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身如水,泛着幽藍的光。劍鋒指處,湖水翻湧,天空變色。滄瀾子的水行之勢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不再是綿長的勢,而是一種暴烈的、碾壓的、如大江決堤般的勢。
“年輕人,你讓我認真了!”
他的靈力不再收斂,毫無保留地釋放。立道境中期的全部實力,在這一刻徹底展露。
水行靈力的壓迫感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岸上,觀戰的呼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南宮安歌站在水面上,琸雲劍橫在身前。他的氣海有些單薄,金色靈光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滄瀾子緩緩舉劍,劍身上的幽藍光芒越來越盛。
“這一劍,是我修煉百餘年的最強一劍,名爲‘滄瀾倒卷’。”
劍落。
沒有劍氣,沒有劍光,只有一種感覺——天塌了。
整片湖面如一塊巨大的幕布從水下猛然掀起,水幕高達數十丈,遮天蔽日。
水幕之中,凝聚着滄瀾子畢生的道與力——浩大綿長,圓融無漏,無死角,亦無破綻。
這不是殺招,是困招。滄瀾子意在以此招徹底鎮壓南宮安歌。
無處可逃。安歌的靈力已不足三成。
北雍陣營中,有人輕輕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更多的卻是輕蔑:“這一擊,非死即傷。可惜了個人才。”
有人嗤笑一聲:“螳臂當車,不知天高地厚。南楚就這點家底?”
更多的人沉默着,嘴角卻掛着篤定的弧度——勝負已分,無需多言。
南楚陣營則是一片死寂。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有年輕的修士紅了眼眶,嘴脣顫抖着,卻說不出一個字。
太子妃胸口一股悶氣翻湧,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被身後的侍女一把扶住。
遠處山崗上,雪千尋瞳孔驟縮,身形已微微前傾——幾乎就要衝了下去。
一隻手穩穩地攔在她身前。
慕白沒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湖心,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再等等。”
“等什麼?”
雪千尋的聲音發緊,“他連三成靈力都沒有——”
“等他自己做決定。”慕白說。
湖面上,水幕如天傾,已在頭頂壓下。
一切皆是絕望。
南宮安歌必敗!
潭州城,沒救了!!
所有注視着這一幕的人,心中都在同一刻閃過同一個念頭——
結束了。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一瞬之間,南宮安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散去了周身所有的護體靈力。
沒有防禦,沒有退路,沒有任何保留。
他將自己的一切——
靈力、血脈、意志、性命——全部押在了劍鋒之上。
琸雲劍上,暗淡的劍身驟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燃燒。庚金血脈在燃燒。
金色光芒熾烈刺眼,接着凝練成一線,薄如蟬翼,鋒銳無匹。所有的力量,凝聚於一點。
一擊必殺。不勝,則死。
岸上,爆發出雜亂的驚呼。
“他的靈力不是快耗盡了嗎?”
“這不是靈力……是血脈!他在燃燒血脈!”
“他連護體靈力都散了!這是不要命了!”
葉孤辰臉色煞白。
燃燒血脈,散盡防禦——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就算滄瀾子有所顧忌,不下死手,南宮安歌都可能廢了。
但他攔不住,也沒有人能攔住。
滄瀾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戰鬥,是豪賭。
賭注不是命,卻是修士看得比命還重要的東西——一身的修爲。
但更讓滄瀾子震驚的,是南宮安歌接下來的動作。
暗黃色的光暈從南宮安歌身上浮現,與燃燒的庚金血脈交織在一起,金色與暗黃糾纏、融合。
“土行之力?!怎麼可能?”
滄瀾子不知道的是,這並非南宮安歌主動釋放的術法,而是他體內早已發生的另外一場豪賭。
土生金,本應是涓涓細流。
金行靈力每經過丹田一次,便被動吸收一絲土行的氣息,獲得微不可察的增益——
每運轉一個周天,金行便沉重一分。這種增益隨用隨散,如水過沙地,不會積存半分。
但南宮安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這條路。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一絲絲”的加強,而是將這一絲絲全部攢起來,一滴不漏,全部壓在體內。
他敢這麼做,倚仗的是“歸一心訣”與“澄明心湖”能在極細微的層面上感知金土比例的變化,並做出精準的微調。
還有——
千機引。
此術非攻非防,乃以自身精純靈力爲引,於剎那間微弱擾動,牽引近距離內的靈力流向。
南宮安歌將其用在了自己身上——
用千機引將加強的特殊靈力從經脈中一絲一絲地“拽”出來,壓縮、封存在氣海深處的一個隱祕角落。
一個周天,一滴。十個周天,一縷。百個周天,一團。
他體內的金行運轉一刻不停,積存的特殊靈力便一刻不停地膨脹。
這是極其瘋狂的行爲!!
五行之力貴在平衡。
正常修士絕不會在體內積存大量混合靈力,而是隨用隨生、隨生隨散,如流水不腐。
但南宮安歌偏要逆着來!
每一次金行運轉,每一次千機引截留,都是在走鋼絲。
南宮安歌等的就是這個臨界點。
混合靈力沿着手臂流向琸雲劍。
但同時,反噬接踵而來。
混合靈力極速調離,南宮安歌體內五行之力開始失衡。
右臂經脈中像是灌入了鉛水,沉重、刺痛、幾欲撕裂。這遠遠超過了燃燒血脈的劇痛。
散盡防禦的後果是,水行之勢的餘波毫無遮擋地衝擊着他的身體,五臟六腑都在翻湧,嘴角溢出一絲絲鮮血。
“再不到出手的時候,我是真的控制不住了啊!”他口中溢血卻掛着一絲淺笑。
他沒有將那團積攢多時的特殊靈力釋放成術法,而是將其全部灌入手中的劍。
不是以土克水,是以土養金,以金破水。
金色劍光裹着暗黃色的土行氣息,在水幕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
劍鋒所過之處,水幕不是被斬開,而是被穿透——
土行之力鎮壓水行之勢的流轉,庚金之力撕開勢的節點。一劍,雙行,土金合璧。
劍鋒刺入節點。
轟——!
水幕炸開。從內部崩塌。水行之勢的節點被庚金之力擊碎,整個勢的流轉鏈斷裂,水幕失去支撐,化作漫天水霧。
滄瀾子後退了三步。
他修煉百餘年的最強一劍“滄瀾倒卷”,被一個燃燒血脈散盡防禦,以命相搏的年輕人,破了。
南宮安歌站在他對面,左手上的琸雲劍,暗金色光芒已經消散,劍身恢復了暗淡的金屬光澤。
他的右手廢了。因爲反噬,筋脈寸斷,無力的垂落身前。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子控制不住顫抖。
滄瀾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還能打。水行之勢還在,靈力遠未枯竭。再打下去,南宮安歌必敗無疑。
南宮安歌已經沒有任何防禦,連站都站不穩了,只要他輕輕一掌,這個年輕人就會倒下。
但他沒有動。
因爲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的最強一招被一個燃燒血脈、散盡防禦的年輕人破了。
在數萬軍士面前,在北雍君主面前,在他三賢之首的尊嚴面前——
他輸了。
不是輸在勝負,是輸在臉面。
再打下去,就算贏了,也不過是欺負一個連護體靈力都沒有的後輩。
他的臉往哪裏擱?姬家的臉往哪裏擱?
更關鍵的是——他不敢再賭了。
南宮安歌已經瘋了!
一個敢燃燒血脈、散盡防禦、積攢土金之力蓄於一劍的人,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萬一激起這個年輕人更瘋狂的臨死反撲??
他不敢殺南宮安歌,也不能看着南宮安歌瘋狂赴死。
滄瀾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心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小子,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這一場,你贏了。”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岸上,北雍陣中一片死寂。
滄瀾子轉身踏水而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玩命,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式。”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他的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經脈被撕裂了。但他還站着。
第三場,勝。
總比分,一比一,平局。
南楚城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如釋重負,南宮安歌站不穩了,身體向前栽去——葉孤辰已至身旁,接住了他。
“別倒。”
葉孤辰說,“還沒完。”
南宮安歌看着他,笑了。是啊,應該還沒完。
北雍高臺上,莊夢蝶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她的聲音尖銳如刀:“滄瀾子!誰讓你認輸的?我北雍先勝一場,又平一場,就算這一場輸了,總分也是佔優!三局兩勝,北雍贏了!”
她亂了,語無倫次!
南宮安歌靠在葉孤辰肩上,聲音平靜如水:“三局兩勝。我南楚贏了一場,平了一場,北雍贏了一場,平了一場。一比一,平局。”
莊夢蝶還要爭辯,南宮墨軒抬手製止了她。
他站起身,黑龍袍在風中翻動。他沒有看莊夢蝶,而是望向湖面上的南宮安歌,又望向遠處黑壓壓的北雍軍陣,目光悲憫而深沉。
“平局。”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戰場,“既是平局,便未分勝負。若因此讓兩軍將士血戰,朕……於心何忍?”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痛:“朕起兵,爲的是結束中土數百年分裂,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
潭州城若攻,不知多少將士要血染城頭,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朕……不忍。”
北雍軍士中,不少人低下了頭,面露動容之色。南楚城頭,也有人微微動容。
南宮墨軒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南宮安歌身上。
“既如此,朕有一個提議。”
他緩緩走下高臺,莊夢月緊隨其後。兩人踏水而立,與南宮安歌、葉孤辰相距十丈。
“加賽一場。”南宮墨軒的聲音平靜而威嚴,“朕與君後,對你與葉孤辰。二對二,只此一場。
若南楚勝,朕即刻退兵,永不犯潭州;若北雍勝,潭州城歸降,朕保證秋毫無犯。”
話音落下,北雍軍士齊聲高呼:
“我王仁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孤辰扶着南宮安歌,低聲說了一句:“說得真好聽。”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他看懂了——南宮墨軒不是不忍,是不甘。
平局不是他要的結果,強攻又損失太大。他要的是用最小的代價,在萬衆矚目下,名正言順地拿下潭州城。一副仁君模樣,骨子裏是帝王心術。
但他有一個問題。
“你讓我們現在打?”南宮安歌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我的靈力已經耗盡,右臂已廢。葉孤辰的傷還沒好。你現在出戰,與乘人之危有什麼區別?”
此言一出,岸上北雍陣中有人低下了頭。南楚城頭則爆發出憤怒的議論聲。
“是啊,南宮安歌剛打完,靈力都沒了!”
“這不是欺負人嗎?”
“北雍的仁義,就是如此仁義?”
南宮墨軒面色不變,甚至微微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南宮安歌會這麼說。
“朕當然不會讓你們現在就打。”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寬厚,“三日後,朕與君後在此等候。給你們時間恢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南宮安歌的右臂,掃過葉孤辰蒼白的臉。
“三天時間,夠不夠?”
南宮安歌沉默了。
三天時間,他的靈力能恢復多少?右臂的傷能好多少?葉孤辰的傷又能好多少?
不夠。遠遠不夠。
但南宮墨軒的話說出來了——
三天,不是現在,不是乘人之危,是“公平”地給了三天。在所有人看來,這已經是仁至義盡。
如果他拒絕,那就是南楚怯戰。如果他接受,那就是明知不敵也要打。
南宮墨軒看着南宮安歌的眼睛,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就是帝王之道。不是靠蠻力取勝,而是讓對手自己走進陷阱,還覺得是自己選的。
南宮安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三天不夠。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時拒絕,南楚士氣將一潰千裏。
潭州城頭數萬雙眼睛在看着他——他可以輸,但不能退。
“好,”他說。
葉孤辰轉頭看着他,嘴脣動了動,最終沒有說什麼。
岸上,北雍陣中再次爆發出歡呼聲。
南楚城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時間,改變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