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日頭正烈。
花海被曬得發蔫,花瓣耷拉着,香氣濃得帶一絲苦澀。
雪千尋沒有動。
小白急得在她腳邊轉圈:
“姐姐!你答應墨影哥哥的,說今天下午出去……”
“姐姐要走了。”雪千尋蹲下來,摸了摸小白的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墨影這些日子也辛苦了,叫他進來,一起喫頓飯吧。”
小白愣了一下,乖巧地點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水潭邊,青石上擺着幾碟菜。雪千尋親手做的,不多,但很精緻。
墨影被小白領進來時,腳步頓了頓,顯然沒料到是這個陣仗。
“坐。”雪千尋指了指對面的石頭。
墨影沒動。
“最後一頓了。”雪千尋的聲音很平靜,“就當與小白道別。”
墨影沉默了片刻,坐下。
雪千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又取了果子,一點一點餵給小白。
小白喫得開心,尾巴搖來搖去。
它想着姐姐就要跟墨影離開,不會再被那壞女人糾纏。
小虎蹲在旁邊,眼饞得不行,但它喫不了,就像數萬年前看着火鍋嘴饞的樣子。
它嚥了咽口水——雖然也沒有,把臉扭到一邊。
墨影喫得很慢,心裏五味雜陳。殿主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他不知道。
若是謊言被戳穿,還能帶走聖女殿下嗎?
喫到一半,他的筷子掉了。
他眉目一緊,一陣眩暈。
他撐着石頭想站起來,身體晃了晃,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軟了下去,趴在青石上。
小白也困了,打着哈欠,眼睛一閉,蜷在雪千尋懷裏睡着了。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懸在半空,看着雪千尋。
“若不是老夫躲避小虎拍腦袋,也發現不了這個祕密。”
他的聲音很沉,“小白是爲你好,這位……墨影也是。”
雪千尋把小白輕輕放在青石上,用衣袖給它蓋了蓋。
“這樣也好。”她說,“他無需擔責。”
“真不用我倆陪着?”小虎一臉認真,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不用。”
雪千尋站起來,拿起劍,目光堅毅,“燼……等的是我。”
…………
暗河的水聲消失了。
不是變小,是消失——像有什麼東西把聲音從洞穴中抽走了。
青螢苔的藍光明滅不定,紫黑色的光芒,從湖底深處透上來,將整座地下湖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紫色。
雪千尋站在湖邊,望着那座從水底升起的宮殿。
白玉臺階上爬滿了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像樹根,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蠕動。
琉璃瓦不再透亮,而是蒙着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宮燈亮着,但燈光是紫色的,照在臉上,像死人臉上的胭脂。
燼從宮殿裏走出來。赤着腳踩在白玉臺階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黑色腳印。黑裙拖在地上,裙襬下看不見腳,只有霧氣。
“進來。”燼站在臺階上,看了雪千尋一眼。
雪千尋沒有猶豫,邁出第一步。腳踏在湖面上,紫黑色的光芒在她腳下凝結,託住了她。
第二步,第三步。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宮殿,走向那道門。
門裏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像深淵一樣的黑。
她跨過門檻。
黑暗吞沒了一切。
大殿內更加詭異。十六根盤龍石柱上的龍逐個睜開了眼睛——
十六雙血紅色的眼睛,齊刷刷地盯着她。沒有攻擊,只是注視,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大殿盡頭,有一張玉臺。玉臺周圍是一圈符陣。
黑色的紋路以玉臺爲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紋路中流淌着暗紫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上去。”燼指了指玉臺。
雪千尋沒有動。“儀式要如何進行?”
“天魂易鼎術。”
燼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本是少昊的祕術。
本尊也不過窺見幾分真諦,不過足矣。你的魂魄會被壓制在魂核深處,本尊才能借用你的身體。
待事成之後,本尊離開,你的魂魄自會甦醒。”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還有什麼要問的?”
雪千尋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你放心。”燼笑了,“九幽之力本就不能在外維持多久,何況誰能逆此界天道法則。”
她說着話,臉色又變得凝重:“爲了你和你的心上人,這個時辰出來,本尊可是冒着巨大的風險。”
雪千尋盯着燼——
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她的目光漸漸靜如止水,只緩緩說出一個字:“好!”
她走上玉臺,躺下。玉石冰涼,涼意透過衣袍滲進脊背,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燼沒有即刻啓動法陣,看着雪千尋,聲音帶着柔媚和一絲……關切:
“妹妹,你確定要醒着進行……”
雪千尋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燼嘴角上揚,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緩緩抬起雙手……
符陣亮了。
黑色的紋路從玉臺四周湧起,像無數條蛇,沿着玉臺的邊緣爬上來,纏住雪千尋的手腕、腳踝和腰身。
暗紫色的光,黏稠的像活物一樣的光。
雪千尋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住了她——
不是壓住身體,是壓住了魂魄。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頭頂按下來,把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摁,往深處摁,往魂核的方向摁。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魂魄被擠壓的疼。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
燼的臉,盤龍石柱上的紅眼睛,頭頂的琉璃瓦,全都碎成了無數片,在空中旋轉、翻湧。
“忍一忍。”燼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很快就好了。”
雪千尋咬緊牙關,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符陣的光芒越來越強。暗紫色的光從玉臺上升起,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不是的明媚的光亮,是地獄般慘淡的光亮。
光芒中,雪千尋的意識一點一點下沉。
她看見了魂核——
那是她魂魄最深處的核心,一粒暗紫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緩緩旋轉。
她的意識被壓制着,向着那粒光點收縮凝聚,向着黑暗沉沒。
最後一眼,她看見了玉臺上方的虛空。
那裏裂開了一道縫。
縫裏有光——刺目而耀眼,金白色的光。陽光。
炎陽高照,照得她睜不開眼。
她看見了宮殿。
不是這座,是另一座——
白玉爲階,琉璃爲瓦,飛檐翹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鳥之國。
她的第二故鄉啊……
“難怪,你說這個時辰冒險……”
她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魂核深處。
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黑暗。
燼的身體慢慢虛化成霧,黑色霧氣瀰漫着侵入雪千尋的身體。
暗河在震動。
不是洞穴在震,是河水在震。
整條暗河的水都開始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甦醒。
逆着暗河的各個支流,各個入口,九幽之力開始湧出——
黑色而黏稠的,帶着腐臭氣息的力量,順着水道蔓延,向上,向外。
石壁上的符文發出暗金色的光芒,卻也無法完全淨化這股力量。
幽徑入口外,霧氣從絕壁下的縫隙瀰漫而出。
溪水變成了黑色。魚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死了。
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綠色褪去,變成枯黃,變成灰白。
天空開始變了。
月亮還在,但不再是銀白色的。它變成了紅色——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雲層在月亮周圍翻湧,被染成紫色和黑色,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風停了。蟲鳴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忽然,九天之上,雷聲滾滾,打破了寧靜。
那不是普通的雷聲,是那種震得人心發顫、魂魄發寒的天雷之音。它從極高極遠的地方傳來,在雲層中翻湧蓄勢——
百花谷上方也烏雲密佈。
小虎望着天空異象,眉目緊鎖。
“一切……只能看天意了!”靈犀嘆息一聲,無奈搖頭。
妖族故裏。
祭司站在祭壇的高臺上,手中的骨杖在發抖。她身後,數百名妖族後裔跪在地上,仰頭望着天空中的圓月被烏雲遮蓋,臉色慘白。
“先祖之王……”祭司的聲音很輕,帶着顫抖,“是她的氣息……但是從來沒有如此濃烈過,難道……真是她要歸來了?”
那股熟悉的氣息是刻在妖族骨血裏的記憶。但她沒有一絲興奮——
因爲同時,她感覺到了另一股氣息。黑暗腐朽的氣息。
那股氣息與先祖之王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祭司皺起了眉頭,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爲何……爲何會這樣……”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風聲。
百花谷。木屋。
南宮安歌還躺着。手背上的印記已經蔓延到了肩膀——在動。
緩緩蠕動,不再是印記。暗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蠕動,像活的一樣。
幽徑入口附近,那處水潭。
潭水無風自動,一道白色身影從潭底浮上來。水從她髮梢滑落,沿着衣袍滴回水面。她額頭的印記亮了一下,紫金色的光一閃而沒。
潭面上方的空氣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形的屏障在她面前裂開,發出細微的、像冰面碎裂的聲響。
“難怪。”燼浮在水面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雪千尋的手,“本尊窺探了萬年,也打不開這條通道。沒有這印記,還真進不來。”
她抬頭看了看天。烏雲翻湧,雷聲在雲層中滾來滾去,電光閃爍,像一隻猶豫不決的眼睛。
她站在水面上,仰着臉,嘴角慢慢彎起來。
“今天你敢下來嗎?”
雷聲忽然停了。
雲層中,有什麼東西明顯愣了一下。片刻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雲縫裏飄下來,帶着不可置信的震驚:“這是……少昊大人的氣息?
一陣沉默。
然後那聲音變得又急又氣,像一個被晚輩坑了的老頭:“本座就說今兒眼皮一直跳!少昊大人的小天地,誰敢落雷?本座還想多活幾年!”
雷聲又滾了幾下,像是在發牢騷,但始終沒有劈下來。
雲層中的電光閃了又滅,滅了又閃,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帶着幾分認命的嘆息。
“罷了罷了,算本座倒黴。今兒就當沒看見。你們愛咋咋地。”
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後面暗紅色的月亮。雷聲徹底遠了。
燼冷笑了一聲,邁步朝百花谷深處走去。
強大的九幽之力從她身上湧出,掃過花海,掃過木屋的牆壁,掃過南宮安歌躺着的身體。
南宮安歌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懷中的玉佩亮了。
不是靈犀和小虎在催動,是玉佩自己——
一道柔和的金光從玉佩中滲出,像一層薄薄的膜,包裹住安歌的胸口。
小虎猛地睜開眼,爪子扒着玉佩的邊緣,聲音壓得極低:“老烏龜!”
“別出聲。”靈犀的聲音更沉,像一塊石頭壓在喉嚨裏。
兩個魂魄縮在玉佩裏,一動不動,聽着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花海的花瓣被那股力量掃過,紛紛揚揚,落了安歌一身。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散步。腳步聲停在門口,停頓了一瞬,然後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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