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被封得久了,一出來便瘋狂張嘴,發出尖細刺耳的嘯聲。
白龍馬和白驢同時受驚。
白驢尤其,差點一腳蹬翻邊上的石塊。
蘇綰綰心頭一緊,剛要抬手捂耳,孫悟空已經“啪”地一下把那怪鳥腦袋按進石縫裏了。
“叫個沒完。”他嫌棄道。
怪鳥翅膀亂撲騰,撲得風更亂。
楚陽抬眼看了片刻,道:“是風食鴞。”
“什麼玩意兒?”蘇綰綰還捂着半邊耳朵。
“喫風長的。”楚陽道,“困在這種地方容易成精,但也容易瘋。有人拿符封在這兒,估計是嫌它太吵。”
孫悟空拎着那鳥脖子晃了晃:“那現在怎麼辦?”
“扔遠點。”楚陽道,“別叫它繼續在這兒鬧。”
孫悟空嘿了一聲,抬手便把那怪鳥往澗外一甩。
只聽風裏遠遠傳來一串越來越小的尖叫,也不知最後飛哪兒去了。
蘇綰綰鬆了口氣,轉頭看孫悟空:“猴哥你動作倒快。”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那當然。再慢一點,你這驢都要嚇回頭了。”
白驢像聽懂了,衝他噴了口氣。
好不容易穿過風回間,幾人從另一頭出來時,都被風吹得有點狼狽。
蘇綰綰髮帶都歪了,鬢髮亂成一縷一縷的。
楚陽看了她一眼:“像剛跟誰打過一架。”
“這還不怪你。”蘇綰綰抬手理頭髮,“非問我知不知道哪有狐妖前輩,不然我現在說不定還在好好走西邊大路。”
“那你後悔了?”
蘇綰綰手上一頓,隨即哼了一聲:“沒有。”
“那不就得了。”
風回過去之後,路倒平緩了些。
又走了半日,到傍晚時,他們終於在一片高坡上看見了北邊的輪廓。
那是一道極長的山影。
天邊暮色已深,遠山本該只剩灰黑,可那一帶卻偏偏不太一樣。山脊上像浮着一層很淡很淡的銀,彷彿不是日落餘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什麼東西自己從山裏透出來的。
蘇綰綰一看見那層銀,就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孫悟空順着她目光看去:“那就是棲月嶺?”
“可能是。”蘇綰綰低聲道。
“可能?”
“我也沒來過,只是覺得像。”她道,“聽說棲月嶺天一暗,山上會先起一層月樣的光。不是每夜都有,但有的時候,隔很遠都能看見。”
楚陽也抬眼望了會兒,才道:“那八成就是了。”
唐僧雙手合十,輕聲唸了一句佛號。
蘇綰綰站在坡上,風把她的衣角和頭髮一起吹起來。她看着那道山影,眼裏先是亮,亮過之後,卻又慢慢浮上一點說不出的緊。
楚陽偏頭看她:“怎麼,臨到頭又緊張了?”
“廢話。”蘇綰綰低聲道,“都走到這兒了,我不緊張纔怪。”
“怕裏頭什麼都沒有?”
“怕。”她很誠實,“也怕裏頭什麼都有。”
孫悟空聽了,倒笑了一聲:“這不是好事。怕兩頭,說明真上心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也跟楚陽越來越像了。”蘇綰綰沒好氣地道。
“近墨者黑嘛。”
“你還有臉說自己黑。”
他們沒再往前趕,而是在離棲月嶺還有一段距離的一處坡地歇下。
這一夜,誰都比前兩日安靜。
孫悟空都沒再拿什麼野菌子和山果起鬨,只盤腿坐在坡頂石頭上,託着腮看遠處那層淡銀時明時暗地浮。
唐僧則在火邊唸了半夜經,也不知是替誰靜心。
蘇綰綰本來想裝得無所謂些,可裝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裝不下去,索性抱着膝蓋坐在火邊,盯着火苗發怔。
楚陽從旁邊遞過來一隻小酒囊。
她抬頭:“給我?”
“不是烈酒。”楚陽道,“果釀,甜的。”
“你什麼時候還有這個?”
“早先路過村子順手買的。”
蘇綰綰接過來抿了一口,果然甜,帶點淡淡的梅香,不嗆人。她又喝了一口,才道:“你倒像早就知道我今晚會睡不着。”
“不是像。”楚陽道,“就是知道。”
“這麼神?”
“你臉上都寫着了。”
蘇綰綰瞪他:“我臉上寫什麼了。”
“寫着‘我現在很想知道裏頭到底有什麼,可又怕進去撲個空,最好誰都別來煩我,但又希望有人在旁邊坐着'。”楚陽慢悠悠道。
蘇綰綰聽完,半晌沒吭聲。
最後她抬手捂了下臉:“你能不能別老把人想什麼都說出來。”
“爲什麼不能。”楚陽道,“說出來你反而輕鬆點。
“那也太丟人了。”
“丟什麼人。”楚陽往火裏添了根柴,“緊張又不丟人。你要是不緊張,才顯得不靠譜。”
蘇綰綰抱着酒囊,低聲嘟囔:“你這人......”
“我這人怎麼了?”
“說話還是不好聽。”她道,“但這句勉強能聽。”
楚陽笑了笑,沒再接。
風從坡頂吹下來,夜一點點深,遠處棲月嶺那層淡銀也越發清晰。像真有一輪月被誰藏在山裏,隔着層層樹影和石骨,模模糊糊地往外漏。
蘇綰綰望着那山,過了很久,忽然低聲道:“楚陽。”
“嗯?”
“要是裏面真的什麼都沒有,你會不會覺得白繞這一趟了。”
“不會。”楚陽道。
“爲什麼?”
“因爲來都來了。”楚陽看着火,“而且哪怕真什麼都沒有,你自己看過了,也就死心了。總比一直惦記着強。”
蘇綰綰捧着酒囊,輕輕“嗯”了一聲。
她想了想,又問:“那要是裏面有東西,但不肯給呢?”
“那就講道理。”
“講不通呢?”
“那就換一種講法。”
“什麼講法?”
楚陽偏頭看她,眼裏映着火,嘴角一勾:“你不是已經很會了麼。先叫人,再警告。還不行,就讓猴哥上棍子,我上手。”
蘇綰綰先是一愣,隨即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不管去哪兒,路數都差不多。”
“管用就行。”
“那萬一真是什麼狐妖前輩,輩分很高,很講究規矩,見了我這個散狐先嫌棄一通,再說什麼你們不是我這脈的,不教——”
“那就先聽他說完。”楚陽道。
“聽完呢?”
“聽完看他說得有沒有道理。”楚陽道,“有道理就換別處,沒有道理就換他。”
蘇綰綰呆了一下:“......換他是什麼意思?”
孫悟空不知何時從坡頂那塊石頭上翻了下來,正好聽見這句,咧嘴笑得很開心:“意思是,若那老狐狸不肯教,就把他提溜出來,叫他當場改口。”
唐僧在另一邊終於忍無可忍,嘆道:“你們未見其人,便先想着如何逼人家答應,未免——”
“師父。”楚陽道,“我們這叫先備兩手。”
孫悟空立刻點頭:“對,文的不成就武的,反正總得有個成。”
唐僧閉了閉眼,最終只道:“但願那位前輩,是位通情達理之人。”
蘇綰綰捧着酒囊,看着他們幾個,忽然就沒那麼緊了。
第二日清晨,天剛泛白,他們便動身往棲月嶺去。
越靠近,那山就越顯得古怪。
遠看只是銀氣浮山,近了才發現,山中樹木並不特別茂密,反倒多石。石色極淺,許多都帶着天然的白紋,日光一照,像覆着一層霜。山腳入口處長着成片低矮的灌木,枝條細軟,葉子小而圓,葉背竟隱隱泛銀。
蘇綰綰一見那葉子,腳步就慢了。
“怎麼了?”楚陽問。
“這叫照月枝。”她蹲下去,伸手翻了翻葉背,“胡三娘說過,只有氣沉得久的地方纔長得出來。看來......真沒走錯。”
孫悟空站在旁邊,看她神情,忽然也收了幾分玩笑,低聲道:“那就進去。”
棲月嶺入口並不像別處山門那樣有碑有牌,只有兩塊極高的天然石,一左一右,如門扇般夾出一條路。路不寬,地上覆着淺白的細砂,踩上去沙沙輕響。
走進兩塊石之間時,四周氣息便悄悄變了。
外頭還是晨風清冽,裏頭卻一下安靜下來。不是死寂,是那種聲音被什麼吸進去之後,變得很柔的靜。鳥鳴遠了,風聲也輕了。連白龍馬和白驢進了這裏,都不自覺慢了幾分。
再往裏走幾步,前頭忽然起了一層極淡的霧。
霧不濃,像剛洗過的紗,飄在地面半尺高處,緩緩地動。
蘇綰綰呼吸都放輕了。
楚陽走在她旁邊,掃了一眼四周,低聲道:“有陣。”
“我知道。”蘇綰綰道,“胡三娘說過,棲月嶺最先見人的不是門,是霧。”
“怎麼破?”
“不是破。”她搖頭,“是認。”
“認什麼?”
“認狐狸。”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像是有些拿不準,停了停,才慢慢往前走。
那層薄霧竟像真能分辨來者一樣。蘇綰綰一步踏進去,霧便輕輕往兩邊散了一點。可楚陽和孫悟空一靠近,那霧又立刻聚回來,雖不至於攻擊,卻明顯帶了點攔的意思。
孫悟空眨了眨眼:“嘿,還真挑人。”
楚陽抬手,指尖在那邊上輕輕碰了碰。
霧無聲一顫,竟像有些怕,又往後縮了點。
蘇綰綰見狀,忙道:“別動它。”
楚陽看她。
“胡三娘說,棲月嶺外霧最煩動粗。”蘇綰綰道,“你越想壓,它越不讓你過。得......得我先試試。”
“怎麼試?”孫悟空間。
蘇綰綰抿了抿脣,像是也有點沒底。
可都走到這裏了,不試也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閉上眼,周身氣息一點點沉下去。片刻後,她耳側忽然浮出一點極淡的狐影,像是尾巴,又像只是風裏晃開的光。她沒完全現出原形,只把自己那點狐妖的底子儘量放得更清楚些。
“我名蘇綰綰。”她輕聲開口,“散狐,無門無脈。今日來此,想求一條能修的路。”
風很輕地從霧裏吹出來,拂過她額前碎髮。
四下仍靜。
孫悟空都不由自主屏了下氣。
過了片刻,那層薄霧竟真的又往兩邊散了些,露出裏頭更深的一線路來。
蘇綰綰眼睛微微一亮。
可就在這時,霧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高,甚至有些懶,像是剛睡醒,又像只是隨口一問。
“散狐?”
“誰帶你來的?"
蘇綰綰整個人一僵。
孫悟空的眼神卻瞬間亮了。
霧裏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有個人就靠在某塊石頭後面,百無聊賴地開了口。
蘇綰綰僵在原地,耳尖那點孤影晃了晃,險些沒穩住。
“誰帶你來的?”那聲音又問了一遍,語調依舊懶,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綰綰張了張嘴,第一下竟沒發出聲。她嚥了口唾沫,纔開口:“我......自己來的。”
霧裏安靜了一瞬。
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不算冷,但也絕不熱,更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太可信的說辭,懶得戳穿,只意思一下表示聽到了。
“自己來的。”那聲音慢悠悠重複了一遍,“散狐,無門無脈,自己找到棲月嶺,自己走進來。倒是不容易。”
蘇綰綰聽出這話裏有話,正要再說什麼,霧忽然動了。
不是散,而是往兩邊退得更開,像有人從裏頭掀開一道簾子。霧氣翻卷間,露出後面一片不太大的石坪。石坪盡頭靠着一面青灰色的石壁,石壁下有塊天然凸起的平石,上頭鋪着些乾草和舊褥子,看着像個簡陋的榻。
榻上斜斜靠着一個人。
不,不是人。
蘇綰綰第一眼看見的是對方的手。那手搭在膝上,五指修長,指尖泛着一層極淡的白,像常年不見日光。順着手往上看,是一截窄袖青衫,青衫料子不算好,卻洗得很乾淨,領口處繡着一枝極細的銀色藤蔓,藤蔓從領口繞到
肩,再到袖口,像是活的。
再往上,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說年輕,眉眼間卻有說不清的沉;說年長,皮膚和輪廓分明帶着狐族天生的精細和柔潤。頭髮沒束,披散下來,黑得像潑了墨,只有鬢邊編了一小股細辮,辮尾墜着顆米粒大的銀珠子。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
瞳色極淺,淺到幾乎透明,像兩枚被水泡了很久的月亮石。那雙眼此刻正半睜半闔地看着蘇綰綰,目光銳利,也不溫和,就是那種很平很平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