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算你識相!”這一聲師姐直叫得王朱混身舒坦,她努力想板着臉維持師姐的威嚴,可那翹起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羅素瞧着,也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王朱這無法無天的傲嬌性子,就需要陳平安這樣的天然呆去磨,他自己同樣是樂見其成。
“既然你認我做了師姐,那師姐肯定要罩着你,瞧你這模樣,是剛剛接觸修行吧?”王朱咳了咳,繼續維持着自己的師姐形象,負手而立背對着陳平安,裝起了大人。
陳平安順從的點了點頭。
王朱嘿嘿一笑,目光掃過鋪子角落一個空着的竹籃,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把抓了過來,然後塞到陳平安手裏:“走!師姐帶你去喫好喫的!”
說完,也不管陳平安答不答應,興沖沖地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門外跑。
“唉!老闆!”陳平安被拽的一個踉蹌,連忙轉頭看向自家老闆,卻見羅素也是聳了聳肩,顯然對這混世魔王沒有一點辦法,只好小跑着跟上王朱的步伐,免得被拽倒。
不過多久,陳平安就被一臉蒙圈的拉到了小鎮的中心,那株虯枝盤結、覆蓋着厚厚積雪的祖宗槐下。
老槐樹沉默地矗立着,枝幹蒼勁如鐵,承載着小鎮無數歲月的記憶。
王朱鬆開陳平安,仰起小臉,對着那巨大的、沉默的樹冠,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在陳平安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位新晉的師姐,雙手叉腰,小嘴一張,對着祖宗槐就是一陣含媽量極高的輸出。
她的罵聲清脆響亮,帶着孩童的稚氣和一種莫名的理直氣壯,在寂靜的雪後巷子裏傳出去老遠。
幾個路過的鎮民聞聲好奇地望過來,看到是個陌生的小女娃對着老槐樹叫罵,都忍俊不禁地搖頭走開,只當是哪家孩子頑皮。
然而,就在王朱罵得起勁時,異象陡生。
那株沉默的祖宗槐,覆蓋着厚厚積雪的龐大樹冠,竟開始無風自動。
虯結的枝椏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簌簌”聲。
緊接着,一片片青翠欲滴、邊緣帶着淡淡金紋的槐樹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揚揚地從高聳的樹冠上飄落下來。
一片片落向陳平安手中提着的那個空竹籃,不過片刻功夫,竹籃裏便鋪了滿滿當當的散發着奇異清香的翠綠槐葉。
王朱見狀,這才滿意地住了口,小臉上滿是“你看,師姐厲害吧”的得意神情,拍了拍小手,彷彿完成了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區區小事,對着還在發愣的陳平安,小手一揮,頗有氣勢:“師姐請客,放開了喫!”
瞧着手裏頗有分量的竹籃,陳平安卻是恍然大悟般,雙眼直髮光:“哦!罵祖宗槐就能得到槐樹葉!”
呃?
王朱得意的神情愣了愣。
你爲什麼會產生這個想法,不過對她來說也不算錯就是了。
“這個法子僅此一家,其他人用沒用啊。”
當然,爲了不被羅素冤枉帶壞了小傢伙而被教訓,王朱還是連忙找補道。
聞言,原先還張着嘴躍躍欲試的陳平安頓時就偃旗息鼓。
這樣啊,那就算了。
將收到的槐樹葉理了理,陳平安和王朱就準備返回小鋪,只是他們纔剛剛踏出第一步,腳步就不約而同的停頓下來。
“師姐也聽見了?”陳平安看向王朱。
“奇奇怪怪的,什麼客人還不讓咱們回去。”王朱皺了皺眉頭,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不過現在顯然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你還有其他的去處嗎?”
“要不我們去找劉羨陽?”陳平安提議道。
“隨你。”
……
雪後初晴的騎龍巷,行人稀疏,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在羅素鋪子的泥地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斑。
平安小鋪裏,羅素停下了手裏的刻刀,抬眸看向門扉處。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葛布袍子的憨厚男人,無聲無息地立在門檻外。
“稀客。”羅素放下刻刀:“我這一間木雕小店,竟然會惹來鄒子這般的大人物大駕光臨。”
鄒子臉上卻是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閣下說笑了,在一尊有望十五境的純粹劍修面前,老夫可着實稱不上大人物。”
“鄒子就這麼在屋外站着,也不進來坐坐?”羅素放下刻刀,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既是閣下相邀,那便……”鄒子說着,只是輕輕抬起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無聲無息。
卻如同踏碎了整個世界的基石。
“嗡——!”
羅素身處的這間簡陋鋪子,連同門外騎龍巷的雪景、遠處鎮上的喧囂,皆是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一顆巨石,瞬間扭曲、破碎。
矮凳、條案、木雕、窗欞、泥地……一切凡俗之物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垠的宇宙星空。
巨大的星雲如同燃燒的綵帶緩緩旋轉,數不盡的星辰或明或暗,散發着亙古蒼涼的光芒。
浩瀚星空之中,鄒子負手而立,於星海彼端,衣袍獵獵,俯瞰四周無盡蒼茫的星海。
“鄒子這般,就不怕壞了規矩。”羅素皺眉。
“劍修什麼時候也學會講規矩了?”鄒子反問。
“嘖,說的也是。”羅素贊同的點了點頭。
而後。
一縷劍光斬開,浩瀚混沌海之中,蕩起絲絲漣漪。
“鄒子既然要稱量羅某,那便拿出些真本事來吧,不然,這平安小鋪,你這具化身怕是走不出去了。”
“混沌化陰陽,陰陽衍五行,繼而成就這片璀璨星空,請道友指教。”
鄒子回應着,話音落下的剎那,這片被鄒子以無上神通衍化出的宇宙星海,驟然活了過來。
一片由億萬熾白恆星組成的龐大星雲,驟然向內坍縮凝聚。
陰陽輪轉,五行生剋,星辰生滅……整個宇宙的偉力,在鄒子一念之間,化作針對羅素的、全方位無死角的滅世洪流。
“那便,接劍。”
羅素輕語道。
四聲清越至極彷彿能斬斷時光長河的劍鳴,毫無徵兆地在這片死寂的宇宙星海中轟然炸響。
此時此刻,外界。
齊靜春、楊老頭、姚老頭、三山九侯、李柳、陸沉、阮邛等皆是齊齊抬頭,看向平安小鋪的方位。
“真是胡鬧。”楊老頭輕哼一聲,再度吹出一口煙霧,煙霧縹緲無蹤,在平安小鋪周圍打了個圈。
齊靜春嘆了口氣,同樣落子棋盤,黑白二子砸向平安小鋪周圍的巷口。
“諸位覺得,誰勝,誰負。”三山九侯先生的聲音在衆人耳旁迴盪開來。
“一枚金精銅錢,鄒子。”楊老頭開口道。
“一枚金精銅錢,羅素。”齊靜春第二個開口,語氣同樣是不慌不忙。
“兩枚金精銅錢,我賭鄒子。”雖說是諸多十四境大佬當面,阮邛還是重重的砸下了手裏的劍,獨有一份豪情。
不爲別的,他就是討厭陳平安。
“阿彌陀佛,既如此,老僧也賭鄒子。”龍窯處,姚老頭也加入了賭局。
“貧道賭十枚銅錢,賭羅素!”犄角旮旯的地方,陸沉的聲音擠了進來。
“銅錢!?誰這麼窮酸?”一衆大佬的內部交流頻道裏,王朱的聲音驟然闖入。
縱然是一直以平靜淡然著稱的齊先生也不由得愣了愣。
這可是特殊加密頻道,這丫頭是怎麼插進來的?
王朱自己也不知道,就好像羅素教給了她那個言靈之後,她眼裏的世界就不太一樣了。
剛剛莫名其妙的,耳旁就多了好多聲音在吵吵。
細聽之下,這才發現好像是有人在打賭,賭的內容是羅素和鄒子誰贏誰輸。
原先好好的,直到有個混不吝的傢伙賭十文錢,十文錢你賭個damn啊。
就是這能力好像出了毛病,怎麼她說完之後就沒聲了呢?
……
無盡的星光縱橫星海。
劍鳴之音掀起道道漣漪。
強橫霸道的殺氣縱橫激盪,令得浩瀚星空震動,一顆顆的星辰熄滅,墜落,崩碎。
羅素冷眼看着身前這片虛幻的宇宙。
環繞着他的四柄仙劍重重迭加,最終化作一團氤氳的劍光,被他握進手裏。
劍氣如海,天宇撕裂,乾坤之間發出劇烈的震盪。
“鄒子這具身外化身,羅某便收下了。”
億萬道劍氣在綻放,驚天的殺伐之氣瀰漫。
“……”
鄒子沉默不語,他之所見,到處都是劍光,璀璨的光明照亮了整片虛幻的宇宙。
下一刻,宇宙破碎。
平安小鋪裏,羅素略一揮手,楊老頭的煙霧和齊靜春的黑白棋子消失不見。
鄒子原先站立的地方,也僅僅只剩下一座木雕。
就像羅素說的,鄒子此番前來,不過是一具身外化身,目的也僅僅只是稱量他是否有踏入十五境的資格。
在鄒子看來,什麼山下王朝更替、山上宗門更迭、儒道佛等百家爭鳴都不算什麼“大事”,蠻荒天下打入浩然天下也好,青冥天下和化外天魔打架也好,也無所謂,打來打去這幾個天下還是這樣的。
但唯獨一件事他無法容忍,那就是一個十五境純粹劍修的出現。
自從天庭共主消失之後,天下由至聖先師、道祖、佛祖這三個十五境主導,三座天下也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態勢,世間就算有再多的十四境也打破不了平衡。
但十五境的純粹劍修不一樣,他的存在即使是三教祖師合力也難以掌控,權力、土地也必然會將重新分配,接着便是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再加上劍修本就無法無天的性子,這樣一尊無法無天存在的出現,勢必會引起天下大亂。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趁他們還沒有成長起來,將他們扼殺在搖籃裏。
這次也是一樣。
鄒子的出發點並沒有錯,人物臉譜也屬於正向角色,是爲了這方天地能夠獻出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的。
但,這和羅素沒什麼關係。
他只知道,有人對他跳臉了。
他一步踏出平安小鋪,一步踏出驪珠洞天。
然後,出劍。
初時,這縷劍光不過一線微芒,細若遊絲,在浩瀚星空的背景下幾乎難以察覺。
下一瞬,這道微芒驟然膨脹延伸。
它無視了距離的阻隔,洞穿了空間的褶皺,在浩然天下的無盡天穹之上,悍然犁開!
“嗤啦——!”
一聲彷彿天地胎膜被硬生生撕裂的、宏大而尖銳的裂帛之音響徹寰宇!
整個浩然天下的天幕,無論身處何地的修士與凡人,只要抬頭,皆可見證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那道劍光,自西向東,橫貫了整個浩渺無垠的浩然天穹!
天幕之上,留下了一道縱貫東西、邊緣光滑如琉璃的斷口。
煌煌劍威,照耀九天十地。
無數宗門重地、山巔水畔、鬧市荒野,所有目睹或感應到這一劍的修士,無論修爲高低,盡皆駭然失色。
“你瘋了!?”
一個威嚴嗓音從外邊大天地傳入這座小天地,一隻青衫袖口的大手從裂隙中伸出,雙指夾住這縷劍光,兩者碰撞,激盪出無盡的颶風,手臂顫動,大袖翻滾,顯然極爲喫力。
“來而不往,非禮也。”羅素淡淡開口:“你若攔我,我便問劍浩然文廟,且看我劍是否鋒利。”
天穹之上,亞聖沉默了片刻,輕嘆了一聲,終歸是鬆開了抵住劍光的手。
東海之上被神祕力量製作成方塊像素風的一處孤島。
頭頂上寫着白也二字的npc嘴角一勾,停下了手裏種田的動作,看向身邊某人同樣是像素風的化身,樂道:“怎麼,誰惹到你了?”
“你猜。”羅素白了白也一眼,繼續掄起鑽石製作的斧子,賣力的擼着樹。
下一刻,一道平靜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般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神魂深處。
這聲音自那裂痕的盡頭、自劍光消逝的方向,浩蕩傳來,字字如驚雷炸響:
“劍修羅素,還劍鄒子!”
聲浪滾滾,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與恐懼。
浩然天下,某處人跡罕至、靈氣稀薄的荒山深處。
一座簡陋的草廬依山而建。
草廬前,一方青石,一局殘棋。
身着灰色葛布袍的鄒子,正端坐石前,手拈一枚黑子,懸於棋盤之上,似在沉思。
當那橫貫天穹的劍光撕裂雲層、其煌煌威壓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的瞬間,鄒子拈棋的手指猛地一頓。
那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啪嗒”一聲,輕輕落在了棋盤邊緣,滾落塵埃。
他緩緩抬起頭,目視這縷直奔他而來的劍光,放下手中再無一子的棋盒,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微微躬身,拱手道:“鄒某領劍。”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道撕裂了整個浩然天穹令衆生駭然的煌煌劍光,已然降臨。
荒山依舊是那座荒山。草廬依舊是那座草廬,青石棋盤依舊靜靜擺放,連滾落在地的那枚黑子都未曾移動分毫,山間的雲霧依舊繚繞,林間的鳥鳴依舊清脆。
唯獨那草廬前躬身拱手的鄒子身形猛地一晃,一縷極其細微卻鮮豔刺目的血線,自他眉心正中,緩緩沁出。
鄒子抬手,枯瘦的指尖輕輕拂過眉心那道裂痕,指尖沾染上一抹刺目的猩紅。
他看着指尖的血跡。
輕嘆一聲。
劍是好劍,就是人着急了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