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城門開啓的轟鳴,沉重的木門在冰封的雪地裏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契丹的鐵騎,那象徵着死亡殺戮的黑色洪流,終於踏入了這座被拋棄的雁門縣。
趙九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暗紅色的九月八上,耳邊是樓下街道上開始蔓延的戰馬嘶鳴和鐵甲碰撞聲。
“嗒、嗒嗒……………”
急促的腳步聲踩着搖搖欲墜的木樓梯傳了上來。
趙九回頭,正好對上朱珂那雙清冷中帶着幾分急切的眼眸。
沈寄歡跟在朱珂身側,兩人的身上都落滿了白雪。
朱珂幾步跨上前,甚至沒去管旁邊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無常佛,也無視了周圍嚴陣以待的青鳳,直接伸手握住了趙九的手腕,清冷的真氣順着經脈探入,確認他氣海平穩、內傷無礙後,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哥哥,沒事吧?”
朱珂低聲問,隨後轉過身,將手壓在劍柄上,目光警惕地看向太師椅上的那個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
趙九搖了搖頭:“我沒事。”
可此時,沈寄歡卻一動不動。
她沒有去看無常佛,也沒有去關心趙九的傷勢,而是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青鳳。
趙九敏銳地察覺到了沈寄歡的緊繃,他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皺眉:“悅兒,怎麼了?”
沈寄歡沒有回答趙九,她只是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目光銳利如刀,直接開口問向那個一襲青衣的女人:“你是誰?”
風,從裂開的屋頂灌進來。
青鳳愣了一下。
隨即一一
“噗嗤!”
那一聲清脆的嬌笑,完全打破了青鳳原本那冰山美人般的孤傲。
這笑聲透着市井酒肆裏的風塵。
青鳳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直接扣住自己的下巴邊緣,然後毫不猶豫地猛然向上一扯!
“嘶啦——”
一張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被粗暴地撕了下來,連帶着那原本冷冽的氣質也一同被撕得粉碎。
面具之下,露出了一張沒人認識的女人臉。
這張臉算不上傾國傾城,眼角還有一顆細小的淚痣,透着幾分精明。
她將面具隨手往地上一扔,然後撲通一聲,毫無顧忌地雙膝跪在了滿是木屑的地板上,上身伏地,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屬下無常寺茶館罪人,見過判官大人。”
女人的聲音不再是青鳳的清冷,而是帶着一絲刻意討好的甜膩。
朱珂的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猛地一緊。
沈寄歡卻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僞裝。
她走到趙九身側:“茶館的人易容雖然厲害,那張皮子也確實是極品,但還是逃不過我的眼睛。”
她轉過頭,看向趙九:“九哥哥,他們怎麼你了?給你唱了出大戲?”
趙九頓感毛骨悚然。
那一瞬間,一股寒氣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如果青鳳是假的......
趙九的脖頸猶如生了鏽的齒輪,僵硬地轉過頭,死死地盯向那張端坐在太師椅上,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
此時的無常佛,也跟着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不是師父那種彷彿來自雲端、高高在上且充滿磁性的聲音,而是一種常年喉嚨粗糙笑聲。
“嘿嘿......嘿嘿嘿......”
他抬起那隻剛纔還彈出一道化境流光的手,緩緩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面具落地。
露出了一張滿是縱橫交錯刀疤的老臉。
那張臉猶如乾枯的樹皮,醜陋且蒼老,右眼甚至還是個瞎的,渾濁的眼白死氣沉沉。
老頭拄着大腿站起身,然後學着那女人的樣子,乾脆利落地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木板上,老頭對着趙九深深地躬下身子,語氣誠懇:“屬下茶館罪人,見過判官大人。”
趙九的呼吸停滯了。
老頭繼續說道:“方纔之言,乃是佛祖親傳,屬下一字不落,皆是複述。大不敬之罪,罪無可赦,還請判官大人賜死!”
老頭頓了頓,抬起那隻獨眼,看着趙九,有些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其實......罪人最後一句話還未轉交完畢。判官大人,佛祖說,若是中途被沈姑娘識破了身份,罪人還要用命攔住判官大人抵達汴京。”
趙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趙九吐出一口冰冷的濁氣,心裏翻江倒海。
無常寺的底蘊......竟然已經恐怖到了這種地步?
一個隱藏在暗處,自稱茶館罪人的老頭,竟然已有了化境的實力?
“茶館有九個罪人......”
沈寄歡站在趙九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空曠的風雪中依然清晰可聞:“是佛祖的貼身死士。”
沈寄歡看着地上跪着的兩人,眼神忌憚:“罪一到罪九,他們之中最強的,便是面前這位老者,罪一。旁邊這個一直笑的女人,是罪九。”
趙九強迫着自己安靜下來。
他必須安靜。
師父的局,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師父將最強的護衛安排在我這裏......”
趙九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地上的人。
“是爲了騙過大人。”
一旁的罪九抬起頭,解釋道:“除了罪一老大和我的演技,沒有人能在那一瞬間騙過您。您是不知道,老大爲了方纔那一幕,準備了足足一年......”
罪一回頭狠狠瞪了罪九一眼,乾咳了一聲,沒說話。
趙九緩緩睜開眼,盯着罪一:“所以,師父根本就不在這裏,他還是去刺殺石敬瑭了?”
罪一低下頭,沉聲道:“是。”
“砰!”
趙九一拳砸在旁邊的殘破桌面上,木屑橫飛,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裏燃燒着憤怒的火焰:“那這雁門是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所有人引到這裏?”
罪一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如水:“佛祖交代了,讓我看着,讓您選。”
“選什麼?”
“若是九爺將圖籍藏起來,不顧這一城百姓的死活……………”
罪一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我們便不需要跟隨您。”
罪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若是您將圖籍交給契丹,以圖籍換取百姓的一條生路,茶館九罪,自此便是九爺的馬前卒,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風雪驟然加劇。
趙九的眼眶瞬間通紅。
他死死地咬着牙,眼底閃爍着複雜至極的情緒,有被戲弄的憤怒,有撥開雲霧的震撼,更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
“他已經想好了一切......”
趙九的聲音在發額:“爲的就是看看我,願不願意這麼做?他是在用這一城的命,我做一個選擇?”
師父啊師父,你終究是那個掌控人心的魔鬼!
罪一伏在地上,恭敬地說:“佛祖深思,屬下不敢妄自猜測,屬下只是聽命行事。”
趙九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緩緩走向茶館那斷裂的豁口處。
居高臨下。
他看向下方那條灰暗、泥濘的街道。
契丹的大軍,已經進入了縣城。
黑壓壓的軍隊,猶如一片席捲而來的烏雲,將雁門縣原本就逼仄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戰馬的鼻息噴吐出濃烈的白霧,彎刀在慘白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血光。
那是一支真正在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虎狼之師,每一個士兵的眼神都透着對獵物的貪婪和殘忍。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在看戲的百姓,此刻全都如同受驚的鵪鶉,瑟瑟發抖地擠在牆角,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而在街道的正中央。
大雪紛飛中。
一個穿着戲服的男人,跪在那裏。
影三。
他身上的那件紅袍,已經被雪水和泥水浸透,顯得刺眼。
他沒有了剛纔在戲臺上唱《睢陽雙忠》時的激昂悲壯。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爲了滿城百姓祈求活路的卑微螻蟻。
影三從紅袍的夾層裏,掏出了一卷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圖籍。
他將圖籍高高舉過頭頂,膝蓋在碎石板上向前挪動了兩步,嘶啞着嗓子,向着那高踞在戰馬之上的契丹大將祈求:“圖籍在此!大晉燕雲十六州的百姓戶籍、關隘,盡在其中!求將軍......求將軍放過雁門縣百姓!”
這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
引發了全場百姓壓抑的悲泣聲。
那是絕望中的哀鳴。
契丹大將高模翰,端坐在那匹猶如黑色鐵塔般的純種汗血寶馬上。
他身披甲,猶如一尊不可戰勝的魔神。
高模翰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影三一眼,一抬手。
身旁的副將立刻翻身下馬,一把奪過圖籍,走到一旁仔細驗證。
整個過程,高模翰一言不發。
他那猶如鷹隼般的目光,在這座破敗的城池中掃視,彷彿在估量着這裏能榨出多少油水。
片刻後。
副將小跑回來,單膝跪地,雙手將圖籍呈上,激動地用契丹語低聲說了幾句。
高模翰接過圖籍,隨意地翻看了兩眼,那張猶如巖石般冷硬的臉上,終於湧出了一抹滿意的笑意。
他將圖籍塞入懷中,然後低下頭,俯視着面前跪在泥水裏的影三,語氣居高臨下:“你是什麼東西?”
影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貼在了泥水裏。
“草民......草民只是一介戲子。”
影三低着頭,聲音發顫,但語氣卻透着一絲哀求:“大將軍,還請......給百姓一條生路。圖籍已經到手,將軍您已經立下不世之功,何必......何必再造殺孽呢?”
高模翰笑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周圍的戰馬都不安地打着響鼻。
“給他們一條生路?”
高模翰用馬鞭指着街道兩旁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眼神變得冷酷:“百姓這東西,就如同草原上的野草,春風吹又生。但是,留不得啊!”
高模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一座城,用血洗一洗,可以讓其他城池的百姓都安安心心地當狗。你說,對不對?”
影三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起頭:“大將軍!”
影三猛地跪直了身體,雙手死死地摳着地上的泥漿:“我求求您!您要的東西都已經到手裏了!他們只是一羣連飯都喫不飽的苦命人!殺他們......沒有任何必要啊!”
“有沒有必要,本將說了算。”
高模翰環顧四周,看着那些百姓眼中隱藏的恐懼:“本將入城,大軍已至,這滿城的百姓竟然不跪迎?有反骨的人,該殺!"
此言一出。
街道兩旁的百姓徹底絕望了。
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寂靜。
沒有人求饒,也沒有人逃跑,因爲他們知道,在契丹的鐵騎面前,兩條腿是跑不過四條腿的。
所有人的脊樑,在這必死的絕境面前,竟然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既然跪下也是死,不如站着。
遠處的陰暗角落裏。
影十二揹着陳靖川,躲在幾隻廢棄的木桶後面。
影十二看着街中央即將落下的屠刀,雙眼猩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低聲對着背上的陳靖川說道:“閣主......趙九說得對,他不該這麼做的......他們是狼,狼是不會跟羊講條件的。”
陳靖川無力地趴在影十二的背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滑落了一滴渾濁的眼淚。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是我錯了。”
陳靖川的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這世道,沒有道理可講。”
街道正中央。
高模翰緩緩舉起了右手。
只要這隻手落下,這雁門縣,將在半個時辰內變成一座死城。
屠城,即將開始。
空氣彷彿凝固。
高模翰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的手,猛地向下揮去!
忽然。
一陣風過。
僅僅是這一陣風過。
“嘶——”
高模翰座下的那匹百戰不驚的汗血寶馬,竟然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天敵一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高模翰掀翻下馬!
高模翰這種久經沙場的猛將,硬生生地打了一個寒顫。
一股從腳底板直竄腦門的涼意,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猛地拽緊繮繩,低下頭的時候。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馬前。
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個人。
猶如鬼魅,憑空出現!
那是一個穿着單薄灰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
他揹着一把暗紅劍鞘的長劍,腰間還跨着一把樣式古樸的刀。
這男人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高模翰的戰馬前,給了這位契丹第一悍將一個毫無防備的後背。
他的手,隨意地拽住了那匹汗血寶馬的繮繩。
那是足以被戰馬踩碎的距離。
但他卻彷彿在自家院子裏牽着一頭溫順的老黃牛。
趙九微微側過頭,笑着對高模翰說道:“高將軍日行千裏,北疆天寒,累了吧?這雁門縣雖然窮酸了些,但風景還是有幾分看頭的。不如,就由草民帶您,逛一逛這城吧?”
靜。
死一般的靜。
三千契丹鐵騎,竟然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面前,被硬生生地按住了頭顱。
高模翰是大遼第一悍將,手握絕對的兵權,殺人盈野,從不知恐懼爲何物。
但此時,他那被重甲包裹的脖頸裏,竟然有冷汗悄然滑落。
因爲作爲頂尖武者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警示,眼前這個牽着他馬繮的男人,是一個比千軍萬馬還要恐怖的怪物!
只要他敢有半點異動,這個男人的刀,絕對會比他身後的鐵騎更快割開他的喉嚨!
“唰唰唰——!”
高模翰身後的數十名心腹親兵終於反應過來,紛紛拔出彎刀,怒吼着就要上前將趙九亂刀砍死。
高模翰猛地抬起手,止了手下的送死行爲。
梟雄雖然心驚,但也穩如泰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目光死死地盯着趙九的後背,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趙九沒有回頭,隨意抖了抖手中的繮繩,回覆道:“草民趙九,見過大將軍。”
趙九!
這兩個字一出,高模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高模翰問:“無常寺,夜龍?”
趙九輕笑了一聲:“那不過是個代號。將軍叫我趙九就行。”
高模翰握着馬鞭的手緊了緊:“你要爲我牽馬,逛一逛這座城?”
趙九點了點頭:“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此地,但我總覺得,將軍好不容易來一趟,該走一走。”
高模翰盯着趙九的側臉,足足看了三息。
“我自己會走。”
他說着,竟然真的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契丹士兵都驚駭欲絕的舉動!
高模翰翻身下馬!
他沒有帶任何護衛,就這麼大馬金刀地走到了趙九的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
高模翰比趙九高出半個頭,魁梧得像一頭熊,但他站在趙九身邊,氣勢上竟然隱隱被壓了一頭。
許久,高模翰纔開了口,他的目光落在了趙九背後的那把暗紅色長劍上。
“你的劍,一直掛在通天塔外。”
高模翰語氣中帶着試探。
他說的是那把留在契丹皇宮外的龍泉劍。
那把劍,是無常寺的立威之舉。
趙九卻只是笑了笑:“我的劍,一直在我身上。”
高模翰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好劍。可否讓我看一看?”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劍客的劍,豈能輕易示人?
更何況是面對敵軍的主將!
趙九身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契丹弓弩手,全都拉滿了弓弦,茶館二樓裂縫處的朱珂和沈寄歡,也同時繃緊了神經。
然而,趙九卻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
“行啊。”
他反手一抽。
“錚——!”
九月八出鞘。
那耀眼的寒芒,如同撕裂了蒼穹的閃電,瞬間讓漫天的風雪都黯然失色。
趙九隨手將這把絕世之劍親手遞給了高模翰。
高模翰伸手接住。
劍柄入手,一股冰冷刺骨卻又純粹的殺意瞬間傳遍全身。
高模翰也是個懂兵器的人,他忍不住讚歎了一聲,手腕一抖。
“唰!唰!唰!”
高模翰在風雪中耍了一圈兒九月八。
劍氣縱橫,將周圍數丈內的積雪全部絞成粉碎。
“好劍!”
高模翰停下動作,眼中滿是癡迷讚歎:“這把劍,當真是天下罕見的好劍!”
趙九雙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將軍若是喜歡,送給將軍也無妨。”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絕世名劍,說送就送?
高模翰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了趙九一眼,將九月八插在雪地裏,然後目光又落在了趙九腰間的定唐刀上。
“你的劍是好劍,那這把刀......是不是好刀?”
趙九聳了聳肩。
“鏘!”
他解下腰間的定唐刀,連帶着刀鞘,大方地一併交給了高模翰。
高模翰接過定唐刀,抽刀出鞘。
那沉穩、厚重、帶着無盡霸氣的刀身,讓這位契丹猛將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又耍了一會兒定唐刀,刀風呼嘯,勢若奔雷。
“呼——”
高模翰收刀,將定唐刀與九月八並排拿在手中,讚歎不已:“劍是好劍,刀是好刀!”
他猛地轉過頭,話鋒一轉:“劍是好劍,刀是好刀。那......人,是不是好人?”
高模翰在試探趙九的底線,也在試探這座城的底線。
趙九迎着高模翰的目光。
那張平日裏總是帶着幾分痞氣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了笑容。
他看着高模翰,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刀可以給你,劍也可以給你。”
趙九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但人,卻不能給你。”
刀劍是死物,送便送了。
但這一城活生生的百姓,是人。
大晉的皇帝不要他們了,但趙不能不把他們當人。
他看着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突然仰頭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高模翰的笑聲在風雪中迴盪,震得周圍的屋瓦都在簌簌作響。
他將定唐刀插回刀鞘,連同九月八一起,鄭重地拋還給了趙九。
趙九抬手接住,反手掛在背上。
高模翰看着趙九,眼中閃爍着惺惺相惜,半開玩笑地說道:“你們漢人都說,君子不奪人之好。趙九,你看我高翰,像不像個君子?”
“將軍說笑了。”
趙九悠悠地說道:“你們說,好戰者是爲上天之子。天便是君,那將軍代天行事,自然是這天下最大的君子。君子一言,自然是恩澤四方。”
高模翰深深地看了趙九一眼。
他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也沒有再去提屠城的事情。
高模翰緩緩地點了點頭,猛地轉過身,踩着馬鐙,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汗血寶馬。
“駕!”
高模翰一抖繮繩,戰馬發出一聲嘶鳴,調轉馬頭,向着城外走去。
他的馬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身後的鐵騎,也如同潮水一般,跟隨着他們的大將,迅速撤出了這條壓抑的街道。
馬蹄聲逐漸遠去。
在這風雪交加的雁門縣上空。
只留下了高模翰那中氣十足,響徹雲霄的一句話。
“燕雲十六州圖籍已盡數歸於大遼!”
“自今日起,這滿城百姓,自當屬大遼子民!”
“擒殺大遼子民者,殺無赦!”
風停了。
雪依然在下。
趙九站在街道的中央,看着那遠去的黑色洪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他回過頭。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以爲必死無疑的百姓,全都呆呆地看着他。
影三依然跪在泥水裏,雙手撐着地,泣不成聲。
茶館二樓。
罪一和罪九依然跪在地上。
朱珂和沈寄歡靜靜地看着下方那個男人的背影。
這座城,保住了。
趙九抬起頭,看向汴京的方向。
“走吧。”
趙九揹着九月八,頭也不回地對着樓上的兩女招了招手:“去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