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帆穿行在雲層之上。風被結界擋在外面,帆布偶爾鼓滿時纔會發出一聲悶響,像巨獸的低吟。
南宮安歌坐在船尾,靠着船舷,膝蓋上橫放着雷鳴劍。
這把在風波谷修煉心境,無意煉製成的“天”階短劍竟成了救命法寶。
他沒有練劍,也沒有調息,只是望着腳下漫無邊際的雲層,看着它們緩緩流過。
他心中思緒萬千——
極北,人族禁區。神祕老者的告誡還深刻在腦海中,此行能有幾分把握……
靈犀從玉佩裏飄出來,落在他身旁的甲板上:“主人,無需憂慮,冥冥之中皆有定數。
這枚天階劍能吸納雷劫之力,已入‘靈’階。其造化也因爲跟着主人而來。你身上血脈未覺醒,有了這枚劍相助,倒是多了個保命的手段。”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像是沒有聽見,又像聽見了但不知如何接。他不要定數,他要的是自己的路。
他低頭看着雷鳴劍,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潭州城那一戰,你還記得嗎?”
靈犀微微側頭:“記得。主人想說的是與南宮墨軒、莊夢月那一戰吧。”
南宮安歌點點頭,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他們那套劍法很奇妙。我修爲比他們高,卻感到威壓十足。”
“那是劍勢。”靈犀說,“不過是僞劍勢,形似而神散。主人心境、修爲都高,能扛住。但他們的劍意很強。”
南宮安歌點點頭,繼續道:
“我用五行之力,金木同行,破了第一式‘風’,贏得勉強。
再來,我接不住。
但,南宮墨軒急於求成,第二式‘花’緊跟着壓過來,我靈力耗盡,卻因此……似乎摸到了什麼……”
“你摸到的就是劍意。”
靈犀說,“不死不休的意志,從命裏擠出來的東西。”
南宮安歌沉默了一會兒:“劍意?可我那一劍……靠的是木子玄那句話撐着。
劍鋒之銳可破風,言其快也,缺勢則不足…………”
靈犀的爪子扣了一下船舷:“哦!那句話沒錯。
缺勢則不足……”
它頓了頓,“劍勢與劍意本就是並行的,並非世人認知的誰先誰後,誰高誰低。”
它又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劍意是神魂層面的,往內走,可以視之爲心中的火,是意唸對劍氣的昇華。
劍勢與修爲、心境、速度,乃至地形、氣場都有關,是往外走,可以視之爲把火燒出去的方法。”
南宮安歌眉目微蹙:“那……劍意和劍勢,到底該如何區分?”
靈犀猶豫了一下:“老夫前主人倒是此道高人,但劍道的記憶大部分留在‘戮魂’那裏,老夫也記不清了。”
“老烏龜,不懂就別裝懂!”小虎從玉佩裏探出半個腦袋,露出鄙夷的目光,“你把小主繞暈了,只會走彎路。現在小主可經不住折騰。”
南宮安歌苦笑:“總比什麼都不做強。小虎,我現在去極北能做什麼?不找些保命的法子,只是個負擔……”
“小主,本尊雖然也不是那麼懂,可不會像老烏龜那樣故弄玄虛。”
小虎的尾巴甩了一下,“你只需要記住——
劍意殺人,劍勢壓人。
就這麼簡單。”
靈犀望着小虎,倒是露出些欽佩之色:“老夫是說得複雜了。主人慢慢感悟……
不過老夫有些疑惑,劍勢與劍意都與心境有關,主人爲何修心……”
它的話沒說完,南宮安歌卻已經懂了。
修爲被護體蓮花壓制,需要修心方可化解。
於是有了瑤池祕境的試煉,有了三生石林的幻境,有了燼的魅惑——
一次比一次難,一次比一次深。那些經歷都在修他的心。現修爲盡失,劍道卻恰好在這時候浮上來。
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有人鋪好了路?
他沒有深想:“劍勢該怎麼修?”
靈犀沉默了一瞬:“老夫也記不全了。
只能告訴你方向——
你走過殺伐之路,對劍意的認識會容易些,現在缺的是勢。
木子玄那句話是對的……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小虎奚落道:“說了半天,還得靠小主自己摔打?講這些廢話幹啥?”
靈犀沒有回答。
小虎補刀:“不懂就少說幾句,沒人當你透明的。劍勢這玩意挺深奧,但本尊知道——經歷生死越多,這玩意就越強。”
靈犀低頭望着自己透明的魂體,沒有說話。
南宮安歌笑笑,沒有再問。
他想起靈犀以前說過的話。
此界靈氣尚未全面復甦,修士皆重五行之力,劍道反倒被擱置了。
可越是靈氣不足,劍道這條路就越顯得珍貴。
他以前一心想突破“問天”境,從未想過別的路。
現在靈力沒了,反而看見了那道被忽略的門。
他又想起木子玄那句話。
……凡人亦可斬天地。
他低頭看着雷鳴劍,慢慢攥緊。
靈犀沒再接話,縮回了玉佩裏。小虎也安靜了。
船頭繼續向北。
南宮安歌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輕得像是隻讓自己聽見:
“就算是鋪的路,自己走着也會變成自己的路。”
風把他的聲音吹走,飄散在雲層裏。
但他的手指比剛纔握得更穩了。
只是,不知道時間可來得及。
…………
雪原城外一裏處,有一道無形的牆。
牆外風雪如刀,牆內風雪漸弱。
幾道人影正穿過那道牆,拍落身上的積雪。
走在前面的女子紫衣白裘,面容清冷,眼角卻掛着一絲洞悉一切的從容。
身後跟着的黑衣人蒙面,氣息深沉如淵。
莊夢蝶在城門口站定,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的牌匾:“雪原城,倒是比想象中熱鬧些。”
身後,姬婉晴裹着暗紅鬥篷,沉默地跟在兩步之外。
她的步伐不快,身上一塵不染,飄落的雪,在觸及她身週三尺之前就化成了水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暖流跟着她走。
冷泉水寒二老緊緊跟在其最後,一左一右,像兩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冷泉抽了抽鼻子:“這城裏的烤肉味,都飄到城外了。”
水寒忐忑道:“小心說話,大哥也在,他若生氣,你我就該變烤味了。”
冷泉嘆了口氣:“命苦啊!我都快餓成冰雕了。”
莊夢蝶沒有回頭,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和行人:“找地方落腳。”
冥辰沉聲道:“城裏修士不多,玉霄真人沒有隱匿氣息,住在一處偏僻的客棧,但有道氣息我看不透。”
莊夢蝶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不透?”
冥辰沉默了一瞬:“這座城像是被什麼東西護着……我的神識探過去,還沒觸到就散開了。”
他頓了頓,“很強。”
莊夢蝶沒有追問,只淡淡說了一句:“盯着就是了,不要打草驚蛇。”
…………
雪原城依山而建。
那座山叫融界山,山體內有地熱的裂縫。
放開居住限制後,城比三年前大了一倍不止。
路邊攤販和店鋪混雜在一起,熱鬧了許多。
路邊有賣“猲狙”果實的攤子,一筐一筐碼得整整齊齊。
果肉灼熱,咬一口像含了一粒炭火,能驅半日寒氣。
城中普通居民修爲普遍不高,大多是凡人,靠互市爲生。
偶爾有修士模樣的人經過,也不刻意避人,只是步履比常人快一些。
城牆上、街角處,偶爾能看見雪狼伏在陰影裏。
它們不攻擊人,目光溫馴,像被馴化多年的家畜,只有在陌生人過分靠近某個院落時,纔會微微抬起頭,金瞳裏亮起一絲警覺的光。
城中有異獸不奇怪,奇怪的是異獸與人共處,不生間隙。
城南一處偏僻的小客棧,被整座包下了。
不大,五六間客房,門臉窄得幾乎淹沒在雪堆裏,連招牌都被風吹得只剩一個“客”字。
玉霄真人坐在牀邊的木凳上,閉目調息。
牀上的林瑞豐臉色蒼白,眉頭微蹙,像被困在一場醒不來的夢裏。
小胖子趴在牀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盯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真人,瑞豐哥哥什麼時候能醒?”
玉霄真人沒有睜眼:“黑水之力已經化解了,但他筋脈寸斷,人醒了也是一身廢功。
他是在躲,醒了不知如何面對。”
小胖子撇嘴:“不懂。能醒就是能醒,不能醒就是不能醒,哪有這麼多門道?”
他坐直身子,搓了搓手,“咱們該如何繼續向北?再好的馬也經不住這種天。”
玉霄真人緩緩睜開眼:“不急。”
小胖子愣了一下:“怎麼不急?他都昏睡了這麼久……”
“你是不怕冷,可他現在怕。”
玉霄真人說,“冬季未過,再往北走,連猲狙果都扛不住。只能等……”
小胖子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牀上那張蒼白的臉,沒再追問。
融界山山脊上,三棟大宅並排而立。
除了王家主宅,龔家與黃家的舊宅如今都歸了狼主管轄。
狼主站在窗前,望着庭院裏覆滿薄雪的青石板。
武靈兒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
但她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攥着袖口,攥得布料起了皺。
窗外有風聲,有遠處街市的嘈雜,也有雪狼偶爾的低吠。但那些聲音都隔着一層,像被什麼過濾了。
“又有遠客到了。”武靈兒忽然開口。
狼主回頭:“誰?”
武靈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衣袖滑落時,露出一道淺淺的暗紋,彷彿某種古老的圖騰正在緩緩浮現。
“氣息很強!”她的聲音很低,不似她這個年齡該有的沉穩。
狼主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靈兒,你最近身上……豹紋越來越明顯了。”
武靈兒低頭,看着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背,一道淡金色的紋路正從指縫間緩緩蔓延出來,像豹身上的斑紋,不深,但已經清晰可辨。
她看了很久,把袖子拉了下來:
“老爹,這些天城裏來了好多陌生人,都是內陸來的修士,但安靜得不太正常。”
狼主皺眉:“安歌公子走後,內陸陸陸續續有人來此,倒是沒人生出事端,這次你覺得不一樣?”
“嗯。”武靈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灰白的天際線,“他們很小心,像在等什麼——
但我覺得不是衝着我們來的。”
話音未落,天空中傳來一聲低沉的、穿透雲層的嗡鳴。
狼主猛地抬頭——
一艘雲帆正穿過雲層,風帆被高空的急流撐得鼓滿,船體在灰白的天幕中緩緩下降,像一隻巨大的鳥收攏翅膀。
武靈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窗框。
但隨即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說:“安歌哥哥回來了。”
城中街道上已經有人仰頭看着雲帆的陰影緩慢移過屋頂,有人在喊同伴,有人在街邊停下來張望。
雪原城的居民對飛天法器還是頭一回見。
孩子們追着陰影跑了幾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屋裏。
街角的雪狼伏低身子,金瞳倒映着帆影,耳朵微微後壓,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無聲的注視。
雲帆緩緩降落在城外空地。
船頭站着一個身影,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南宮安歌站在船頭,望着那扇熟悉的城門,心中感慨萬千。
PS:最近幾天有點忙。更新不會那麼穩定。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