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聲在洞穴中迴盪,像遠古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雪千尋站在湖邊,手裏握着劍。她沒有拔出來,只是握着。
湖面動了。
霧氣翻湧,那些青螢苔的藍光在水霧中碎成一片一片,如夢似幻。
光紋在湖底流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一道黑色的人影從水底升起。
黑裙如墨,長髮垂落,腳下沒有影子。
“又來了?”
燼的聲音慵懶,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愉悅,“這一次,想好了?”
雪千尋沒有說話。
她看着燼的臉——
那張與自己九分相似的臉。
但“燼”的眉梢更挑,嘴角永遠掛着一絲讓人不舒服的笑,像一把藏在綢緞裏的刀。
“想好了。”雪千尋低聲回應。
“哦?”
燼歪了歪頭,“說來聽聽。”
雪千尋深吸一口氣。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張了張嘴,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麼都擠不出來。
但她眼前浮現出安歌的臉,左手腕快要凋零的最後一片花瓣。
“求你……”
兩個字,像刀從心口剜出來。
燼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笑,笑得很慢。嘴角一點一點上揚,眼睛一點一點眯起來。
她緩緩地從湖面飄過來,黑裙拖在水面上,沒有帶起一滴水。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雪千尋。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雪千尋的手在發抖。
心裏堵得慌,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求你……”她的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啞的。
“求我什麼?”
“求你……把安歌的詛咒解了。”
燼歪着頭,目光從上往下,像在看一隻螻蟻。那種眼神不急不慢,帶着女王般的威嚴。
忽然,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刀鋒劃過——
“跪下。”
雪千尋的身子一顫。
“我說,跪下。”
雪千尋閉上了眼睛。
時間凝固了一瞬。
再睜開時,眼底的屈辱已經被壓到了最深處。
她緩緩彎下腰。
膝蓋觸到冰冷的巖石,發出一聲輕響。
洞穴裏忽然安靜了。
連滴水聲都消失了。
霧氣不再翻湧,光紋凝住不動,好像整個天地都在看她跪下去。
玉佩中,小虎恨得怒目圓睜,牙齒咬得咯咯響。靈犀伸手按住它的腦袋,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何況,這是雪千尋自己的路。
青螢苔的藍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的卻是一片慘白。
“燼”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湖面的霧氣在她腳邊翻湧,明暗交替,她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也有今天。”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當年在青丘山,妖族與少昊聚會,你不過是剛巧來看望我——”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帶着一絲悲憤。那是困在九幽數萬年的不甘,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親愛的表妹。你早不來,晚不來,爲何偏偏那個時候來?”
雪千尋沒有說話。
“你母親當年執意下嫁塗山一脈,你不過是普通族人的女兒。
我是青丘的女王。
爲何他……偏偏看上你?
我卻連他的正眼都得不到?!
我萬人之上,血脈尊貴。你不過是個下嫁之後的後人。憑什麼?”
燼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這些記憶還有些模糊,雪千尋未去深想,更沒法回答。
沉默,唯有沉默。
“燼”彎下腰,伸出手,捏住雪千尋的下巴。
她的身體由九幽之力凝聚而成,觸感冰涼,沒有活人的溫度。
那隻手捏在下巴上,像蛇纏了過來,又像是冰棱抵住咽喉。
“爲什麼?我哪裏比你差?”
雪千尋沒有躲。
她看着燼的臉——
那張與自己九分相似的臉。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嫉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在雪千尋恢復的記憶中,“燼”原本不是這般模樣。
往事卻漸漸清晰。
她想起——
少昊曾提到過“在青丘山遇見過一位與她長得很像的黑衣女子”,想起他說話時,有些不自然的語氣。
那時候她以爲他在說笑。
原來不是玩笑。
是“燼”!但爲什麼?
“燼”鬆開手,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頜。
“容貌就這麼重要嗎?”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着一種神經質的溫柔,“我爲了他,修成了你的模樣。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聲音。
可是他還是不認我。”
她笑了,笑得淒涼。
“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都……同牀共枕了……”
雪千尋的胃遽然翻湧。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劍柄,但沒有動。
“第二次青丘山大會,他喝醉了。他把我當成了你。”
燼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呆滯,像在回憶一段永生難忘的美好。
“那是我離他最近的一次。”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像是笑,又像是哭。
“可是天亮的時候,他醒了。
他看着我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穿上衣服,走了……
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的聲音忽然又變得悲悽,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貓,蹲在路邊,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雪千尋跪在地上,渾身冰涼。
那段空白,她一直不敢去想。
現在,燼把它填上了。
用最惡毒的方式。
“你……騙人。”雪千尋的聲音在發抖。
“騙你?”
“燼”忽然笑了。
“少昊難道沒有跟你說過,他在青丘山見過一個與你長相一般無二的黑衣女子?難道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做過什麼?”
雪千尋的心沉了下去。
少昊說過。
她記得那天。
歸墟之地,鳥之國。
她的寢宮裏,少昊坐在窗前,陽光照在他側臉上。
他說:“我在青丘山見過一位與你很像的人。我差點以爲是你。”
她那時候以爲他在說笑。
但僅此而已。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真相!”
“燼”直起身,笑得更加淒涼。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半真半假。”
雪千尋心裏翻湧着說不清的滋味。她不敢去想是真是假。
“雪姑娘——”靈犀忍不住從玉佩中飄出來,附在她耳畔,急聲說,“她在亂你心神。主人還在等着。”
雪千尋猛然驚醒。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音從腦海中驅散。
她是來求燼的。
不是來聽故事的。
她睜開眼,重新看向燼。
“燼。”
她開口,聲音儘量平穩,“萬年前的恩怨,我不想再提。我從修一世就是爲了忘記。現在我只想你解開安歌的詛咒。”
“燼”恍若未聞。
她的眼神又變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你知不知道,你醉酒之後那幾天,我是怎麼過的?”
雪千尋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不想聽,卻忍不住!
“我用你的身體,跟少昊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燼的聲音變得柔媚,帶着嫉妒,又帶着得意,“他牽着我的手,在月光下散步。他看我的眼神好美——”
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眉眼間的柔媚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兇狠的、幾乎猙獰的神色。
“不對。”
她死死盯着雪千尋。
“他是在看你。”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永遠追不上的影子。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欲裂。
雪千尋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着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些分裂的臉。
“我沒辦法啊——
他只認你這軀殼。我只能佔據你的身體。”
她猛地挺直身子,表情又變了。兇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着哀怨的脆弱。
“所以我纔在大會之後,單獨邀請你來青丘山一聚——
你來了,喝了我的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後,我就再也沒讓你醒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懊惱,帶着一種說不清是悔恨還是不甘的東西。
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找不肯認錯的理由。
“可是後來他發現了。他發現我佔據了你的身體——”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情緒像決堤的水,猛地湧出來。
“他大怒,將我剝離出來,囚禁在九幽之下。沒有一絲舊情。
他恨我,恨我騙了他。”
她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目光變得陰冷,像冰刀閃爍着寒光。
“可他恨我之前,是先認錯了人的。”她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是他認錯了人的……”
像在哭訴,充滿不甘,旋即悲悽怒吼——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聲音在洞穴中迴盪,撞在巖壁上,碎成無數片,一片一片落下來。
“我更恨他。
不是他把我囚禁在九幽,而是他拋棄了我。”
她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語,像是怕被誰聽見,“明明……明明那一夜是我,不是你。他就如此絕情,一句話不說就離開。”
她抬起頭,悲傷混着癲狂。
“我是迫不得已才佔據你的身體。妹妹。”
妹妹這兩個字叫得如此親暱,叫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雪千尋跪在地上,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眼前這個女人——
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柔媚,一會兒兇狠,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每一塊碎片裏——
都有一個不同的“燼”。
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雪千尋甚至在某一瞬間,滋生出可怕的念頭:是少昊毀了她。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雪千尋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她來不及想更多,因爲“燼”又開口了。
“少昊,你看看。”
“燼”仰起頭,望着黑暗的穹頂,聲音飄渺,像是在跟一個躲在暗處的人說話。
“你最愛的人現在愛上別人了。當年你爲何不選我?”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荒誕的笑。像是在演一出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戲。
玉佩中,小虎吶吶低語:“這女子肯定是瘋了。”
靈犀伸手捂住它的嘴。
雪千尋深吸一口氣。
“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萬年前的事,都過去了。不如和我一樣選擇忘記。”
燼低下頭,看着跪在面前的雪千尋。
她的眼神在變化——
從瘋癲到清明,從清明到陰冷,從陰冷到一種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嘲諷的東西。
“和你一樣?!自欺欺人。”
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可怕。
“你不懂!
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
你的魂魄不完整,無法飛昇,他管過嗎?若是他在乎,爲何數萬年還不來看你?
那道索命因果線本是爲他準備的……可惜,他不來!
他在乎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雪千尋跪在地上,低着頭。肩膀劇烈顫抖。
燼說的那些話,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忘不了少昊。
那些記憶太深了,深深地刻在魂核裏,抹不掉。
她記得他說“等我回來”時眼底的認真,記得他轉身離開時白色衣角消失在霧氣中的樣子。
數萬年了。
他沒有回來。
她低下頭,沒有回答。
“現在,你爲了另外一個男人……
來求我?!”
燼的聲音終於正常了,卻帶着嘲諷,帶着一種說不清是酸還是苦的味道。
“還要用你的身體,與他行夫妻之實。你說,少昊知道了,會怎麼想?”
雪千尋猛地抬起頭。
“我已轉世重生。我已不是‘雪’。”
燼歪着頭看了她一會兒,笑了。那笑容不瘋癲,不扭曲,只是淡淡的,帶着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重生?你忘得了少昊?”
雪千尋的嘴脣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她忘不了。
這就是“燼”的目的。
殺人誅心。
她忘不了少昊。可她愛安歌。
這兩種愛在胸腔裏撞在一起,誰也不肯退。她不知道最後留下來的,是雪千尋,還是那個叫“雪”的女子。
“可他流着少昊的血。”
“燼”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像一條蛇貼着地面游過來,“你求我,救少昊的後人。
還要讓我借用你的身體,跟他——
你覺得少昊知道了,會高興?
會憤怒?還是會……無所謂?”
步步緊逼!
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
雪千尋的手按在劍柄上。眼前閃過一副畫面——
她一劍劈開令人窒息的迷霧。
但——
她沒有拔劍。
她知道,拔劍的瞬間,安歌就真的沒救了。
“你說完了沒有。”她的聲音在顫抖。控制不住。
“燼”歪着頭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瘋癲,不是嘲諷,而是那種“我贏了”的笑。
“說完了。回去。”
她轉過身,朝湖心走去。
黑裙拖水面上,沒有一絲波瀾。
“你——!”
雪千尋腦海裏一剎那空白。
手不知不覺握緊了劍柄,就要拔出來……
PS:天下所有事,都有理可循。
唯有感情,沒有道理!
這一章寫得很艱難,改了數十次——
但願能表達出來……
我對情感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