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男衛生間的鏡子和洗手檯是在走廊側的，因此毛飛揚幾乎就是在那個瞬間，一眼就對上了鏡中的自己。
此時，一縷奇異而清涼的波動與夜間陰冷的風息相融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憑空出現，下一刻便猶如波紋一般悄無聲息地推過了整個校區。
當這縷波動推過教學樓的時候，便彷彿一雙無形而靈巧的手一樣，悄悄地撩開了毛飛揚那墨綠色兜帽的邊緣。
時間的尺度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兜帽帽檐微微吹起的瞬間，毛飛揚的視線似乎穿越了這一段昏暗的距離，清晰地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咕咚！
毛飛揚的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他的瞳孔瞬間放大成了一個白點——
這、這……？！
毛飛揚身體僵硬、彷彿被定格在原地，他的雙眼直視前方，神情呆滯，彷彿在經歷着無法言喻的內心衝擊。
咕嘟……
他吞嚥了一唾沫，感受着微微滾動的喉結，他纔是緩緩地安定了過來一些……
他試圖用僵着的手觸摸一下自己的臉，在這一刻，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彷彿被雷擊一般。
他……沒有摸到自己的嘴脣！！
他的手緩緩移動……
鼻子也摸不到！
眼睛也摸不到！！
眉毛、耳朵、頭髮……
摸不到！！
還是摸不到！！
根本摸不到！！！
在他的視角裏，鏡中的“自己”也復刻着他的動作，而鏡中的那個自己……沒有臉！
脖子往上，就是一個光禿禿的鴨蛋般的橢球體！
沒有五官，沒有頭髮！
什麼都沒有！！
《混沌無面目》
這……我？
我……？！毛飛揚內心劇震，難道是因爲我丟失了‘身份’？！我是毛飛……不，等等！不行！
危急時刻，毛飛揚的狗賤之力全部轉化爲悟性，在悟性大爆發之下，他隱隱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點就在於自己的身份！
我現在不是‘毛飛揚’，我也不能是‘毛飛揚’！
我沒有身份……所以……我沒有面目！
我沒有面目，我也不能有面目！！
我不能錨定回自己，錨定回自己就會和僞人產生衝突！
我也不能錨定成其他的樣貌，因爲我不是別人！我現在只是‘不是自己’而已，不能成爲別人！
我現在不是‘我’……
我現在是……‘無面’！
‘無面之人’！
當毛飛揚的心中產生這些悟性風暴的時候，林異的心中也是如雷聲滾滾一般地迴響起了這些聲音！
毛飛揚伸手拉下了帽檐，從鏡中收回了“目光”。
然而，那鏡中的毛飛揚卻像是慢了一拍一樣，緩緩地垂下了自己的頭。
“小毛！你怎麼走得慢了呀？是不是累了，我跟你說哈，先別休息，等咱們回到了藝術樓再休息也不遲呀！”這個時候，牧大賢的聲音也是適時的響起，很難分清楚他是在跟僞人毛飛揚說，還是……在故意高聲提醒毛飛揚。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絕對不能夠對毛飛揚的本體發出任何具有指向性的命令的，他只能使用範圍解控，能解就解，解不了……那是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難不成當着詭笑天使的面引導毛飛揚？
那不就功虧一簣了？
還好，毛飛揚跟了上來。
牧大賢暗暗鬆了一口氣，決定回到藝術樓後好好敲打敲打這個比，關鍵時候差點掉鏈子。
然而，林異的注意力卻不在毛飛揚那邊，他死死地盯着男衛的鏡子——
男衛……的確有鏡子，可那個位置好像不是鏡子啊！
那似乎是……玻璃窗！
當他想到這一幕的時候，那鏡子果真出現了光影之間的變化，從鏡子漸漸變成了一塊玻璃！
可是，鏡的那個無面毛飛揚卻沒有消失，還保持着低頭的姿勢，站立在那邊！
昏暗的月光下，無面毛飛揚恍如一具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
漸漸地，它像是陷入泥潭一般，那身子緩緩地融入了下方的虛空，最終那面目也是消失在了玻璃的下沿處……
另一邊，牧大賢已經帶着僞人毛飛揚來到了電梯間前。
“時間正好……”牧大賢小聲道，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一開口就是滿滿當當的flag味，“運氣好的話，可能就不用出意外了。”
聽到這句話的林異眼睛猛地一亮——
《時間剛剛好》
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剛剛纔是正好過零點？那一道波動……難道是宿舍樓0點熄燈的波動？
所以說，剛剛……
老人常說，午夜十二點不要照鏡子……
而剛纔的毛飛揚……
嘶……
怎麼有種莫名的、奇怪的邪異民俗的詭異感呢？
林異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感覺手臂上好像起了一圈雞皮疙瘩。
他收回目光，便正好見到牧大賢伸手按下了電梯的“↑”鍵。
叮！
電梯本就停靠在了一樓，一被按下按鈕立馬就發出了清脆的回應聲。
哐——
電梯門如拉閘一般分開，好似開啓了一個封閉的世界。
然而，就在電梯打開了一道縫隙的瞬間，彷彿是有一張電網同時籠罩了牧大賢、毛飛揚、林異三人，讓得他們的身軀均是狠狠地僵了一下。
電梯門徹底打開了，一個寬敞明亮的空電梯廂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電梯很正常，燈都是亮的。
但是，氛圍卻很不對，基於藝術生的感知，一片無形詭異的陰雲彷彿萬千絲線一般從中蔓延了出來，糾纏在了他們的身上……
牧大賢深吸了一口氣，保持原本的呼吸節奏，帶着僞人毛飛揚，緩緩地進入了電梯廂……
毛飛揚咬緊了牙關，也跟着邁了進去。
“小毛，按下電梯，回藝術樓……你知道該怎麼做的。”牧大賢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具磁性，彷彿帶着某種魔力，像傀儡師的附耳低語。
僞人毛飛揚僵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到了按鈕排上，然後僵硬地抬起了手臂，接着彷彿是存在着某些肌肉記憶一樣，拿手撥開了按鈕排上方的紅色玻璃罩，按下了那個“↑”按鈕。
電梯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兩邊的電梯門很快出來，猶如巨人合攏嘴巴一樣關閉了起來。
當電梯關閉的瞬間，毛飛揚忽然捂住了胸口，難受得蹲下了身子。
他感覺很悶很難受，整個人彷彿被巨物吞噬，像被卡死在了山石縫隙中進退兩難的探險者……
與此同時，隨着電梯的啓動，廂體內部的燈光卻忽閃了起來。
在燈光閃爍的瞬間，林異看到了站在了電梯間門口的詭笑天使。
那兩個詭笑天使默默地站在那邊，雙手呈捂臉狀卻沒有捂着臉，嘴角那邪惡的笑容更是咧到了耳根，它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僞人毛飛揚，眼中滿是貪慾之色。
而在電梯廂的四個角落裏，果不其然還有着四個朝着角落面壁的詭笑天使。
這情況，跟昨天的一模一樣！
而這，纔是電梯開門的瞬間，牧大賢他們嬌軀一顫的根本原因！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牧大賢知難而進逆流而上、“押”着僞人毛飛揚、帶着毛飛揚進入了電梯。
這四個詭笑天使，全部做躬身前傾狀，用雙手捂着它們的臉，面對着電梯的角落。
毛飛揚蹲在地上艱難地喘着粗氣，視線漂移之間，有種不管在哪個角度上都有一個詭笑天使拿屁股在懟他的既視感。
他更難受了，有種窒息的感覺。
他還發現，這些蹲守在電梯裏詭笑天使，背後那收攏着的羽毛上全部沾滿了水珠，整體上更是浮動着一層不爲人知的淡淡光輝。
它們有的空着手，有的提着石雕版的沙漏……
只是不管怎麼樣，那沙漏中的沙子卻絲毫沒有流淌的跡象，彷彿被時光所凝結。
隨着電梯內燈光的閃爍，四個詭笑天使開始僵硬地轉身，然後緩緩地移動了起來。
六個詭笑天使，再加上牧大賢三人，這樣的客容量幾乎塞滿了整個電梯，有些詭笑天使甚至是以半虛幻的姿態穿透了僞人毛飛揚的身軀，像開了寫輪眼的假面男帶土。
六個詭笑天使，像蛇羣一樣糾纏在僞人毛飛揚的身邊，貪婪地吮吸着僞人毛飛揚體內的超凡力量。
牧大賢大氣也不敢喘，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電梯的樓層指示牌，彷彿在心中默默地計算着時間的流逝。
“我……我感覺……好虛弱……”僞人毛飛揚不明所以，發出有些沙啞的聲音。
牧大賢趕緊扶了它一把，讓它與六個詭笑天使擁有更完美的貼合面，以防一個不慎引火燒身：“暈電梯很正常的，再堅持堅持，咱們馬上就回去了。”
“呃……好的……”僞人毛飛揚點了點頭，卻沒有意識到，它的整個人膚色已經變成了青灰色，並且開始變得越來越白……
當它點頭的時候，脖子處還出現了一些裂紋，像是皮膚脫水而龜裂一樣。
牧大賢看到那裂紋，心底便是咯噔一下，忍不住道：“艹……用小米加步槍懟坦克果然很喫力啊……更別提有他媽6輛坦克了……”
“不知道還能頂多久……”
“撐住了，小毛！”他鼓氣加油道。
“好、好的……”僞人毛飛揚又點了點頭，一下子加劇了裂紋的擴散。
牧大賢一顆心直接蹦躂到了嗓子眼上：“哥，伱知道就行，你他媽別點頭了啊哥，別……”
“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僞人毛飛揚像是沒腦子一樣，又肌肉記憶似的點了點頭，然後只聽咔嚓一聲，它終於把自己的頭點斷了……
“哎呦我草！”牧大賢暗罵一聲，眼疾手快地去扶那個腦袋，不料一隻詭笑天使正好跟鬼似的飄出來，嚇得牧大賢又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那僞人毛飛揚的腦袋，便骨碌碌滾落了下去，篤地一下砸到了毛飛揚的腳邊。
毛飛揚下意識地瞄了一眼，不巧又跟那泥塑蠟像般的“自己的臉”對了個正着。
一時之間，冥冥之中彷彿有某種詭異的認知蹦碎在了他的面前，恍惚之間竟是讓他產生了一種給自己送葬的錯覺……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緊接着便驚悚地發現，自己手觸摸到的位置，竟也好似產生了一絲絲的裂紋……
糟了……！
毛飛揚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
還不等他有所反應，便又見到一個詭笑天使如柳絮般輕飄飄地落下，像個潛水運動員聞着那頭顱的味道便俯下了身來……
這詭笑天使渾身散發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汽之中，像個錯位時空裏一直在被風雨吹打的雕塑，它的羽毛明明是石雕般的質感，卻給人以一種黏不拉幾的感覺。
它滿臉貪婪地吮吸着僞人毛飛揚那有些摔壞的頭顱上飄散出來的超凡力量，詭譎又驚悚，好似追魂奪命一般。
“我……我感覺很不對勁……我好像……感覺不到我的身體了……”僞人毛飛揚的臉上的空洞表情終於是出現了些許變化，開始露出一些驚恐之色。
牧大賢趕緊用腳將它的面向剝開，以免它看到自己的“身體”，在關鍵時候產生認知上的扭曲。
“小毛，你只是累了，不要擔心，我們馬上就到了。”牧大賢趕緊道，“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信息嗎，趕緊默唸一下！”
“好、好……我是毛飛揚，我的藝術生編號是……x02305070323……我是毛飛揚，我……”
那頭顱開始反覆唸叨着毛飛揚的身份信息，同時也是猛地點醒了毛飛揚。
他一下子握緊了口袋裏那枚學生紀念幣，心中狠狠地想道：對，我是——不，我不是！我現在還不是！
毛飛揚精神急速扭轉，在差點錨定自己身份的瞬間，強行又扭轉了過來。
能做到這一點，到不全是因爲他應激反應快，還因爲他看到了詭笑天使的羽翼，像是抖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那個瞬間，他彷彿感覺到……自己被什麼東西給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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