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春水已帶了燥熱。
運河裏的水走得慢,水面上漂着爛菜葉和一層薄薄的菜籽油花,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泛着五彩的斑斕。
碼頭上的力役們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條黑糊糊的汗巾,哼哧哼哧地往貨船上抬糧包。
空氣裏混雜着臭汗、河泥以及陳年大米發黴的味道,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天下樓就坐落在離運河不遠的甜水巷口。
往日裏,這棟三層高的木樓總是吵吵嚷嚷,門檻都要被那些提刀跨劍的江湖武夫給踩爛了。
可這幾天,天下樓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門前的幌子沒掛出來,大門也只開了一半。
趙光義坐在一樓的大堂裏,身上穿了一件極尋常的青布長衫,袖子捲到了手肘上,露出兩條有些白淨的手臂。
他手裏拿着一柄有些發黃的竹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細長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堂內的景象。
堂內沒有了酒碗的碰撞聲,取而代之的,是噼裏啪啦的算盤聲。
十幾張八仙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堆滿了半尺高的賬本。
十幾個穿着灰布長衫的賬房先生正埋頭在賬本堆裏,手裏拿着毛筆,乾癟的手指飛快地撥動着算盤珠子。
那些算盤都是經年的老物,算盤珠子被磨得又紅又亮,在有些昏暗的光線裏,發出一陣陣清脆而繁密的脆響。
劉老四蹲在門檻邊,他是個粗人,在天下樓混了十幾年,身上有幾道被刀砍出來的老疤。
他瞅了瞅那些算盤珠子,又瞅了瞅氣定神閒的趙光義,終於忍不住,把菸袋嘴往鞋底上磕了磕,嘟囔着開了口。
“爺,咱天下樓以前可是汴京城裏數得着的名號。兄弟們一口鋼刀,在這甜水巷裏,誰瞧見了不得低低頭?如今倒好,您一回京,把能打的兄弟都打發去運河碼頭扛大包、幹體力活,倒招了這十幾個滿手算盤繭子的賬房。兄
弟們私下裏都說......說爺如今不信刀槍,倒信起算盤來了。
趙光義搖了搖摺扇,頭也沒抬,聲音有些懶洋洋的。
“老四,你在碼頭喫過魚麼?”
劉老四愣了愣,撓了撓有些發禿的腦門:“喫過啊,碼頭上的燉雜魚,五文錢一碗,下飯。”
“那魚在水裏遊的時候,遊得再快,能快過漁網去?”
趙光義轉過頭,看着他,那一雙細長的眼裏閃過一抹深意:“刀槍是快,可快不過人心。人心的賬,得用算盤來算。你覺得他們在算錢?其實啊,他們在算命。”
就在這時,坐在最中間的一位賬房先生停下了手裏的算盤。
這先生姓陳,名平,是個在汴京各大櫃房混了三十年的老賬房。
他生得瘦,一張臉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瞧着像是個剛從土裏刨出來的泥人。
他用乾枯的指頭捏起一張寫滿了硃紅小字的宣紙,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趙光義跟前。
“少爺,出來了。”
陳平的聲音像是有沙子在喉嚨裏磨,低沉而沙啞。
趙光義接過那張紙,指尖在上面的硃砂圈記上輕輕撫了撫。
紙上寫着幾行賬目:
“三月十四,西街王記油鋪,購入羊油三十斤,銀六錢。”
“三月二十一,西街王記油鋪,購入羊油三十五斤,銀七錢。”
“三月二十八,同上......”
趙光義看着這些數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有些陰冷的笑意:“王記油鋪的掌櫃,是個賣魚的吧?”
陳平低着頭,恭敬地答道:“是,那掌櫃姓阿史那,在西街擺了十年的魚攤,汴京的老戶都叫他老阿。他那攤子,每天賣的都是運河裏撈出來的草魚和鰱子。奇怪的是,他一個魚販子,每天收了攤,都要去買幾十斤羊油,說
是用來喂家裏的貓。”
“喂貓?”
趙光義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裏:“貓要是喫這麼多羊油,早被膩死了。老四,去吧,把人請到二樓來。記着,別驚動了旁人。”
劉老四一聽有活幹,登時來了精神,把菸袋往腰裏一插:“放心,老四這便去。”
天下樓的二樓,比一樓要亮堂些。
臨窗的桌子上擺着一碗涼茶,茶葉已經有些泡開了,泛着一縷有些發苦的清香。
被五花大綁的阿史那躺在地上,衣衫有些破爛,臉上還沾着幾片亮晃晃的魚鱗。
他生得有些粗壯,高鼻樑,眼窩有些深,雖然在汴京待了十年,但那骨子裏的沙陀漢子氣,還是怎麼遮都遮不住。
趙光義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拿着一柄精緻的短刀,在指尖上慢悠悠地轉着。
“阿史那,這名字在關外,可是個大姓。”
趙光義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漢子,聲音很平:“你在汴京賣了十年的魚,街坊鄰里都說你是個老實人,連說話都帶着汴京城南的土音。可你一個不喫羊肉的沙陀人,天天去西街買羊油,真當爺是瞎子?”
阿史那躺在地上,死死地咬着牙,一雙眼睛裏滿是血絲,死死地盯着趙光義。
“爺,老漢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阿史那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沙啞着嗓子說:“老漢是個賣魚的粗人,買羊油是爲了拌進面裏做餌料,這也有罪?”
“餌料?”
趙光義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阿史那跟前,蹲下身子,用那柄短刀的刀背在阿史那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沙陀騎兵的馬,每天都要用馬料拌了牛羊油,才能跑得遠,跑得穩。你每天買那麼多的羊油,不是用來喂貓,也不是用來做餌料,
而是送出去了吧?成德軍?我說的,可對?”
阿史那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一雙有些深陷的眼窩裏,閃過了一抹極深的驚恐。
“你……..……你怎麼會曉得?”
“我說了,人心的賬,是用算盤算出來的。”
趙光義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從懷裏摸出了一封有些發黃的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只有一角用硃砂畫着的無常寺暗記。
那是他回京前,三哥趙九在關中親手交給他的。
“關中來的信裏,把你們在汴京的這幾個釘子,寫得明明白白。”
趙光義看着地上的阿史那,神色漸漸冷了下去:“安重榮要反,石敬瑭正愁找不着藉口拿他。你若是招了,爺或許還能在皇上面前保你一條性命。”
阿史那看着那封信,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詭異的潮紅。
他大笑了兩聲,那笑聲有些刺耳,帶着沙陀人特有的狂野與淒涼。
“哈哈哈哈!趙光義,你以爲你贏了?”
阿史那的嘴角突然滲出了一縷黑色的血水,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顯然是咬碎了藏在嘴裏的劇毒藥丸。
他死死地瞪着趙光義,用盡最後的力氣慘笑道:“安帥的馬蹄......已過了河!這天下,終究是我們沙陀人的!你這天下......逃不掉!”
話音未落,阿史那的腦袋一歪,便沒了氣絕。
劉老四嚇了一跳,忙搶上前來,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臉色一白:“爺,死了。這毒.......烏頭毒。”
趙光義看着阿史那的屍體,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
趙光義低聲自語。
阿史那的死,太決絕了。
他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就好像他被抓被審,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一樣。
“爺,您聽!”
劉老四突然抬起頭,把耳朵貼向了臨窗的牆壁。
樓外的甜水巷裏,原本喧鬧的市井聲突然在瞬間靜了下來。
接着,一陣沉悶、密集的馬蹄聲從巷子口傳了過來,如同悶雷般在溼熱的空氣裏滾滾而至。
那蹄聲規律,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鐵騎。
阿史那的死,並不是因爲暴露後的絕望。
他是用自己的性命,向城內的沙陀同夥傳遞了一個信號:天下樓已叛。
馬蹄聲在天下樓前戛然而止,激起一片塵土。
趙光義走到窗邊,順着木格窗的縫隙往下瞧去。
樓下,幾十名殿前司的甲兵已將整個天下樓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身上穿的玄鐵甲在日頭下泛着冰冷的光澤。
領頭的一名將領翻身下馬,臉色鐵青,手裏拿着一枚明晃晃的御前令牌。
趙光義看着那令牌,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縮,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澀的弧度。
“老四,把賬本收一收吧。”
趙光義整理了一下長衫,淡淡地說道:“來客了。”
大晉的皇宮,建得有些侷促。
比起前朝的宏偉,這處位於汴京城北的宮殿,多了一分沙陀人特有的粗糙與小家子氣。
天色有些陰沉,空氣裏的燥熱被壓了下去,多了一絲暴雨將至的悶溼。
宮殿兩旁的銅爐裏,燃着名貴的龍腦香,那香氣太甜太膩,卻怎麼也壓不住大殿深處傳來的腐朽藥氣。
石敬瑭坐在金漆的龍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寬大的杏黃色龍袍,那袍子套在他有些乾癟的身架子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那一雙有些發黃的眼珠子陷在眼窩裏,臉上帶着一絲不健康的灰敗之色,每一次呼吸,喉嚨裏都發出呼哧聲。
一個金絲楠木的案桌上,擺着一碗溫熱的燕窩羹。
石敬瑭手裏拿着一隻精細的金匙,有一下一下地攬着那白玉碗裏的燕窩。
趙光義就跪在大殿中央的冰冷青石板上。
他低着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膝頭上,身上的那件青布長衫在路上被風吹得有些發皺。
大殿兩旁,站着幾名值守的宦官,領頭的公公半閉着眼,手裏拿着拂塵,像是一尊沒脾氣的木雕。
在龍椅右側的陰影裏,還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殿前司的黑色甲胃,腰裏按着一柄有些發黑的寬刃佩刀,一張臉藏在頭盔的陰影裏,瞧不清神色。
趙十三。
“光義啊。’
石敬瑭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回京幾日了?”
趙光義把頭貼在地磚上,聲音恭敬得很:“回皇上,草民回京已有三日。因天下樓俗事纏身,未曾及早入宮面聖,罪該萬死。”
“天下樓的事,是俗事。”
石敬瑭用金匙舀了一口燕窩,慢慢地送進嘴裏,嚼了嚼,又有些費力地嚥了下去:“那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俗事?”
“皇上說笑了。”
趙光義抬起頭,那一張白淨的臉上堆滿了市井無賴特有的討好笑意:“草民在市井裏混跡,聽的都是些下裏巴人的粗鄙之言。若是能逗皇上一笑,那便是草民的造化。
“哦?”
石敬瑭把金匙擱在白玉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那你便說說,這幾日市井裏,有些什麼新鮮的笑話?”
趙光義往前膝行了半步,笑了笑,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開了口。
“皇上,那東門碼頭的流民,這幾日都在傳一個趣事。說是成德軍的安重榮安帥,當真是一個妙人。前些日子,他府上的水牛生了一雙古怪的牛角,那角直挺挺地往上長,倒像是個沖天冠。安帥瞧見了,高興得幾夜沒閤眼,
逢人便說這是天子之兆,正忙着讓府上的裁縫給那水牛用黃緞子縫一件龍袍,說是要挑個黃道吉日,給牛披上呢。”
趙光義說着,自己先撐不住笑了幾聲,似乎真的被這市井笑話給逗樂了。
大殿裏靜悄悄的。
那龍腦香的煙氣在半空中扭了扭,散了。
石敬瑭的手猛地一頓。
那一雙有些發黃的眼珠子在剎那間眯成了一條細縫,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的趙光義。
一旁的趙十三面無表情。
大殿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石敬瑭沒有笑。
他臉上的灰敗之色反而更重了些,那一雙陷在眼窩裏的眼睛裏閃過了一抹令人膽寒的戾氣。
“趙卿。”
石敬瑭的聲音極低,甚至帶了些陰冷:“這笑話,朕聽着,怎麼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趙光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忙重新把頭貼在地上:“草民知罪!草民粗鄙,不識大體,驚擾了聖駕!”
“朕問你。”
石敬瑭緩緩站起身,他身子有些晃,一旁的李公公趕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走到案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趙光義。
“這牛披龍袍的笑話,是關中那幾個老百姓傳過來的,還是......你那個在關中只知道擺弄藥草的三哥,教你說的?”
這句話問得重。
這天底下的事情,石敬瑭最怕的,不是手底下的將軍造反。
他最怕的,是關中趙家和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帥,連成了一氣。
大殿外,隱隱傳來了甲兵挪動腳步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
趙十三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經搭在瞭解刀扣上。
只要石敬瑭吐出一個殺字,這大殿裏,便要在瞬間染上趙家人的血。
趙光義伏在地上,他的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冷汗,在冰冷的地磚上倒映出一個有些模糊的輪廓。
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
“回皇上。”
趙光義的聲音有些發顫,似乎被嚇得不輕:“草民那三哥,平日裏連個大門都不出,整天只知道在院子裏熬藥。這笑話,是汴京城裏的魚販子們傳出來的,那成德軍每天都有送魚鮮的馬車進城,草民手底下的賬房在西街買羊
油時,聽那沙陀魚販子嘀咕的,草民覺得新奇,這才......”
“夠了。”
石敬瑭冷哼了一聲。
他顯然並不相信趙光義的解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也不想輕易動趙家的人。
關中的局勢太微妙。
“安重榮,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石敬瑭坐回了龍椅上,用有些顫抖的指頭捏起金匙,再次攪動起那一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燕窩羹:“朕待他不薄,他卻把朕當成了水牛。趙卿,你覺得朕,像不像一頭水牛?”
趙光義伏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接。
就在這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殿外的刀兵之聲越來越響的時候。
“報——!”
一聲有些淒厲、沙啞的喊聲,突然穿透了殿外的陰雲,在空曠的廣場上響了起來。
一名渾身是血,身上那件黑褐色驛羽衣已被雨水和泥沙糊成一片的軍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殿。
他剛跨過門檻,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因爲脫力而劇烈地喘息着,嘴脣乾裂得流出血來。
他雙手高高捧着一封用黑漆密封,上面插着三根紅色羽毛的緊急軍情急報。
“皇上!成德軍......安重榮謀反!已於三日前在真定府斬了朝廷使者,十萬鐵騎......已出常山,直奔洛陽而來!”
黑色的軍情急報在案桌上散發着血腥氣。
石敬瑭眼前的白玉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燕窩羹灑了一地。
汴京的天,在傍晚時分終於徹底漏了。
暴雨如注,打在宮門外空曠的青石板廣場上,激起一片白濛濛的雨霧。
雨水順着石板的縫隙匯聚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把那些守門甲兵的鞋底打得溼透。
大殿內的石敬瑭徹底慌了神。
他甚至沒來得及處置跪在地上的趙光義,便在李公公的攙扶下,急火火地往偏殿去召集重臣商議對策了。
趙光義被趙十三親自帶出了宮門。
宮門外,一輛有些發黑的馬車早已候在雨幕中。
馬車上沒有趙府的標識,連車伕也是個低着頭,戴着大雨笠的陌生面孔。
趙十三站在宮門檐下,看着雨水順着自己的鐵盔往下滴落,神色冷峻得很。
“走甜水巷,回府。”
趙十三對車伕低聲交代了一句,隨後轉過頭,看着正準備上車的趙光義:“光義,你三哥給你的那些藥針,帶在身上了麼?”
趙光義拉了拉被雨水淋溼的衣角,微微點了點頭,指甲在有些潮溼的袖口裏摸了摸。
“帶着呢,三哥說這東西能保命。”
“那便好。”
趙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安重榮反了,汴京城裏的沙陀死士,今晚絕對不會消停,萬事小心。”
趙光義上了車。
馬車轔轔,車輪在積滿雨水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夜色的汴京街頭。
車廂裏很暗,也很冷。
趙光義縮在角落裏,用手捏着袖口裏的三枚骨針。
那骨針是用關外狼骨削成的,針尖上泛着一層有些詭異的淡藍色。
那是大嫂沈歡在關中用關外血的唾液和七種毒草調配出來的烈毒,只要刺破皮肉,見血封喉。
馬車行至甜水巷口。
這裏平時是最熱鬧的市井,可今晚因爲暴雨和軍嚴,整條巷子空無一人。
兩旁的店鋪都上了門板,只有幾盞在風雨裏劇烈晃動的防風燈籠,散發着微弱的黃光。
“唏律律——!”
前方的拉車老馬突然發出一聲有些驚恐的嘶鳴,前蹄高高躍起,馬車在泥水裏劇烈地晃盪了一下,險些側翻。
接着,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穿透了雨幕。
“噗!”
那是利箭穿透皮肉的悶響。
坐在外頭的車伕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柄力道極大的鐵箭貫穿了喉嚨,屍體沉重地從車轅上翻落下去,在積水裏濺起了一片血水。
“殺!”
雨幕中,突然掠出數道黑色的身影。
他們身上穿着緊身的夜行衣,手裏拿着汴京城裏極少見的關外彎刀,刀光在雨水和夜色裏折射出雪亮而冰冷的芒。
趙光義的腦子在這一瞬間一片空白,但他的身體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沒有試圖衝出車廂。
這馬車雖然有些陳舊,但車身是用硬木做的,能擋得住普通的刀劍。
他縮在最裏面的死角,將自己的呼吸壓得極低。
“砰!”
車門被人用暴力一腳踹開,冷風夾着冰涼的雨水撲面而來,吹得趙光義的頭髮有些亂。
一名黑衣死士側身擠了進來,手裏的彎刀帶着一股子有些刺鼻的羊油羶味,直奔趙光義的胸口刺來。
趙光義細長的眼睛在這一刻睜得老大。
他想起了在關中,三哥趙九在槐樹底下對他說過的話。
“光義,使毒的人,心思要比毒藥還要狠。你若是不想死,就要在對方覺得你最弱的時候,把命要了。”
趙光義縮在袖子裏的手指猛地一撥。
三枚了關中血獒毒的骨針,無聲無息地從他的指縫裏飛了出去。
距離太近了。
那黑衣死士根本避無可避,只覺得脖頸和肩膀處微微一涼,像是被春雨淋了淋。
可下一刻,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一片煞白。
“啊——!”
死士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彎刀眶噹一聲掉在了車廂板上。
他整個人從車廂裏跌落出去,摔在爛泥地裏,痛苦地打着滾。
在趙光義驚恐的注視下,那死士被骨針刺中的皮肉,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化爲一灘灘黏糊糊的黑水,被雨水一衝,滲進了地上的青石板裏。
剩下的幾名刺客見狀,臉上都露出了驚恐之色,一時間竟然不敢再輕易上前。
趙光義趁着這個空檔,咬了咬牙,順勢從車廂裏滾了出去。
地上的雨水很冷,瞬間溼透了他的長衫。
他手裏拿着那柄防身的小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睛死死地盯着剩下的三名刺客。
“你們是安重榮的人?”
趙光義冷聲問,聲音裏帶着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戾。
刺客們沒有回答。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似乎想發起第二次圍殺。
可還沒等他們動身,巷子盡頭的陰影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有些輕微,卻極有節奏的腳步聲。
“嗒嗒嗒。”
那人在雨裏走得極慢,手裏撐着一把有些破爛的油紙傘。
傘下的人穿了一身有些發舊的灰布衣衫,腰裏繫着一根磨得發亮的皮帶。
瞧見來人,三名刺客的臉色大變,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轉過身便要往巷子外逃竄。
可那灰衣人的動作太快了。
他甚至連手裏的傘都沒丟,右手在腰間的刀柄上輕輕抹了抹。
一道黑色的刀芒在雨幕中一閃而逝。
三名刺客的身形在瞬間僵住了,接着,他們的脖頸處齊齊噴出了一道血泉,屍體沉重地倒在了泥水裏。
雨水把地上的血水衝散。
灰衣人走到一具刺客的屍體旁,蹲下身子,用那柄有些發黑的寬刃佩刀,割開了刺客有些溼透的衣襟。
趙光義站在雨裏,抹了抹臉上的雨水,也走了過去。
他本來以爲,這些死士是成德軍安重榮派來汴京,在起兵前夕清理朝廷耳目的殺手。
可當他看到那死客手腕上的東西時,他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那死客的手腕上,用黑色的墨汁紋着一個有些詭異的圖案。
一隻長着九隻龍爪的黑色巨龍,正盤踞在一個有些模糊的字上。
趙光義失神,只覺得渾身有些發冷,那冷意,比這漫天的暴雨還要刺骨。
雨水沖刷着屍體上的刺青,那黑色的墨跡在雨水裏顯得有些發虛。
就在這時,甜水巷最深處的陰影裏。
在那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籠下,突然傳來了一記有些幽幽的嘆息聲。
“可是天下樓主,趙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