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蘇綰綰道,“翻過前面那道坡就是。”
她說的“快了”其實還有小半個時辰。等他們終於站在棲月嶺入口那兩塊石前面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把石面上的白紋照得發亮。
霧還在。
但今天的霧和之前不太一樣。它沒有攔在入口處,而是縮到了兩側,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像是有人特意爲來者清出了一條路。
蘇綰綰走在最前面,穿過立石,踏上白色的細砂。霧在她經過時輕輕翻卷,像在打量她,又像在確認什麼。等楚陽跟着走進來的時候,霧往他那邊飄了飄,碰了碰他的袖子,又縮了回去。
孫悟空第三個進來,霧連碰都沒碰他,直接讓開了。
唐僧最後進來,霧倒是繞着他轉了一圈,像是在聞什麼氣味,然後也慢慢退開了。
白汐站在石坪上,靠着那面青灰色的石壁,手裏拿着那把斷齒的木梳,正在慢慢梳頭髮。她今天換了件衣裳,還是青衫,但領口繡的不是銀色藤蔓,而是一枝白色的花,花很小,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像積雪落在枝頭。
她看見一行人走過來,目光從蘇綰綰身上掃過,然後依次掠過楚陽、孫悟空、唐僧,最後又回到蘇綰綰身上。
“都來了。”她說。
“嗯。”蘇綰綰點頭,“前輩,他們——”
“我知道他們是誰。”白汐把木梳收進袖子裏,“昨天你說過了。”
她直起身,從石壁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青衫的下襬在地上輕輕掃過,帶起一小片細砂。她走到楚陽面前,站定,仰頭看了他一眼——她比楚陽矮了半個頭,但看人的眼神完全沒有仰視的感覺,反而像是在居高臨下地打
量。
“你是領頭的?”她問。
楚陽迎着她的目光:“算是。”
“膽子不小。”白汐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分不清是誇還是別的什麼意思。她轉向孫悟空,“石頭裏的那個,你身上的氣息太重,進了內家之後收斂一點。裏面的封印經不起太大的外力衝擊。”
孫悟空本來想回一句“誰氣息重了”,但看到白汐那雙淺色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嗯”了一聲。
白汐最後看向唐僧,沉默了幾息。
“和尚。”她說。
唐僧合十:“施主。”
“你進去之後,不要唸經。”
唐僧一怔:“爲何?”
“因爲內冢裏的月氣和佛經向背——不,相剋。”白汐換了個詞,“你一唸經,裏面的東西會亂。我維持了這麼多年的平衡,不想被你一唸經就給毀了。”
唐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貧僧記下了。”
白汐交代完,轉身往谷地深處走。蘇綰綰跟在她後面,回頭朝楚陽使了個眼色——跟上來。
他們穿過谷地,經過那棵老樹和石臺,走到最裏面那面石壁前。石壁上的照枝今天格外亮,葉子背面的銀光像小燈一樣一盞一盞亮着,從葉脈中心向外擴散,照得整面石壁像一面鑲滿了碎銀的屏風。
白汐走到石壁中央那個凹陷處,抬手貼上去。
石面無聲陷落,露出那條窄窄的通道。銀白色的光從通道裏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漫過石坪,漫過衆人的腳面,涼絲絲的,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氣息——不是香味,不是腥味,就是一種很乾淨的,像深山老林裏半夜醒來時聞到的
空氣的味道。
白驢第一個有了反應。
它猛地抬起頭,鼻孔張得老大,用力吸了幾口氣,然後眼睛瞪得溜圓,四條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楚陽一把拽住繮繩,把它的腦袋託住:“怎麼了?”
“它在吸氣。”蘇綰綰道,“月氣太濃,它沒接觸過,一下子受不住。”
白驢打了個哆嗦,掙扎着站穩了,但整個驢看起來像是喝醉了酒,眼神迷離,四條腿直打晃。楚陽嘆了口氣,把繮繩在手上繞了兩圈,拽着它慢慢往通道裏走。
通道比昨天蘇綰綰來的時候更亮了。
石壁兩壁的銀光從石質內部透出來,照得每個人臉上都蒙了一層淡淡的白。腳下的路是平的,鋪着細碎的白色石子,踩上去幾乎不出聲。空氣裏的月氣濃度隨着每一步深入而成倍增加,蘇綰綰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裏的氣團在急
速旋轉,像一個餓極了的人張開嘴等着食物掉進來。
孫悟空走在第二,他皺着眉,像是在感受什麼。走了十幾步,他忽然道:“這地方確實有點意思。氣息是活的。
“活的?”唐僧在後面問。
“嗯。”孫悟空伸手在空氣裏抓了一把,然後攤開手掌,掌心裏什麼都沒有,但他盯着看了兩眼,“像水,在流。不是從一邊流向另一邊,是從四周往中間流。”
白汐走在最前面,聽見孫悟空的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回頭,但聲音裏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外:“你倒是敏銳。”
“俺老孫什麼沒見過。”孫悟空咕噥了一句,但語氣裏沒有得意,反而有些認真。
石道盡頭到了。
石室還是昨天那個樣子,不大,三丈見方,四壁銀白。那顆拳頭大的珠子懸浮在石室正中央,裏面的銀白色液體緩緩流動,像一條凝固在透明琥珀裏的銀河。珠子正下方,那具銀白色的枯骨安靜地躺在那裏,骨頭上那些符文
今天流轉得更快了,像是有風吹過水麪,一圈一圈的漣漪從骨頭深處盪出來,擴散到空氣裏,然後消散。
白汐第一個走進去,站在枯骨旁邊,轉身面朝衆人。
“這個地方叫內冢。”她說,聲音在石室裏迴盪,不像在谷地裏那麼隨意,多了幾分鄭重,“是棲月嶺狐族最後一位族長——月華的埋骨之所。她死前把自己畢生的修爲封回了骨頭裏,所以這裏纔有這麼濃的月氣。”
楚陽站在石室入口,目光從枯骨移到珠子,又從珠子移回枯骨。他沒說話,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孫悟空倒是直接,蹲下來盯着那具枯骨看了半天,然後抬頭看白汐:“這骨頭上的符文,是活的?”
“是。”白汐道,“月華死前在自己骨頭上刻了這套符文,用來維持封印。”
“封印?”蘇綰綰一愣,她昨天來的時候白汐沒提過這個詞,“什麼封印?”
白汐看了她一眼,那雙淺色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不是猶豫,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很深的、壓了很久的疲倦。
“這就是我要你們所有人都來的原因。”她慢慢開口,目光從蘇綰綰身上移到楚陽、孫悟空、唐僧身上,最後又落回枯骨上。
“棲月嶺的狐族,不是自己搬走的,也不是被大妖吞了的。他們還在。就在這面石壁後面。”
蘇綰綰的瞳孔猛地一縮。
石室裏安靜了一瞬,只有月氣流動時發出的那種極輕微的嗡鳴聲,像很多隻蜜蜂在很遠的地方飛。
“內冢不只是埋骨之所。”白汐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它是封印的門。月華用自己畢生的修爲和這具遺骨,封住了一扇門。”
“門後面是什麼?”楚陽間。
白汐抬起頭,看着他。
“狼。”
就一個字。
但那個字落在石室裏,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水花四濺,漣漪一圈一圈盪開,蕩得每個人都沉默了幾息。
孫悟空最先開口:“狼妖?”
“不止。”白汐道,“是一整支狼族。數量不多,幾十只,但每一隻都是能打的。他們棲月嶺的狐族最鼎盛的時候,傾全族之力,也打不過他們。”
“爲什麼打不過?”楚陽問。
“因爲狼族天生就是克狐族的。”白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不甘,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接受了的事實,“狐族擅幻、擅藏、擅借勢,可這些東西對狼族沒用。他們不看你幻化出來的東西,他們聞你的氣息;你藏在石頭
後面,他們能聽到你的心跳;你借了山勢水勢,他們直接衝過來咬斷你的喉嚨。不講道理,不跟你鬥法,就是最原始的打法。”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着月華的枯骨。
“月華和她的族人,用了整整七年,才把這支狼族引進了事先布好的大陣裏。陣成的那天,月華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她用最後一口元氣催動了封印,把整支狼族封進了內冢後面的虛空裏。”
“七年......”蘇綰綰喃喃道。
“七年。”白汐重複了一遍,“死了三分之二的族人,剩下的也傷的傷、散的散。封印成的第二天,活着的狐妖就走了,一個都沒留。他們走的時候把這面石壁封死了,用月華留下的符文做了禁制,除了狐族血脈,誰也進不
來。”
她看向蘇綰綰:“這就是爲什麼我需要你。”
蘇綰綰怔怔地看着她。
“你是散狐,血脈不純,但你身上流的是狐族的血。”白汐道,“只有你,才能打開這扇門。
“打開?”楚陽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要我們進去?”
白汐點頭。
石室裏的空氣忽然變得更沉了。
“封印撐不了多久了。”白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月華的修爲在一天天消散,骨頭上那些符文,你們看到了,流轉得越來越快。快,就意味着不穩。我在這裏守了很多年,眼看着符
文流轉的速度翻了不止一倍。照這個速度下去,最多再過三年,封印就會徹底崩掉。”
“三年?”蘇綰綰的聲音有些發緊。
“三年。”白汐道,“到那時候,封印後面的狼族會破壁而出。他們的怨氣積了這麼多年,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屠盡方圓百裏的生靈。你們覺得平安集那些百姓能活幾個?"
唐僧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佛號,聲音裏帶着少見的沉重。
楚陽的面色倒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神比平時深了一些。他看着白汐,問:“你要我們進去做什麼?”
“不是要你們去打狼。”白汐道,“你們打不過。我也打不過。月華和她全族都打不過,你們幾個————不是我看不起你們,但硬碰硬就是送死。”
“那進去做什麼?”楚陽又問了一遍。
白汐沉默了幾息。
“去修封印。”她終於說,“月華的封印不是死的,是活的。它需要月氣來維持。內冢裏的氣就是從封印裏滲出來的——是月華的修爲在慢慢泄出去。每泄一分,封印就弱一分。
她指了指頭頂那顆懸浮的珠子。
“那顆珠子叫‘月心’,是封印的核心。如果把氣重新灌進月心裏,封印就能穩住。灌得足夠多,甚至能恢復到最初的狀態。
“怎麼灌?”蘇綰綰問。
白汐看着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需要一隻狐妖,在月心旁邊修行。”她說,“你修得越快,吸納的月氣越多,從你身體裏溢出的月氣就會被月心吸走,補進封印裏。你修行一天,封印就能多撐一個月。”
蘇綰綰愣住了。
她昨天在內冢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得受不了了。可白汐的意思分明是——她在這裏修行,不只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維持封印。
“你昨天沒跟我說這個。”蘇綰綰的聲音有些啞。
“昨天說了,你可能就不敢來了。”白汐坦然道,“或者來了也會分心。我需要你先證明你能修得進去,才能告訴你真相。”
蘇綰綰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動,兩種情緒在胸腔裏撞來撞去,最後變成了一句:“......你倒是老實。”
白汐沒理她的抱怨,繼續說:“但有個問題。你在月心旁邊修行的時候,周身會被氣包裹,你的氣息和月心的氣息會融爲一體。對你來說,那是修煉;但對封印後面的狼族來說——他們感受到的不是氣,是你。”
“什麼意思?”孫悟空皺眉。
“意思是,蘇綰綰修行的時候,她在狼族的感知裏就是月心,就是封印。”白汐的語氣變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狼族被封印封了這麼多年,恨透了心。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接近她,攻擊她,毀掉她。雖然他們出不
來,但封印不是鐵板一塊——它有縫隙。狼族可以通過這些縫隙,把力量滲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