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上空,一架民用客機正在平穩地飛往伊斯坦布爾。
舷窗外,撒哈拉的沙丘綿延至天際線盡頭,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金橙色,像是某位神明隨手潑灑的熔巖,凝固成了永恆的波紋。
哈羅德·馮·艾德裏安坐在左側靠窗的十二A座位上。
他每一次飛行都非靠窗的座位不選,執拗到如果系統分配不到,他會直接改簽下一個航班,甚至乾脆取消行程。
好在這一趟往返,他很幸運,一次就拿到了心儀的座位。
“譁。”
旁邊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
哈羅德收回目光,微微側過頭。
坐在12B的是一個八歲的男孩,一頭棕色的捲髮有些凌亂,他正低着頭,雙手捧着一本色彩豔麗的漫畫書,看得很入神。
那是一本奇幻題材的漫畫。
因爲狐狸的活躍,這類奇幻魔法題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暢銷,連許多成年人都會不動聲色地買上一本。
在人們眼裏,漫畫裏那些天馬行空的情節,說不定在哪一刻就會猝不及防地變成現實。
比如最知名的《海賊王》,其中那招霸王色霸氣,就被狐狸原原本本地在現實中用了出來。
而奇幻題材裏經典得不能再經典的浮空城,如今也有了對應真實存在的浮空城主。
哈羅德自己也是這類故事的愛好者。
他看了幾眼畫面,便輕易讀懂了當下那段情節,脣角浮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開口道:“小朋友,你最喜歡這裏面的哪個人物?”
小男孩抬起頭,側臉看向哈羅德。
他約莫四十出頭,金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抹了少量髮蠟,在機艙頂燈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澤。
右眼佩戴着精緻的單片眼鏡,黑色燕尾服筆挺,沒有一絲皺褶在表面。
內裏的白襯衫領口繫着深絳色領結,整個人散發着一種老派學者特有的斯文氣息。
“叔叔。
男孩用稚氣的聲音回答道:“我最喜歡超人俠。他特別強,任何壞蛋在他面前都撐不過幾秒,和狐狸一樣。”
哈羅德輕笑了一聲,抬起右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道:“我倒是覺得,瘋狂博士更有魅力一些。”
男孩皺了皺眉頭,顯然對這個觀點不太認同。
“超人能夠懲奸除惡,是因爲他擁有碾壓對手的力量,勝利對他來說是必然的。”
哈羅德解釋道:“但瘋狂博士不同,他在明知道自己不是超人對手的情況下,依舊願意絞盡腦汁去挑戰,去佈局,去以卵擊石。
你不覺得,這份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勇氣,反而更值得欽佩嗎?”
“我討厭他。”
男孩給出一個乾脆利落的理由,眉頭微微皺起,“他幾拳就被超人錘死了,弱得不行。”
哈羅德又笑了。
他對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意外。
大部分小孩子總是憧憬英雄,崇拜力量,討厭失敗者。
在他們的世界裏,正義戰勝邪惡是天經地義。
可他不同。
哈羅德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喜歡看影視劇裏的反派。
他認爲,那些反派纔是真正的強者。
明知自己面對的可能是碾壓性的力量,明知勝算渺茫,依舊不退縮,不妥協,用盡一切手段去爭取那一線不可能的可能。
這種精神上的強大太美麗了。
至於手段卑鄙、骯髒,這些在哈羅德看來都是可以被容許的。
規則是強者制定來約束弱者的工具,真正的挑戰者從不需要遵守規則。
所以,他將赤星交給自己的肌肉病毒,投進了羅伊難民營的水源裏。
根據赤星提供的實驗數據,兩到三天就能顯現出初步效果。
當然,那些數據全部基於赤星人的體質,藍星人的生理結構是否會產生同樣的反應,哈羅德沒有十足的把握,也沒有去做更詳細的驗證。
任何計劃如果做得太詳細,就會留下更多的痕跡。
採購記錄、實驗日誌、通訊數據、資金流向等等。
這些所謂的“準備工作”都有可能變成指向他的箭頭。
在這個狐狸隨時可能從天而降的年代,像他這樣幹壞事的人,最好的策略就是臨時起意。
沒有前因,沒有關聯,突然之間做一件壞事,做完之後轉身就走,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
兩人的對話終結,小男孩繼續沉浸在漫畫的世界裏。
哈羅德也沒閒着,他掏出手機,打算翻看自己提前下載好的小說。
“啊!”
一聲驚呼從他耳邊炸開。
哈羅德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撞上機艙頂部的景象,瞳孔猛然一縮。
原本平整的艙頂此刻正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就像有人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緊接着,七道光芒從虛無中迸發而出,以精準的幾何角度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個簡潔的七芒星魔法陣。
整個機艙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下一瞬,七芒星陣的中心如同被撕裂的幕布,一個人影從中緩緩下落。
先是銀白色的戰靴,往上是覆蓋身體的輕甲,線條簡約卻帶着某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
最後,純白的鬥篷在身後無聲地飄揚,彷彿自帶微風,在半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那人完全落地的剎那,整架飛機的乘客彷彿被同時按下了某個開關,驚呼聲此起彼伏地炸開。
“狐狸!是狐狸!”
小男孩的反應最快。
他手中的漫畫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板上,書頁攤開,露出裏面超人俠的彩色插畫。
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狐狸大人,你能給我一個簽名嗎?”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着小短腿跑了過去,棕色的捲髮在跑動中一顛顛。
青澤低下頭,看着跑到自己腿邊的小男孩。
他輕輕拍了拍男孩的腦袋,道:“抱歉,小朋友,我現在還有其他的事情。”
說話間,他已經越過了男孩,走到哈羅德的身前。
機艙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扎向這個靠窗的位置。
空氣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溫度。
哈羅德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零點幾秒。
但他的面部表情管理堪稱完美。
多年的歷練讓他的神經反應與面部肌肉達成了近乎機械的默契。
他緩緩站起身,理了理燕尾服的衣襬,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尊敬的狐狸先生。”
他微微欠身,語調平和道:“您找我有事嗎?”
“當然有事。”
青澤看着他頭頂的紅色標籤。
【亡靈魔導士】。
“這趟航班,你已經到終點了。”
他的右手伸出,搭在哈羅德的左肩上。
那隻手的力量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哈羅德卻感覺到一種無法抗拒的禁錮感,就像是螞蟻被巨人捏住。
青澤腳下一蹬。
“呼。”
伴隨着一聲氣流被撕裂的輕響,兩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飛起。
青澤拎着哈羅德,精準地從天花板的七芒星魔法陣中鑽了出去。
高空的狂風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來。
然而,那些狂風在逼近青澤周身半米的位置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無聲地分流、導向兩側,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奇異的靜謐氣泡。
青澤拎着人向下俯衝,速度極快。
撒哈拉沙漠的地面在視野中急劇放大,沙丘的紋理從模糊到清晰,只用了短短幾個呼吸。
他一頭扎向地面,在離沙面僅有幾米的高度驟然減速,雙足落地的同時帶起一圈稀薄的沙塵。
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澆在一望無際的黃沙上,沙粒被烤得發白,空氣都因高溫而微微扭曲變形。
哈羅德落地的一瞬間,汗水就從額頭、後頸、腋下同時湧了出來,深色的燕尾服迅速被洇出幾片溼痕。
他甚至能感覺到鞋底隔着皮革,被沙地滾燙的溫度烘烤着。
青澤站在哈羅德面前,臉上一滴汗都沒有。
對擁有超凡體質的他來說,這種足以讓普通人中暑的環境,沒有任何影響。
他鬆開了哈羅德的肩膀。
“在剛果金羅伊難民營投毒的人,是不是你?”
哈羅德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臉上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他的語氣誠摯,連尾音的微微上揚都恰到好處,像是任何一個被冤枉的普通公民在面對超級英雄時應有的反應。
青澤看着他,搖了搖頭道:“你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強的人。
可你應該少看那些電視劇。
在現實中,以凡人的身份挑戰神明,就會被碾得粉碎。”
哈羅德臉上流露恰到好處的謙卑與茫然。
“我知道你在說謊。”
青澤聳了聳肩,問道:“你還有其他病毒備份嗎?”
哈羅德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他在評估各種可能性,否認?狡辯?還是保持沉默?
每一種選擇的風險和收益在零點幾秒內被權衡。
最終,他選擇什麼都不說。
“沒用的。”
青澤笑了笑,道:“一個人即便能夠控制住心跳,可控制不了血液的流動,控制不了毛孔的收縮。
你沒有其他病毒的備份。”
這句話落下來的一刻,哈羅德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茫然終於卸了下去。
“我想,你說的沒錯。”
“對着答案抄是不會出錯的。”
他偏轉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問道:“你覺得這個沙漠怎麼樣?”
哈羅德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思維的跳躍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錯亂。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狀態,順着青澤的話接了下去。
“這裏的環境很不錯。”
“既然你喜歡。”
青澤點了點頭道:“那就永遠待在這裏吧。
他的右手抬起,虛空一抓。
一柄長槍憑空出現在他的掌中。
格拉希爾之槍。
三菱形的槍尖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周圍的空氣因急劇降溫而凝結出細密的白霧。
哈羅德看着那柄槍,心裏明白,到自己退場的時候了。
“狐狸,今天你贏了,可你不能一直贏下去。”
他頓了頓,單片眼鏡後的眼睛直視着青澤,那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光:“總有一天,你會輸給人類的惡意。”
“源源不斷的惡意?”
青澤喃喃自語,又忽然笑道:“那還真是一件好事。”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長槍向前一送。
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的,就像是園丁將剪刀伸向一株雜草。
但哈羅德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躲避。
“噗。”
三棱槍尖刺穿燕尾服、襯衣、皮膚、肌肉,一路推進,從後腰處露出一截冰藍的鋒芒。
哈羅德感覺到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劇痛從腹部炸開,如同千萬根冰針沿着血管和神經瘋狂蔓延。
那寒流所過之處,肌肉僵直,連疼痛本身都被凍結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尖銳刺痛。
哈羅德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喉嚨已經被凍住了,聲帶無法振動。
青澤將槍猛地抽出。
沒有鮮血噴湧而出,傷口周圍的血液流出的剎那就被凍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
寒流失去最後的阻礙,徹底爆發。
以哈羅德的身體爲中心,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增厚,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不到兩秒鐘,一座厚達一米的冰棺在撒哈拉沙漠的熾熱陽光下成型。
哈羅德被凍結在其中,姿態還保持着被刺穿時的微微弓身。
眼球是他唯一還能活動的部位,在冰層中緩慢地轉動着,透過半透明的冰壁看向外面那個模糊的白色身影。
按照科學的理論,當神經末梢被低溫凍結到失去傳導能力時,痛感應該會消失,人會陷入一種麻木的昏沉。
但此刻,哈羅德能察覺到痛苦,像是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大腦,從不間斷,從不減弱。
他頭頂的紅名標籤在這一刻開始融合,隨即化作一道刺目的紅光,穿透冰層,沒入青澤的胸膛。
那股力量湧入體內,流向心臟位置的閃電印記。
那印記微微發燙,像是飢餓的野獸得到餵食。
這一道紅光的增幅抵得上三百道普通標籤,將突破的進度條從十分之三推向了十分之四。
他睜開眼睛,手中的格拉希爾之槍被收回一號儲物空間。
“希望你在漫長的歲月裏面。”
他最後看了一眼冰棺中的哈羅德,慢悠悠道:“能夠一直喜歡這裏。”
話落,他消失在沙漠裏。
撒哈拉沙漠恢復了它千萬年如一日的寂靜。
烈日當空,熱風捲過沙丘,發出低沉的嗚咽。
哈羅德心裏發出一聲無聲的吶喊。
不,不要。
他原以爲自己可以坦然面對一切。
可當劇痛真正降臨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