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羅素問。
“你應當知曉我的五夢七心相。”陸沉道。
羅素點了點頭。
五夢七心相乃是陸沉合道之根基。
五夢分爲道士夢儒師鄭緩、活人夢中枕骷髏復夢、夢櫟樹活夢靈龜死、夢中化蝶不知我是誰、夢櫟樹死夢靈龜活。
七心相則是木雞、椿樹、鼴鼠、鯤鵬、黃雀、鵷鶵、蝴蝶。
他們每一個皆是被陸沉分化而出的神魂,各有大道顯化,各有本命神通。
每解一夢,每收攏一個心相,陸沉的道行修爲就會增長一分,尤其道心,不是趨於圓滿一分,而是愈發圓滿一圈。
待到五夢七心相全數收回,便是陸沉證道十五境的時候。
陸沉皺着眉頭,似乎是在回憶和羅素初見。
“當時第一次見你,我便感覺你和我的五夢七心相幻化而出的化身氣息極爲相近,以至於我一時之間的第一反應是,有人比我先走上了這條道路,且已經有了成效。”
“所以你找上了我?”羅素恍然,怪不得陸沉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子好成這樣。
“正是。”陸沉淡笑一聲:“之後我便對你進行了時間跨度極長的觀察,直到你邁入了上五境,玉璞、仙人、飛昇,而你身上那股氣息也越來越淺,直到現在,徹底消失不見,不對,不能這麼說,應該說你的境界高到了一定的程度嗎,我已經捕捉不到了纔對。”
“懂了,繼續走吧。”羅素點了點頭,總算是解決了橫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
“不是,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你現在不是應該恍惚,應該激動,應該大聲的質問蒼天爲什麼要這麼對你纔是嗎?”
陸沉一把拉過羅素的衣袖,不解的觀察起了他的表情,確定了他確實是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的時候,自己都有些繃不住了。
“滾犢子。”羅素沒好氣的拍了拍身後的劍匣,誅仙劍清吟,陸沉這才放開了手。
這對嗎?
如果哪天有人告訴他,你陸沉不過是一個別人想收隨時都會收回去的化身,他雖然不至於痛哭流涕,心絃總歸也會是稍稍波動一二的。
哪會像他這樣,一點動靜都沒有。
或者說,平靜的令人生疑。
陸沉也是反應了過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有這個猜測了。”羅素點頭。
“那你是怎麼想的?”陸沉問道。
“該如何,就如何,能如何。”羅素擺了擺手,自顧自的向前走去。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
論修爲,他在諸天羅素裏不是最強的那個,也不是最弱的那個,就算要死,不管從哪頭開始算,他都不是第一個。
再者說了,這玩意兒反抗是沒有用的。
等級差別太大。
人家妥妥的多元宇宙,搞不好盒子都迭到飛起,他這種小卡拉米就算修到了十五境也不夠對方一隻手捏的。
與其惶惶乎不可終日,倒不如活在當下。
再者說了,單論這件事,他們羅素內部也討論過。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能活活,不能活就死,要死也是大家一起死,主打一個都別活着。
“心態真好……等等我!”
陸沉嘖嘖稱奇了一陣,也是連忙趕步跟上。
在他們走後,廊橋之下懸掛的老劍條輕輕晃了晃。
……
“前面就是泥瓶巷了,你以後的住處也在那裏。”
陸沉引着羅素往巷子深處走去。
巷如其名,逼仄、潮溼,兩側土牆班駁,青苔沿着牆根蔓延。
這裏住着的都是窮人,是小鎮最爲狹窄逼仄的巷弄之一,除了極少數人家,大多數住戶家的黃土院牆都很低矮。
“這就是你的家了。”陸沉指着一處說道。
那地方就在巷子深處,緊挨着那間最破舊、連門板都歪斜着吱呀作響的小院。
“……”羅素先是一陣沉默,而後很是果斷的抽出誅仙劍搭在了陸沉的脖子上:“你重新說一遍。”
“小鎮禁止鬥毆,別壞了規矩。”陸沉嘿嘿的笑道:“別看這屋破,地理位置可不要太好,瞧見那個房子了嗎?”
羅素順着陸沉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處人家清氣盎然。
“那可是那位的住處,瞅瞅,人傢什麼思想覺悟,你再看看你。”陸沉一副你撿了大便宜的模樣。
羅素呵呵一笑。
那位自然便是指的三山九侯先生。
他開創了符籙一道,被稱爲萬法之祖、地仙之祖,遠古五嶽之一“太山”,就是他的道場之一。
同時,這位老先生同樣也是本命瓷的創造者之一。
不過,如果他記得不錯的話,三山九侯先生應當是住在陳平安祖宅的隔壁。
這個時間段,陳平安應當已經有四五歲,想來是陳全已然將陳平安的本命瓷摔碎。
或許可以去看看。
“行了,人我已經送到,那我走了哈。”陸沉擺了擺手,也不等羅素答話,逃也似的離開。
羅素簡單的在房間裏整理了一番,也一樣出門。
他此行的目的是楊家鋪子。
還是那句話,來都來了,總該是要拜會的。
入了門,楊老頭便坐在院裏的藤椅上,嘴裏抽着老煙槍,煙霧繚繞。
“倒是難得,還會有人來看我。”楊老頭眯着眼睛。
說句實在話,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劍修。
說他是劍修,但他所學頗雜。
可說他不是劍修,他這一身氣勢,又是妥妥的十四境純粹劍修。
“該拜會總歸是要拜會,免得失了禮數。”羅素笑了笑。
眼前之人可不是什麼小角色。
楊老頭本名青童天君,又稱“東王公”,男子地仙之祖,乃是舊天庭的十二高位神靈之一,掌管人間最後一座飛昇臺。
不說旁的,主角陳平安能夠活到上桌,這位楊老頭功不可沒。
“可尋好了住處?”楊老頭問道。
“陸沉借了一間屋子,就在泥瓶巷。”羅素答。
“泥瓶巷,呵……”楊老頭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言。
羅素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聳了聳肩後就告辭離開。
此時天色已暗,羅素便返回了住宅。
宅子不大,僅有十多平,像極了羅素穿越前大學畢業後擠的出租屋。
那個時候,能容納的下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對他來說就夠了。
現在的話,甚至只要一張牀就行了。
當然,十平的面積已經算不得小,起碼比隔壁陳平安的家要大。
剛剛回來的時候他特意去看過,房間裏僅有一個病氣濃郁的婦人。
怎麼說呢,父母對孩子的愛總是偉大的。
羅素在屋外駐足了良久,並沒有隨意出手。
陳平安的本命瓷被打碎,留不住氣運。
任何他有意無意的施捨,對陳平安來說可能都是滅頂之災。
他得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
第二日清晨,天氣大晴。
吝嗇的陽光艱難地擠過兩側高牆,在狹窄的巷道上投下幾道斜長的光斑,空氣裏的黴味被曬淡了些許。
羅素搬了張矮凳,坐在自家院門外的牆根下。他面前放着一塊尋常的松木,幾把大小不一的刻刀散落腳邊。
巷子裏很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市聲和近處牆頭麻雀的啁啾。
大約一個多時辰的時間,矮凳旁便多了幾件品相不錯的木雕。
有腳踩大鼎的青年,有六根觸鬚充斥着聖靈氣息的大洋蔥,還有手持金箍棒神采飛揚的神猴,更有八根觸手滿是詭異氣息的大章魚……
除了這些,自然也有些尋常的事物。
一眼看去,便能知曉並非凡物。
日頭漸高,巷子裏的光斑也漸漸縮回牆根,羅素放下刻刀,輕輕拂去最後一件木雕上的細碎木屑,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巷子的寧靜。
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少年,穿着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趿拉着明顯不合腳的破草鞋,正從巷口小跑着回來。
他手裏緊緊攥着一個菜籃,籃子裏多是些無人要的野菜,瘦小的臉蛋上帶着不健康的蒼白,額角滲着細密的汗珠。
在路過小院時,少年同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家門口、那個昨日搬來的陌生鄰居,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飛快地打量了一眼羅素腳邊那些栩栩如生的木雕,頭也不回的衝進了家裏。
不多時,隔壁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屋裏,便升起了一縷炊煙。
羅素站在自家門口,目光透過那扇歪斜門板的縫隙,望向裏面。
光線昏暗的竈房裏,小小的陳平安正費力地拖過一張破舊的矮凳,踩在上面,小小的身體努力前傾,才能勉強夠到那口對他來說顯得過於巨大的鐵鍋。
羅素靜靜地看着,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難辦。
他的確可以隨意出手讓陳淑重新活過來,但這樣做的結局,是這母子二人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住的。
一切的一切,都得等價交換。
就好像是楊老頭做的那樣。
給出去的不算什麼,只有陳平安能留住的,纔是真正有用的。
午後,巷子裏的陽光更斜了些。
陳平安揹着他那個用破布條和竹篾編成的簡陋小揹簍,手裏提着一根削尖了的細竹竿,正要出門。
他臉上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去河裏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釣到幾條小魚小蝦,給病榻上的母親添點油水。
“小平安。”
陳平安腳步一頓,有些驚訝地回過頭,看見羅素正站在隔壁門口。
他有些侷促,連忙轉過身,小手在破舊的衣襟上侷促地擦了擦,仰起小臉:“你,你好……”
羅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少年齊平。
“我叫羅素,是一個木雕師。”
陳平安目光瞥向小院裏的那張木桌,上面擺滿了活靈活現的木雕。
羅素繼續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您請說。”陳平安小小的臉上滿是認真。
羅素語氣溫和地說道:“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正想開個木雕店,店鋪缺個學徒,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幫忙。”
“店鋪!我嗎!?”陳平安有些受寵若驚,小嘴微張着。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病倒,他的活路便只剩下三條。
要麼靠小溪裏的魚蝦過活,要麼便是採藥和楊老頭還錢,再要麼便是靠街坊鄰居的施捨。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些木雕,一個個的,就算他什麼都不懂,也知道它們的珍貴。
羅素看着陳平安那雙漸漸睜大的眼睛,繼續道:“作爲報酬,每天我可以給你五文錢,算是無責底薪,你每賣出一件木雕,月底算你一成的業績,你看如何?”
“你可以回去和你母親商量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話,明天可以來我家裏找我,我隨時都在,你我擬定契書。”羅素平靜地道。
“好…好!”陳平安小頭直點,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小屋,揹着竹簍繼續朝着小溪進發。
事要一件一件辦,明天的事是明天的事,今天下午,他得去釣幾條魚回來。
要是母親同意了,這些魚還能夠充當拜師禮。
便是這樣,一夜的時間很快便過去。
第二日清晨,羅素推開房門,入眼的便是在院落外那個小小的、躊躇的身影。
陳平安就站在門檻外幾步遠的地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用荷葉勉強裹起來的小包,裏面鼓鼓囊囊的。
看到羅素推門出來,陳平安明顯瑟縮了一下,隨即像是給自己打氣般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往前蹭了一小步。
“想好了?”羅素提醒道:“做這個,手上會起繭子,會磨破皮,要耐得住性子,一遍遍練,很枯燥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想好了!”陳平安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母子二人唯一的活路,他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我能喫苦!我…我力氣小,但我能學!我一定好好學!”他急切地保證着,彷彿生怕羅素反悔。
“那就進來吧。”羅素領着小平安進到院裏,走到房間裏,取出兩張契書和一塊印泥擺到他的面前:“你先看看,要是沒什麼問題就畫押吧。”
陳平安細細的看去,一式兩份的契書上字數不少,有許多字他都不認識。
不過,他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爲了母親,他只能選擇賭一把了。
給自己打了一口氣,陳平安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按在了兩張契約上。
羅素嘴角勾起。
契約既成,因果建立,那他可以操作的事就多了許多。
“現在你就是我師父了嗎?”將契書收好,陳平安弱弱的問道。
“不急。”羅素的聲音依舊平靜,帶着從容:“拜師是大事,你纔剛入門,連刻刀怎麼握都還不清楚,直接就叫師父,還爲時過早,現在的話,就先叫老闆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