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找了找袈裟,仰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一種很淡的橘色,像有人在畫布上兌了水,慢慢暈開。
“既已安頓好蘇姑娘,咱們也不好在此處久留。”唐僧道,“白施主既說不留外人過夜,咱們便往山下走走,尋個落腳處。”
“落腳處?”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師父,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哪兒來的落腳處。”
“總會有的。”唐僧說這話時語氣很篤定,篤定得像是在唸經。
楚陽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他牽着驢沿着來路往回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翻過一道坡,視野驟然開闊。坡下是一條不算寬的土路,土路沿着山腳蜿蜒出去,遠處隱約看得見幾縷炊煙。
“有人家。”楚陽道。
孫悟空跳到路邊一塊大石上,手搭涼棚望瞭望:“不止人家,前頭好像有個鎮子。不大,但看着挺熱鬧。”
唐僧眼睛一亮:“鎮子?”
“嗯,有旗幡,有鋪子,還有人趕着驢車往外走。”孫悟空說着,忽然咧嘴一笑,“師父,你這嘴開過光吧?說落腳處,落腳處就來。”
唐僧雙手合十,面色平靜:“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楚陽牽驢往前走,隨口道:“師父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唐僧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妙。
孫悟空在後頭嘿嘿直笑。
那鎮子確實不大,但從外面看,該有的都有。一條主街從東貫穿到西,兩邊鋪面擠擠挨挨,賣布的、打鐵的、賣喫食的,旗幡掛得亂七八糟,風一吹全絞在一起,倒也熱鬧。
鎮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着個老頭,正拿草繩編螞蚱。看見他們幾個從路上過來,先是盯着白龍馬看了好幾眼,又看了看孫悟空那張毛臉,居然沒怎麼害怕,只是多瞧了兩下,低頭繼續編他的螞蚱。
楚陽走過去問:“老人家,這鎮子叫什麼?”
“平安集。”老頭頭也不抬,“你們是過路的吧?往西走還是往北走?”
“先歇一晚。”
“那往前直走,街尾有家客棧,掌櫃姓劉,人還算厚道。”老頭說着,忽然抬頭看了孫悟空一眼,“你家這猴......養得挺好。”
孫悟空嘴角抽了抽:“......謝謝啊。”
楚陽忍着笑,牽着驢往街裏走。
客棧確實在街尾,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燈籠紙有些舊了,被風吹得嘩嘩響。門楣上懸着一塊匾,寫着“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一般,但描了金邊,看着倒也像那麼回事。
楚陽推門進去,櫃檯後面正趴着個人打盹。聽見動靜,那人猛地抬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小眼睛,看着和氣。
“幾位住店?”掌櫃的擦着嘴角的口水,眼睛已經飛快地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從白龍馬看到白驢,從白驢看到孫悟空,又從孫悟空看到唐僧,最後落在楚陽身上——大概是看出來這人管錢。
“三間房。”楚陽道。
“有有有。”掌櫃的翻着賬本,“上房還是普通?”
“上房。”
“好嘞。三間上房,一晚六十文,茶水免費,熱水另加五文。”
楚陽掏錢的時候,掌櫃的又看了孫悟空一眼,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這位......夜裏不用加牀位吧?”
孫悟空本來在旁邊摳指甲,聞言抬頭:“加什麼牀位?”
“就是......會不會需要大一點的牀?或者......橫樑也行?”
孫悟空:“…………”
唐僧在後頭輕咳了一聲。
楚陽把錢拍在櫃檯上:“普通牀就行。他不睡橫樑。”
“行行行。”掌櫃的連忙點頭,把鑰匙遞過來,“後院,天字甲乙丙三間。喫的在一樓大堂,今晚有羊肉湯和烙餅,素菜也有。”
他們各自回房放了東西,又在大堂裏喫了頓還算熱乎的飯。羊肉湯熬得濃白,上面飄着一層薄薄的油花,撒了蔥花和香菜,喝着很解乏。烙餅是現烙的,外焦裏軟,撕開的時候冒着熱氣。孫悟空喫了七張,白驢在門外拴着,
聞着香味一直叫喚,楚陽給它端了碗羊湯泡餅,它喝完才消停。
飯喫到一半,掌櫃的湊過來,手裏拎着壺茶,笑眯眯地給每個人倒了杯:“幾位客官,晚上有啥安排不?”
楚陽抬眼:“什麼意思?”
“嘿嘿,我們平安集雖然地方小,但該有的都有。”掌櫃的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前面那條巷子往裏走,有個地方,叫‘雲來居”。按腳的、推背的、松骨的,啥都有。師傅手藝好,價錢也公道。”
孫悟空端着茶杯,好奇道:“按腳?”
“就是走累了,讓人給揉揉,舒坦。”掌櫃的比劃着,“您幾位看起來像是趕了不少路,腿腳肯定乏了。去試試,保管舒坦。”
唐僧本來正低頭喝湯,聽到這話,抬頭看了掌櫃的一眼,又看了看楚陽,欲言又止。
楚陽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師父,想去?”
“阿彌陀佛。”唐僧放下碗,“貧僧倒是不覺得乏......"
“乏。”孫悟空立刻拆臺,“師父你下午從石縫出來的時候,扶着腰走的,俺老孫看見了。”
唐僧臉一紅:“那是......那是被風吹的。”
“風還能專門吹你腰?”
唐僧不說話了。
楚陽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去看看。’
唐僧抬頭:“陽兒,這………………”
“師父,你不是說取經路上要體驗人間百態麼。”楚陽理直氣壯,“這按腳推背,也是百態之一。”
唐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爲這話確實是他自己說的。自從被楚陽精神洗禮過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死板到連路邊野果都不肯隨便摘的唐僧了。他現在會喫烤肉、會喝果釀、會在下雨天罵兩句天
氣,甚至偶爾還會跟孫悟空鬥兩句嘴。但推拿這種事...………
“走吧走吧。”孫悟空已經站起來了,一手拉着唐僧的袖子,一手推着他的後背,“師父你別磨嘰,去晚了人家關門了。”
唐僧被半推半架着出了客棧的門。
掌櫃的在後面喊:“往左拐,第二個巷口,亮紅燈籠的就是!”
雲來居的位置不算隱蔽,但門面很樸素,就是一扇木門,上頭掛了盞紅燈籠,燈籠紙上寫着“雲來”二字。門虛掩着,裏頭透出暖黃色的光,隱隱約約還有箏曲飄出來,不急不慢的,聽着讓人犯困。
楚陽推門進去。
迎面是一面屏風,屏風上畫着山水,畫工一般,但勝在意境。屏風後面是個不大的廳堂,擺着幾張矮桌和蒲團,牆角點着幾盞油燈,光線柔和得像是蒙了一層紗。
櫃檯後面站着一個婦人,三十來歲,穿一身藕荷色的對襟衫,頭髮挽了個髻,插了根銀簪,看着乾淨利落。她一見有人進來,立刻笑着迎上來:“幾位客官,第一次來?”
“嗯。”楚陽四下看了看,“還有位置?”
“有有有。”婦人笑道,“今兒人不算多。幾位是想按腳還是推背?我們這兒師傅手藝好,包您滿意。”
楚陽回頭看了唐僧一眼:“師父,你選。”
唐僧站在屏風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掛着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來這裏幹什麼”的表情。他扯了扯袈裟的領口,低聲道:“貧僧……………隨意。”
“那就推背吧。”楚陽對婦人道,“走了一天,腰背都硬。”
婦人笑着點頭,揚聲朝裏喊了一嗓子:“來客了!三位,推背!”
裏頭應了一聲,接着便聽見腳步聲和簾子響動的聲音。
三個人從裏面走出來。
兩男一女。
兩個男的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着灰色短褂,看着憨厚老實。女的那個就不一樣了。她走在最後面,一掀簾子出來,廳堂裏的燈光都像亮了幾分。
那姑娘看着不過十八九歲,生得白白淨淨,瓜子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像只偷了腥的貓。她穿一身淡粉色的短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髮編了條長辮子,垂在胸前,辮尾繫了根紅繩,走路
的時候辮子一晃一晃的。
唐僧的目光剛掃到她,就迅速收了回來,低下頭,雙手合十,口唸佛號。
婦人笑道:“這是小翠,我們這兒手藝最好的。幾位客官誰要她來?”
楚陽看了唐僧一眼,嘴角一勾:“給我師父。”
唐僧猛地抬頭:“什麼?”
“師父你不是腰不舒服麼。”楚陽一臉無辜,“讓小翠姑娘給你好好鬆一鬆。”
“貧僧......貧僧其實也還好......”
“師父別客氣。”孫悟空一把拉住唐僧的胳膊,把他往裏面推,“人家姑娘手藝好,你不試試多可惜。”
唐僧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臉已經紅了。
小翠倒是不怯場,笑眯眯地走過來,朝唐僧福了福:“大師傅,您這邊請。”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點南方口音,聽着像糖化在水裏。
唐僧硬着頭皮跟她往裏走,耳根已經紅透了。
楚陽和孫悟空被那兩個男師傅領到了隔壁的房間。房間不大,擺着三張窄榻,榻上鋪着藍布褥子,枕頭上罩着洗得發白的枕巾。牆上貼着幾張草藥圖譜,看着倒像那麼回事。
楚陽脫了外衫,趴在榻上。那個高瘦的師傅手上抹了藥油,在他肩膀上按了兩下,立刻“咦”了一聲:“客官,您這肩膀好硬啊。”
“嗯,趕路趕的。”
“這得好好揉揉,不然回頭要落枕。”
高瘦師傅的手勁不小,按下去的時候楚陽悶哼了一聲,但沒躲。這種酸脹感他很熟悉,以前練功練狠了也這樣,按開了反而舒服。
隔壁榻上,孫悟空趴着,讓那個矮胖師傅按。
矮胖師傅剛碰到孫悟空的肩膀,就愣住了。
“這位......客官?”
“嗯?”
“您這身上......怎麼跟石頭似的?”
孫悟空偏頭看他:“你按不動?”
矮胖師傅擦了擦額頭的汗,又使了幾分勁,手指在孫悟空肩胛骨上用力壓了兩下,壓得自己臉都紅了,孫悟空紋絲不動。
“......客官,您是不是練過?”
“練過一點。”孫悟空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你隨便按按就行,不用太使勁,反正也不覺得酸。
矮胖師傅深吸一口氣,決定忽略“俺”這個自稱,繼續按。
另一邊的房間,唐僧正經歷着他取經路上最煎熬的時刻。
那間房比隔壁大一些,只擺了兩張榻,靠窗的那張空着,靠牆的那張鋪了乾淨的褥子。小翠把簾子放下來,房間裏的光線立刻柔和了許多,只剩一盞油燈在角落裏安靜地燒着。
“大師傅,您這兒。”小翠拍了拍榻沿。
唐僧站在榻邊,猶豫了三秒鐘,才慢吞吞地把袈裟脫了,搭在旁邊架子上,然後跳到榻上。他穿着裏頭的素色僧袍,袍子是棉的,洗得發白,領口處露出一截脖子。
小翠在手上倒了點藥油,搓了搓,雙手合在一起暖了暖,然後輕輕落在唐僧的肩膀上。
唐僧渾身一僵。
小翠的手很軟,指腹卻有點薄繭,大概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她的手法確實好,不輕不重,先在肩井穴上按了兩下,然後用掌根慢慢往外推。
“大師傅,您這肩膀好緊啊。”小翠輕聲道,“是不是平時總是低着頭?”
唐僧聲音發緊:“貧僧......平日要誦經。”
“誦經也不能一直低着呀。”小翠說着,手從他肩膀滑到後背,沿着脊柱兩側的肌肉緩緩往下按,“您這背也硬。趕了不少路吧?”
唐僧沒回答。
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小翠的手每一下落在他身上,他都想往旁邊躲。不是疼,是那種......陌生的觸感。他出家這麼多年,除了小時候被母親抱過,幾乎沒有跟任何女性有過肢體接觸。現在一個年輕姑孃的手正在他背上摸來摸去——不,是按來按
去,但他覺得就是摸來摸去。
“大師傅,您放鬆點兒。”小翠察覺到他的僵硬,忍不住笑了一聲,“您這麼着,我按不動。”
唐僧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