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續命丹的作用下,白牧的眼睛很快恢復了正常,爆裂的四肢也長了回來。
他的生命值迅速拉昇,但是在剛纔的戰鬥中,體力值一滴都不剩了,只能勉強支撐着自己站起來,有種全身都灌了鉛一般的沉重感。
...
火光在噴泉池邊炸開時,白牧正站在三樓扶梯轉角處,手指按在冰冷的不鏽鋼欄杆上。他沒有回頭,卻聽見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與雜亂腳步聲——皮鞋、高跟鞋、童鞋、拖鞋,所有聲音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像被驟然掀翻的蟻穴。煙霧尚未瀰漫至三層,但警報聲已尖銳刺破空氣,紅光在玻璃穹頂下急促閃爍,映得每一張驚惶的臉都泛着病態的橘紅。
白牧緩緩鬆開手,掌心留下四道淺淺指痕。他低頭看了眼腕錶:14分27秒。比預想快了三分鐘。這很好。人羣疏散越早,旅團反應窗口就越窄。可就在他轉身欲朝電梯口走去時,左耳耳垂忽然一涼——不是風,不是汗,是極細的金屬絲擦過皮膚時帶起的微靜電感。
他猛地頓住。
同一秒,整棟商場的燈光齊齊熄滅。不是跳閘式的明暗交替,而是徹底的、絕對的黑暗,連應急燈都沒亮起一盞。白牧瞳孔驟縮,身體比思維更快地向右橫移半步,後頸衣領“嗤啦”一聲裂開寸許——若他慢半拍,那根絲線此刻已切進脊椎。
黑暗裏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哦?能避開‘絲’的人……不多。”女聲低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你不是妮翁小姐要找的占卜師,也不是拍賣會逃掉的倖存者。”
白牧沒答話。他屏住呼吸,十指張開貼在身側,指甲無聲刮過褲縫。這不是戰鬥姿態,而是聽覺校準——他在捕捉聲波反射的死角。商場穹頂高達十五米,中庭空曠,迴音延遲約0.04秒;右側女裝區掛滿厚絨布簾,吸音率73%;左側珠寶櫃檯玻璃幕牆則會將聲音折射向東南角……
可笑聲再未響起。
白牧突然抬腳,踹向身側自動售貨機。鋁製外殼轟然凹陷,硬幣嘩啦傾瀉如雨。就在金屬震顫的餘波尚未平息時,他右膝猛地撞向自己左肩——這一記自擊力道精準到毫釐,震得鎖骨發出輕微脆響,而就在肩胛骨錯位的瞬間,他整個人借反作用力旋身撲向身後承重柱!
“叮!”
三枚銀針釘入混凝土柱面,尾部猶在高頻震顫。若他剛纔站立原地,此刻左眼已成蜂窩。
“瑪奇。”白牧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像剛躲過致命襲擊,“你在二樓北側消防通道,右手第三根承重樑上。左手捏着三根‘絲’,其中一根剛收回去——你習慣用左手主導牽絲,因爲右臂舊傷會影響精度。”
黑暗中靜默兩秒。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有人從樑上輕巧躍下。
“你認識我?”瑪奇的聲音近了些,帶着審視的冷意,“可我不記得窟盧塔族有你這樣的念能力者。”
“我沒見過你,但看過你的戰鬥錄像。”白牧背靠石柱,雙手垂落,掌心朝外,“在流星街地下拳場。你用絲線絞斷對手四肢關節時,左肩會先下沉0.3秒——那是你發力前的慣性補償。而你現在左肩下沉幅度比錄像裏小了12%,說明傷勢加重了。所以你不敢近身,只敢用絲線試探。”
瑪奇沒反駁。她沉默着,白牧卻聽見她呼吸節奏變了——從均勻的二比一(吸氣兩秒/呼氣一秒)變成三比一。這是警惕升級的生理信號。
“你來救妮翁?”她問。
“對。”
“爲什麼?”
“因爲酷拉皮卡拜託我。”白牧頓了頓,“也因爲……你剛纔那一擊,根本沒瞄準心臟或咽喉。你只是在測試我的反應速度。”
瑪奇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笑:“聰明人活不久。”
“可你還沒殺我。”白牧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虛捻,“因爲你不確定我是不是‘那個占卜師’。旅團需要妮翁的預言能力,所以你們必須確保她活着,且神志清醒。而能讓她主動配合的,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她信任的占卜師,要麼是……能威脅她性命的人。”
他指尖微微一屈,一縷淡青色氣流纏繞而上,在絕對黑暗中竟泛出幽微熒光。
“你不是念能力者。”瑪奇語速陡然加快,“你身上沒有氣的波動,可你剛纔的動作……是強化系?還是具現化?”
“都不是。”白牧指尖熒光倏然暴漲,照亮自己半張臉——瞳孔深處竟有細密金紋一閃而逝,“我是‘無類型’。我的氣……是用來‘看見規則’的。”
瑪奇瞳孔驟然收縮。就在她心神微震的剎那,白牧左手閃電探出,不是攻擊,而是按向地面!整棟大樓的震動監測儀在同一毫秒發出無聲尖嘯——他觸碰的瓷磚下方,埋着三根正在傳導電流的銅線。而此刻,電流正被某種無形之力強行偏轉,順着地磚縫隙向上爬升,沿着瑪奇腳下金屬鞋跟直衝膝關節!
瑪奇渾身寒毛倒豎,本能向後騰躍。可她躍起的軌跡,早已被白牧用餘光鎖定——他右腳踢向身側消防栓玻璃罩,碎裂聲炸響的同時,左肘已撞向她後撤時必然經過的腰肋空檔!瑪奇擰身格擋,小臂與他肘尖相撞,沉悶撞擊聲裏,她竟被震得退了半步。
“你練過柔術?”她喘息微重。
“練過三年合氣道,七年劍道。”白牧收勢,指尖熒光熄滅,“但真正讓我贏的……是你剛纔那句‘聰明人活不久’。”
瑪奇眯起眼:“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相信‘聰明人必死’這個規則。”白牧緩步向前,“所以當你遇到一個看似聰明的對手,第一反應就是——他該死了。可如果他沒死,你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而懷疑,會讓‘絲’變得遲疑。”
瑪奇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三根銀絲無聲收回袖中。
“你很特別。”她說,“但特別的人……往往死得最慘。”
“那就試試看。”白牧側身讓開通道,“現在,我要去三樓VIP休息室。如果你攔不住我,就別怪我沒提醒你——妮翁小姐的心跳頻率,剛剛下降了18次/分鐘。她害怕了。”
瑪奇沒動。她站在原地,陰影吞沒了她的輪廓,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你知道嗎?團長說過,最危險的獵物,永遠在你以爲掌控全局時,才真正露出獠牙。”
白牧已走到樓梯口,聞言停下:“所以呢?”
“所以……”瑪奇忽然抬手,不是結印,而是按向自己太陽穴,“我剛纔沒告訴你——這棟樓所有監控畫面,都在實時傳給旅團總部。”
白牧腳步一頓。
“但你猜怎麼着?”瑪奇聲音帶上一絲玩味,“五秒前,所有信號……斷了。”
白牧緩緩轉身:“誰幹的?”
“一個穿着黑西裝的男人,剛走進一樓大門。”瑪奇指向窗外,“他手裏拎着個銀色公文包,走路時左腳比右腳多抬高0.5釐米——那是裝了假肢的痕跡。他進門時,掃了一眼消防通道指示牌,然後……笑了。”
白牧心頭一沉。他認得那個步態。席巴·揍敵客。
可席巴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除非……有人把“揍敵客”的名號當成了誘餌。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花板——那裏本該有通風管道檢修口,此刻卻空空如也。而就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一道黑影從穹頂陰影裏垂直墜落,落地時無聲無息,連灰塵都未驚起半粒。
那人穿着剪裁完美的灰西裝,領帶夾是枚微型羅盤,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插在褲袋裏。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瑕疵的英俊面孔,嘴角掛着恰到好處的弧度。
“白先生。”他聲音溫和,像午後陽光,“久仰大名。我是‘僞面’,受僱於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僱主,來替您解決一點……小麻煩。”
白牧沒說話。他盯着對方左手——那隻手始終沒從口袋裏拿出來。而西裝褲袋鼓起的形狀,分明是一柄摺疊刀柄。
“你不是席巴。”白牧說。
“當然不是。”僞面微笑加深,“席巴先生此刻正在流星街清理叛徒。而我……只是恰好長了張讓人誤會的臉。”
白牧忽然抬手,指向僞面身後三米處的大理石立柱:“那裏,有根‘絲’。”
僞面笑容不變:“哦?”
“它纏在柱子裂縫裏,末端連着二樓吊燈。”白牧語速加快,“吊燈墜落時間,取決於你下一步動作——如果你抽出手,絲線會繃緊,吊燈墜落砸向我;如果你不動,絲線鬆弛,吊燈會晃盪十秒後自然脫落。瑪奇在賭,賭你會選擇後者,因爲你想活捉我。”
僞面笑意凝固了一瞬。
“可你錯了。”白牧猛地向前踏步,右手成爪抓向僞面咽喉,“她以爲你在等指令,其實你根本沒接到指令——你是自發行動的。因爲你的僱主,只給了你一個目標:活捉我,或者……毀掉我所有關於旅團的記憶。”
僞面瞳孔驟縮,左手終於離袋而出!一道銀光直刺白牧心口——卻在半途被白牧左手精準截住!兩人指節相撞,僞面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而白牧右手已扣住他喉結,拇指用力下壓:“你左手戴了仿生義肢,動力核心在肘關節。可你的反應速度……比真人的神經反射慢0.17秒。”
僞面額角滲出冷汗:“你到底……”
“我在看你眼睛。”白牧湊近,聲音壓得極低,“你左眼虹膜邊緣有環狀疤痕,是激光灼傷。三年前,友克鑫市東區實驗室爆炸案的唯一倖存者——當時你在幫旅團回收‘記憶萃取器’原型機,對吧?”
僞面呼吸驟停。
白牧拇指猛然加力:“所以你恨旅團。你假裝投靠他們,只爲找到當年下令銷燬證據的人。而妮翁的預言……是你最後的機會。”
僞面眼中戾氣翻湧,卻在最後一刻強行壓下。他緩緩鬆開握刀的手,任由白牧將他按在牆上。
“……你想要什麼?”他嘶聲道。
“妮翁的安全。”白牧鬆開手,“還有,告訴我瑪奇真正的弱點。”
僞面抹了把嘴角血跡,忽然笑了:“她怕火。不是怕燒傷,是怕火焰吞噬聲音——她童年被關在焚化爐裏三天,靠聽金屬冷卻聲數時間活下來。所以每次用‘絲’,她都會下意識避開火源。”
白牧點頭,轉身走向樓梯。走了兩步,又停下:“你僱主是誰?”
僞面望着他背影,輕聲說:“一個和你一樣……在找‘規則漏洞’的人。”
白牧沒回頭,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瑪奇從陰影裏走出,看着僞面:“你背叛了旅團。”
“不。”僞面整理着領帶,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我只是……選了更值得效忠的規則。”
此時,三樓VIP休息室外。
酷拉皮卡單膝跪地,右手鎖鏈深深扎進地毯之下。他額頭抵着地面,全身肌肉繃緊如弓弦——不是因傷,而是因壓制。他心臟位置,一道暗紅色紋路正從鎖骨蔓延至肋間,像燒紅的烙鐵在皮下遊走。那是誓約反噬的徵兆。
門內傳來妮翁壓抑的啜泣。
“求你們……別殺他……”少女聲音顫抖,“他答應過不會傷害我……”
酷拉皮卡閉上眼。他聽見了。聽見妮翁心跳聲裏混着恐懼,也混着一絲奇異的信賴。這不對勁。旅團不會允許人質產生這種情緒。
除非……有人在她面前,刻意扮演了另一種角色。
他緩緩抬頭,金色瞳孔在昏暗走廊裏燃起幽焰。
“紀律小指鏈。”他咬牙啓脣,聲音沙啞如鏽刃刮過石板,“以我之血爲契,以我之命爲稅——強制目標進入‘絕’狀態,持續時間……三十秒。”
鎖鏈尖端滲出一滴赤紅血珠,懸浮空中,嗡然震顫。
酷拉皮卡知道,這三十秒過後,他將失去全部念能力,心臟會如遭重錘,劇痛持續七十二小時。可他更知道——門後那人,正用某種方式,讓妮翁自願成爲他的盾牌。
而他必須撕開這層盾。
血珠無聲爆開。
門內,正用匕首抵着妮翁頸動脈的男人——費婕,忽然渾身一僵。他眼中的兇戾盡數褪去,瞳孔失焦,手中匕首“噹啷”墜地。這是“絕”的絕對禁制:念能力者在此狀態下,連攥緊拳頭的意志都無法凝聚。
酷拉皮卡撞開門。
妮翁蜷在沙發角落,淚痕未乾,卻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猛地抓住他衣角:“你……你不是他們的人?”
酷拉皮卡沒回答。他俯身抱起少女,動作輕得像捧起一片羽毛。轉身時,他瞥見茶幾上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畫着星軌圖,其中一行小字被紅筆圈出:
【當‘無類型’踏入第三象限,所有預設規則將失效。】
他腳步微滯,目光掠過窗外。遠處天際,一道銀色閃光正劃破雲層——那是尋物手杖最後一次校準的軌跡。
原來如此。
他抱着妮翁走向窗邊,夜風掀起額前金髮。樓下警笛聲已逼近,而更遠的地方,友克鑫市燈火如海。
復仇從來不是終點。
它只是……新規則誕生前,最漫長的一次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