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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兄弟

【書名: 十國俠影 第160章兄弟 作者:花天酒地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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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沒點燈。

黑暗像是一塊被冷水浸透了的厚毛氈,沉甸甸地落下來,把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壓得嚴嚴實實。

唯有地心那盆慄炭火還在暗暗地紅着,紅得有些發蔫,像是一隻打瞌睡的獨眼,偶爾爆出一個火星子,把圍坐在木桌旁的幾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有沒喝完的汾酒那股子辛辣的酒氣,有炭火燒出來的微微刺鼻的菸灰味,還有從門縫裏漏進來帶着關中凍土腥氣的冷風。

那聲箱子,落進這屋裏,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裏滴了一滴冰水。

沒起大煙,也沒起大火,可細微到能把人皮肉燙起水泡的嗞嗞聲,卻在每個人的耳朵眼裏轉個不停。

趙雲川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像是在清明時節被雨水沖刷過的遠山,清清亮亮的,瞧不出半分火氣。

他那一雙有些細長的眼睛,隔着那半明半暗的炭火,平靜地望着對面的趙十三。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了。

這種微妙,不是戲臺上那種敲鑼打鼓的劍拔弩張,而是像冬天裏河面上結的那層薄冰,瞧着是平整的,可你若是想踩上去試試深淺,指不定哪一步下去,就是沒頂的冰水。

趙九沉默地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竹椅上。

他低着頭,兩隻粗糙的手掌交疊着找在袖子裏,大拇指的指甲蓋在食指關節上輕輕地摳着。

他當然知道今天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也知道,這一天終將會來臨。

有些事,就像是地裏的莊稼,春天播了種,秋天就得收割。

不管是好是壞,是豐是欠,你都得拿去裝。

躲是躲不過去的,除非你把自個兒的地給撂荒了,可他們這幾個人,沒一個是甘心當懶漢的主兒。

“老三。”

趙衍的聲音很低,他坐在桌子最寬的那一側,身子微微前傾,一雙長滿了老繭的粗手撐在膝頭上。

他今兒個沒穿那身扎眼的重甲,只套了一件洗得發灰的皁青色布袍,可殺氣,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端起面前那碗早就涼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又有些嫌棄地吐回了碗裏,砸了砸嘴道:“這關中的水鹼氣重,比不得咱們太原府的甜。”

沒人搭腔。

趙十三冷笑了一聲,手裏那隻空酒瓶在石桌上輕輕地磕着,發出有節奏的當當聲。

“二哥,太原府的水再甜,如今也是旁人的。”

趙十三斜着眼,那張清秀俊俏的臉上滿是意懶,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裏,卻閃爍着讓人不敢直視的冷光:“石敬瑭在龍椅上坐着,天天琢磨着怎麼把河東的兵權給收了。你這會兒還有心思琢磨水甜不甜,倒真是心寬。”

趙衍沒動怒,只拿眼角斜了斜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心寬才能活得長。老四,你這心思太重,小心哪天把自己給憋死了。”

趙天蹲在輪椅旁,一雙手有些侷促地在影二的手背上揉搓着。

影二那雙腿軟綿綿地垂着,上面蓋着趙天那件扎眼的紅衣裳,紅得像是一團火。

她臉上帶着溫和的笑,一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瞧一出跟自己沒半分關係的摺子戲。

“都少說兩句吧。”

趙雲川嘆了口氣。

他是老大,雖然平日裏不怎麼管事,可真到了這時候,這名分上的分量,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的。

他伸手在桌子上拍了拍,把衆人的心思都給招了過來:“五個兄弟在爲溫飽發愁的時候,誰也不會在乎這個箱子。那時候咱們在南山村,每天一睜眼,琢磨的都是去哪兒弄兩斤苞谷面,去誰家地裏偷個紅薯。那時候,這七

口箱子就是埋在樹底下的爛木頭,別說去挖了,連看都懶得去看一眼。”

趙雲川頓了頓,那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可當咱們已經解決了溫飽,手裏有了兵,腰裏有了銀子,在大晉的朝堂和江湖上都有了名姓的時候,這七口箱子......就變了。”

“變成什麼了?”

趙天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有些發乾。

“變成了咱們繼續下去的本事。”

趙雲川看着他,眼裏多了幾分憐憫:“也決定着天下的格局。老五,你如今成了家,有了媳婦,有些事,你得往深了想想。咱們家的人,命硬,可命硬的人,往往死得也最快。”

這是一個很絕妙的時間點。

趙九在長安城安了家,買下了東城的這片廢墟,開始張羅着蓋房子,買木料,甚至連鞦韆和藥圃都規劃好了。

這就證明着很多事,最起碼,證明着這位名震天下的無常寺九爺,已經不想再在大晉的陰影裏當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鬼了。

他想當人,想過安生日子。

可他想過,旁人讓不讓?

每個人的心裏,都想着一些自個兒的東西。

有的是爲了屁股底下那張椅子能坐得更穩些,有的是爲了腰裏那柄快刀能有地方安放,還有的,不過是想在這風雨飄搖的年頭裏,給自己和身邊的人尋個能避風的牆角。

趙雲川先開了口:“箱子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手裏,確實有其中一個箱子開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卷《衛公圖譜》,記載的是行軍佈陣,攻城拔寨的法子。所以,我算有一個。”

說着,他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一旁低頭摳着指甲的趙九。

這是無法隱瞞的祕密。

趙九手裏的箱子打開了,並且從中受益良多,這件事情在他們兄弟幾人中間,並不是什麼祕密。

無常寺之所以能在這天底下翻雲覆雨,趙九之所以能以一敵百,成了天下第一,很大程度上,都跟那箱子裏的東西脫不開干係。

趙九似乎早有準備。

他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他低着頭,從懷中摸出了一方錦盒。

那錦盒約莫巴掌大小,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邊角上嵌着細細的金絲,因爲有些年頭,金絲有些發了黑,散發着陳年的藥香。

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趙九將錦盒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木盒與石板碰撞,在這死寂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裏面,有我打開的所有箱子裏的東西。”

趙九抬起頭,眼睛在每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他的聲音字字鏗鏘:“第一口箱子,是《天下太平決》。第二口箱子是《歸元經》,主要記載的是醫、藥、蠱、毒四類的祕術。第三口箱子是《萬里江山圖》,裏面記載了中原大

地上無數的暗藏寶藏、山川河流、兵工軍械,全部是前朝行軍路線圖。”

趙九頓了頓,伸出一根指頭,在錦盒上輕輕點了點:“再加上大哥那裏的《衛公圖譜》,我這裏一共打開了四口箱子。剩下的三口,至今不知所蹤。

屋子裏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響。

五雙眼睛,在趙九講述的同時,都已經完全鎖定了桌子上的那隻紫檀木錦盒。

他們知道,那裏面的東西,在曾經他們還是南山村的窮小子時,或許並不代表什麼,頂多也就是幾本擦屁股都嫌硬的破書。

可對現在的他們任何人來說,那裏面代表着的是無上的權力,無數的金錢,以及在這亂世中絕對的地位。

誰得了那張《萬里江山圖》,誰就等於握住了中原大地的命脈,能在這天底下少走幾十年的彎路。

誰得了《歸元經》,誰就能在這殺人不見血的世道裏,多出幾條命來。

誰拿了《天下太平決》,世上就會多出一個天下第一。

趙天看着那錦盒,喉結有些艱難地動了動。

他想起了三哥用那《歸元經》上的法子救活自己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覺得三哥是神仙,可現在看着這錦盒,他卻覺得這盒子裏裝的不是什麼神仙寶貝,倒像是一堆能把人皮肉都融化乾淨的毒藥。

“老三。”

趙衍盯着那錦盒,一雙長滿了老繭的手指在膝頭上緊了緊,臉色在暗紅色的火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你按照你的推斷,《天下太平決》這口箱子,是誰的?”

趙九吸了口氣,沒瞞着:“是天兒的。《天下太平決》講的是修身養性,以武證道的法子。至於《歸元經》的箱子,是我的。”

“那《萬里江山圖》和《衛公圖譜》呢?”趙十三插了一句,聲音冷清。

趙九轉過頭,定定地看着趙十三,又瞅了瞅趙雲川,半晌才緩聲說道:“這兩口箱子,不知是誰的。”

趙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話,點到爲止即可。

他順着結尾的話說下去:“我覺得,現在第一件事,應該搞清楚,誰的箱子在手上,誰的箱子不在手上。只有搞清楚這一點,我們才能找齊所有的箱子。這天底下的規矩,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能立起來的。”

幾人面面相覷。

趙衍嘴角微微一挑,發出了幾聲沙啞的笑聲。

那笑聲在喉嚨裏轉了幾圈,倒帶出幾分說不出的譏諷。

“老三,你可以拿出來,你拿出來是你的事。”

趙衍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青玉扳指,那玉成色極好,水洗般的光滑,被他磨得有些發亮:“可別人願不願意拿出來,是別人的事。你可以爲任何人做主,卻不能爲自己的兄弟們做主。這天底下,沒這樣的規矩。”

趙九平靜地點點頭:“不錯。”

他沒有反駁,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半分。

因爲他知道,二哥說的是實話。

這世上最難防的,就是人心。

當年在南山村,他們能爲了一塊發黴的餅子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卻還是能抱在一塊兒在漏風的破廟裏取暖。

可如今,他們手裏有了兵,腰裏有了權,那曾經能把命都交託出去的兄弟情,在這一隻小小的紫檀木錦盒面前,竟顯得有些單薄。

趙天望着趙九,又望着趙衍,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冷笑不止的趙十三身上。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有些冷。

這種冷,不是天上的風雪吹在身上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裏慢慢滲出來的冰涼。

他看着這幾張熟悉到了極點,卻又陌生到了極點的臉,有些恍惚地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識過這些哥哥們。

那個在南山村裏,會因爲他踩了新泥巴而用柳條抽他屁股的大哥。

那個會搶他紅薯、最後卻把最大的那一塊塞進他嘴裏的二哥。

那個整天不說話,卻會在深夜裏默默給他被角的三哥.......

那個不辭辛苦幹了所有的農活,卻會說是他幫着乾的四哥.......

全都沒了。

南山村的兄弟情,一去不復返了。

剩下的,是河東大帥,是吳越總兵,是無常寺的九爺,是殿前司的大元帥。

“這樣吧。”

趙雲川顯然也沒有說出箱子到底在哪裏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溫和地說道:“我們是不是該先去找知道的人問一問?畢竟,這七口箱子當初是老頭子和老太太親手給我們的。他們既然知道這箱子的來歷,自然也知道剩下的箱子落在了誰的手裏。”

“問他們?”

趙十三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幾分毫不掩飾的刻薄:“趙淮山和蘇英可經不起這麼大的陣仗。一個人兩個人還行,咱們六個人都去,他們兩個老骨頭能接受得了?這一次讓家裏的三個孩子來長安,已經是

他們能做到的極限了。我的意思,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他們當年那麼做……………”

“既然你已經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趙衍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死死地凝視着趙十三。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柄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鐵錐子,直勾勾地紮在趙十三的臉上:“就閉上你的嘴。老四,別以爲你穿了這身紫金重甲,在大晉的朝堂上當了個兵馬大元帥,就能在這兒教訓我們。”

一瞬間,屋裏的空氣徹底冷了下去。

連地心那盆慄炭火,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兩人的殺意給逼得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縷微弱的青煙,在黑暗中嫋嫋地升起。

趙十三目光聚焦在趙衍身上,趙衍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劍拔弩張的氣勢,從這兩個如今在大晉權勢最大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這一刻,已經不是兄弟之間的鬥嘴了。

那是河東軍的刀,和殿前司的劍,在暗地裏進行着無聲的交鋒。

趙天蹲在地上,臉色有些發白。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來,卻被身旁輪椅上的影二輕輕按住了肩膀。

影二衝他搖了搖頭,嘴角那一抹笑意,依舊安詳。

在這種時候,能勸的,夠資格勸的,也只有趙九一個人。

可趙九似乎並不樂意摻和他們之間的事情。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把身體往後挪了挪,懶洋洋地躺回了那張有些嘎吱作響的竹椅上,一雙眼睛有些發直地瞅着屋頂那看不見的黑暗。

“你們來這裏的目的,無非就是想拿走這些東西。”

趙九的聲音很低,透着說不出的疲憊與厭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落的花生皮,順帶着吹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把桌上紫檀木錦盒上的一層浮灰吹散了去。

“東西就在這裏。”

趙九抄着手,語氣平緩:“誰想拿什麼,誰想拿走什麼,我都無所謂。如果你們樂意,可以找幾個識字的下人,複寫幾遍,全部拿走,我也沒有任何問題。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只要別把我這剛蓋起來的半截牆給拆了,大家

都好說。”

“三弟,你不能走。”

趙雲川知道面前的情況。

能維持這屋裏脆弱平衡的人,只有趙九。

趙九要是走了,事情的後果不堪設想。

趙衍和趙十三指不定會在這破屋裏動起手來,到時候,整個長安東城,怕是都要被這兩人的怒火給生生掀了去。

“大哥,別急。”

趙十三淡然一笑。

他站起身,將手裏那隻已經有些變形的泥酒瓶隨手扔在了地上。

瓶子摔碎的聲音很脆,在這寂靜的夜裏,像是一聲刺耳的驚雷。

“其實在這裏最不該出現的人就是三哥。”

趙十三往前邁了一步,清秀的臉龐在雪光下顯得有些扭曲:“他喫了我們所有的好處,是我們用命換回來的寶貝。他如今躲在這長安城裏,成了天下第一,我們打不過他,也不可能在他的家裏動手。他自然什麼都不用管,自

然顯得高風亮節,自然能在這兒說風涼話。”

“你說什麼!”

趙天突然怒了。

他那張年輕野性的臉上,在剎那間佈滿了青筋。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雙眼睛猩紅地盯着趙十三:“老四!三哥做什麼你心裏沒數?當年在平安客棧外面,要不是三哥帶着兄弟們及時趕到,石敬瑭早就把你狗日的分屍了!你現在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哦?”

趙十三憨憨一笑。

那笑容無賴,又帶嬌嗔:“那我是不是該給我這三哥磕個頭,謝謝他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呢?”

“老四。

趙衍的聲音緩緩響起。

他手裏盤起了一對龍鳳核桃,那核桃在掌心裏磨得咯吱咯吱直響,在這死寂的屋裏,聽得人頭皮發麻:“一定要搞得這麼麼?大家是一塊兒出來的,沒必要在這兒撕破了臉皮。”

“我失去了多少?”

趙十三突然拔高了嗓音。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子前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趙衍,又掃過趙天、趙雲川,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趙九的臉上。

“你們失去了什麼?”

趙十三冷笑不止,那笑聲裏滿是怨毒:“你坐上了河東大帥,威風八面啊二哥,那都是三哥給的臉!大哥,你拿了圖譜,建了龍山寨,坐上了吳越統帥,無敵天下啊大哥!老五,你有三哥給你撐腰,找了天下情報網的影二

爺,爲了你們的愛情,他甚至不惜將陳靖川給除掉!”

他伸出一根有些發青的手指,直勾勾地指着趙九,身子劇烈地抖動着:“他給了我什麼?啊?你們告訴我,他給了我什麼?”

屋子裏很靜。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趙十三看着趙九,那一雙眼睛裏,泛起了一層癲狂的淚光:“憑什麼我要幫你們?就憑他媽你的是我的三哥?就憑老子也姓趙?老子是皇子!大唐皇帝的嫡系血脈!你們他媽的都是些王爺的種!大唐不完,你們在老子面前都

是臣!老子纔是正統!”

他越說,聲音越高,越說,氣勢越足。

那渾身散發出來的皇室威嚴暴戾,把屋裏的冷風都給生生震散了去。

“我他媽的一步一步在石敬瑭面前裝瘋賣傻,像條狗一樣賣命的時候,你們在做什麼?誰幫了我?誰問過我冷不冷,餓不餓?”

趙十三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把抓起了桌子上的紫檀木錦盒:“現在我是兵馬大元帥,手裏有十萬鐵甲,你們要我和你們一起分這天下?憑什麼?你們知不知道,你們之所以能在這兒安安穩穩地喝茶、曬太陽,是因爲我的仁

慈!如果我不想讓你們活,你一個假冒的劉知遠,一個小小的吳越總兵,一個江湖上的情報販子,你們憑什麼有資格在我面前說一句話?憑什麼!”

他越說越是癲狂,一把將錦盒死死地揣進了懷裏。

“我要我的東西,有錯嗎?”

趙九一言不發。

他站在竹椅旁,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庭院。

那院子雖然還沒蓋完,半截泥牆在冷風裏抖着,可在他眼裏,這地方卻遠比那金碧輝煌的汴京皇宮要來得踏實。

他又瞧了瞧遠方的寒星。

那些星星在灰濛濛的大霧裏一閃一閃的,冷清清的,沒有半點人氣。

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南山村的方向。

“親兄弟,明算賬。”

趙十三冷冷地拋下這句話。

他將錦盒在懷裏摸了摸,確定放妥當了,才冷笑道:“這是我李唐王室的東西。沒有廢了趙九,沒有讓你趙雲川把東西吐出來,就是給了你們面子。你們若是還要蹬鼻子上臉,三年的平安不想要,吳越的好日子不想過,河東

的穩定不想呆,江湖的平靜不想要,你們就可以來試試。看看五個人裏唯一一個貨真價實的兵權,到底是什麼分量?”

“記住,如果你們不是南山村和我一個屋檐下長大的,你們連坐在我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趙雲川突然叫住了他。

趙十三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那一雙有些發紅的眼睛冷漠地望着趙雲川。

“你差了一樣。”

趙雲川嘆了口氣,那一雙有些瘦削的手從袖子裏伸了出來,輕輕一抖。

一卷用羊皮金線裝裱的畫卷,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輕飄飄地仍到了趙十三的手裏。

《衛公圖譜》。

趙十三一把抓住:“看來,你還是圖安逸的。吳越國的小爺,到底是不想跟我們這些粗人死磕。”

趙雲川沒答話,只是再次把手找進了袖子裏,閉上了眼睛。

趙衍的眼神,已經冷到了極致。

盤着核桃的雙手在這一瞬間停了下來,那兩隻龍鳳核桃在指縫裏有些變形,發出細微的開裂聲。

可他已經學會了沉默。

這些年他在太原府摸爬滾打,見慣了爾虞我詐,知道在這亂世中,最沒用的就是狠話。

趙十三看向趙衍,嘴角那一抹譏諷更濃了些:“三口箱子的下落,我會查清楚。如果在河東,我會去找你。

“靜候佳音。”

趙衍淡淡地說着。

他重新盤起了核桃,那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黑暗中再次響了起來,透着說不出的詭異。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告訴你一聲。”

趙衍抬起頭,那一雙有些渾濁的眼裏,閃過一抹刺骨的殺機:“河東的土地,比你想象的要硬得多。你的馬蹄子踩上去,當心折了腿。”

“別他媽的教育我。’

趙十三一步一步走向了趙衍。

他身上的暴戾之氣,直衝趙衍的面門:“尤其,在該死的人還沒死的時候。’

房間裏一下冷了下去。

趙十三說完最後一句話,眼神落在的並不是趙衍的身上。

而是趙九的身上。

趙九依舊沒有看他。

他依舊望着牀邊,望着那半扇沒有糊上窗戶紙的木窗。

外面是大霧,是細雪,是冷冰冰的關中冬夜。

這一刻,趙九閉上了眼睛。

他臉上的線條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有些落寞,活像是一尊歷經了風霜的石頭佛像。

趙十三從他身邊經過,身上那件紫金重甲帶起了一股極烈的涼風,將趙九那臃腫棉袍的衣角吹得晃了晃。

他推開了門。

冷風和細雪瞬間倒灌了進來,撲了趙九一臉。

趙十三站在門口,也跟着趙九的面向,望了一眼窗外那漫天的大霧。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起嗓子,淡淡地說道:“三哥,三年後,我希望我還能見到你。到時候,希望你這新宅子,已經蓋好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跨過了門檻,那一身重甲在黑暗中閃了閃,隨即便徹底融入了外面漫天的大霧之中。

屋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風從敞開的木門裏呼呼地往裏灌,把地心那盆早已熄滅的炭灰吹得四處飄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幾張有些僵硬的臉上。

趙天有些脫力地蹲在輪椅旁,一雙手死死地攥着影二的衣角,眼眶通紅。

趙天有些沙啞地喊了一聲,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迷茫與無助:“這日子......咱們還能過下去嗎?”

趙九沒有立刻睜開眼。

他靜靜地立在冷風裏,任由那冰涼的雪花落在自己的眼皮上,融化成一滴滴水珠,順着臉頰滑落。

“過得去。”

趙九睜開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隨和的笑意。

他走到門前,雙手有些喫力地把那扇破舊的木門給合了上,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只要地裏的莊稼還在長,只要咱們還沒死,這日子,總歸是過得去的。”

他走回桌旁,摸索着提起那隻水壺,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冷茶。

“喝茶吧。”

趙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有些自嘲地笑道:“這關中的水......確實有些發澀。不過等明天開了春,打一口井,水就會甜起來的。”

五個兄弟。

在這一間冷清清的偏房裏,端着有些發澀的冷茶,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剩下那窗外的風雪,依舊洋洋灑灑地下着,把這長安東城的廢墟,一點一點地,塗抹成了刺眼的雪白。

趙十三走的時候,步子邁得極快。

他那一身紫金重甲在黑夜裏晃來晃去的,像是一隻遊蕩在荒野裏的紫皮野獸。

守在大門外的隨從急忙牽過馬匹。

那是一匹清一色的汗血寶馬,馬蹄上套着亮堂堂的銅掌,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踏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趙十三翻身上馬。

他的動作輕盈,那件華貴的黑狐皮鬥篷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沒有沾染上半點地上的泥水。

他從懷裏摸出那隻紫檀木錦盒,死死地在懷裏按了按,直到能感覺到那硬邦邦的邊角,他那顆有些發狂的心,才稍微平復了些許。

“回驛館。”

趙十三拉了拉馬繮繩。

“籲——”

那白馬登時長嘶了一聲,四蹄翻飛,踩碎了滿地的殘雪與大霧,順着空無一人的大街,瘋狂地奔跑了起來。

十幾個身穿白色勁裝的隨從,個個面色肅穆,騎着馬緊緊地跟在後頭。

風,在耳旁呼嘯。

趙十三仰起頭,看着夜空中那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那張清秀俊俏的臉上,那一抹有些癲狂的獰笑,在風雪中被一點一點地凍結。

“三年......”

趙十三在心裏默默地唸叨了一句,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撐得住三年麼……………”

偏房內。

趙衍手裏那對龍鳳核桃終於在掌心裏開裂了去。

他有些嫌棄地把碎核桃仁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站起身來。

“我回河東了。”

趙衍的聲音依舊很沉,他走到門前,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發舊的布袍:“老三,你這宅子蓋得歪扭,不過倒也暖和。若是哪天在長安呆不下去了,太原府的偏房,隨時給你留着。”

趙九笑了笑:“多謝二哥。”

趙雲川也跟着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自己有些發酸的膝蓋,對趙九拱了拱手:“我也該回吳越了。這天底下的水深得很,老三,你自己多留神。”

“大哥慢走。”

兩人沒再多留,一前一後,邁出了門。

趙天推着影二的輪椅,也準備回房歇息。

影二拉了拉趙九的衣袖,那一雙好看的眼睛看着趙九,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誰是九天的人。”

“你是自家人。”

趙九嘆了口氣,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想過瞞別人,卻沒想過瞞你。”

“我此時此刻,怕是才全明白了。”

影二深吸了口氣:“當初九天第一次集會的時候,我便問了曹觀起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你到底想做什麼?第二個問題:你到底在想什麼?第三個問題:你到底是誰的朋友?”

趙九會心一笑:“他是怎麼回答的?”

影二說:“曹觀起沒有回答,他說我既然提出了問題,就已經想好了條件,還是要我說出條件來。”

影二撫摸着趙天的手,淡然道:“我說我不想做之前在影閣的事情,這讓我會時刻感覺到我是個叛徒,他只是讓我找了一個人,一個江南的妓女來接替我的位置。我說第二件事,便是來和天兒成婚,他給我三年時間,讓我來

陪着他,最好能在這三年裏,留下一個種。”

趙天的臉紅了,影二卻沒有變化,她繼續說:“我說我可能會去找趙九,他說我一定要去找趙九。”

她仰起頭,望着趙九:“我不明白,你們分明沒有任何聯繫的方式,分明沒有說過一句話,可爲什麼,你們似乎猜得到對方在想什麼,似乎明白對方想要做什麼?”

趙九也搖了搖頭:“這種感覺很特別......或許,我們有一樣的目的。”

影二沉默了很久:“今天你們兄弟的五個人裏,有一個人,是九天,但我不知道是誰,他們在聚會的時候一定隱瞞過自己的聲音。但我覺得,你已經猜到了。”

“不需要猜。”

趙九淡然地笑了笑:“曹觀起組建九天,是有他的目的,這目的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這麼簡單,也絕不可能是用一個人這麼簡單。”

影二沒有再說話,可趙天卻不走了,他也看着趙九:“三哥......四哥他會做什麼?”

“他……………”

趙九深吸了口氣,轉過身,緊緊地抓着趙天的胳膊:“無論他做什麼,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四哥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他無論做什麼,都是你我欠他的,他絕不欠我們四個任何一個人。”

趙天有些迷茫,他聽不懂趙九在說什麼。

但他知道,聽九哥的,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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