐卻知道。
“你不是獵人,不是揍敵客,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完整的因果鏈。”梧桐合上懷錶,“你是‘變量’。而對付一個連‘存在’本身都在侵蝕現實的變量,唯一有效的解法,就是引入另一個更高級的變量——親手終結它。”
白牧沉默良久,忽然問:“席巴和桀諾知道嗎?”
“知道。”梧桐答,“他們同意。伊爾迷也同意。理由很簡單——如果亞路嘉最終失控,第一個死的,是他們三個。”
白牧閉了閉眼。
他想起酷拉皮卡離開前,在院門口回望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暴雨洗過的平靜,像枯枯戮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冷,卻乾淨。
他也想起瑪奇倒下時,鎖鏈纏繞手腕的紋路;想起俠客最後傳來的加密短信,內容只有兩個字:“快跑”;想起蕭璐新生的血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而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端詳一件陌生又熟悉的古董。
復仇的鏈條斷了。可新的鎖鏈,正無聲纏上脖頸。
“報酬呢?”他問。
梧桐從公文包取出一份合同,封面印着揍敵客家徽記——八爪蜘蛛盤踞於斷劍之上,劍尖滴血。
“第一,酬金:五億戒尼,分三期支付,簽約即付三成。”
“第二,權限:你將獲得揍敵客家最高級‘影’級通行令,可自由出入枯枯戮山所有禁區,包括——‘始祖之井’。”
白牧眼皮一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梧桐將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加粗小字上,“你有權在執行任務前,向拿尼加提出一次‘請求’。條件是:你必須親口說出願望,並承擔全部代價。無論代價是什麼,揍敵客家永不幹涉,亦不承擔連帶責任。”
白牧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
然後他伸手,接過合同,卻沒簽字,而是將紙頁翻轉,背面朝上,用拇指指甲在空白處劃出一道淺痕——不是簽名,而是一個極小的、歪斜的叉號。
梧桐看着那道痕,終於深深呼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麼,今晚七點,我會帶你去見亞路嘉。”梧桐收起合同,“他目前被安置在B-7區,‘繭房’。那裏沒有窗戶,沒有鏡子,沒有金屬製品,牆壁由摻入念結晶的混凝土澆築,地板鋪設抗精神干擾橡膠。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嬰兒牀,和一臺實時監測腦波、心率、熵變率的終端。”
“他睡覺的時候,會做夢嗎?”
“會。”梧桐說,“夢的內容,全部被記錄在終端裏。過去三年,共產生三萬兩千一百四十七段夢境音頻。其中,有二十八段,反覆出現同一句話。”
“什麼話?”
梧桐站起身,整理袖釦,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
“‘哥哥,別殺我。’”
白牧沒應聲。
他只是低頭,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黑色裂痕,像瓷器上的冰紋,蜿蜒至指尖,又悄然隱沒。
小薇的手仍搭在他肩上,此刻,她微微收緊了力道。
窗外,枯枯戮山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天光。松濤聲陡然拔高,如萬馬奔騰,又似無數細碎鎖鏈,在風裏瘋狂震顫。
而山腹深處,B-7區“繭房”的監控屏幕上,亞路嘉·揍敵客的睫毛,正以每分鐘四十七次的頻率,輕輕顫動。
就像某種古老契約,在無人注視的黑暗裏,悄然完成了第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