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楚陽抱着胳膊,十分自然地道,“咱們一路上,不是猴哥出手,就是我在前頭應付,再不然師父被盯上,綰綰你就負責在旁邊看熱鬧。這樣不好。”
蘇綰綰瞪他:“我什麼時候只看熱鬧了?”
“那倒也沒有。”楚陽想了想,“你還負責罵我。”
孫悟空在旁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綰綰一腳踢過去:“猴哥你笑什麼!”
孫悟空翻身躲開,蹲到樹上去了:“覺得老弟說得有理。你平時嘴上挺能橫,一到真要你往前走兩步,就開始裝柔弱。”
“我什麼時候裝柔弱了?”蘇綰綰簡直要炸,“再說了,這林子裏妖氣這麼重,誰知道裏面是些什麼東西!”
“所以才讓你去。”楚陽道。
“......這算什麼道理?”
“因爲這回不是讓你去打。”楚陽看着她,“是讓你去說。’
蘇綰綰怔了下。
楚陽下巴往林子一抬:“這裏頭的東西,顯然知道咱們進來了。一路憋着不動,不是怕,就是在看。既然在看,就說明他們也不想上來就狠狠幹一場。那就正好,先找他們領頭的談。
孫悟空在樹上補了一句:“你去罵人,我和老弟給你撐腰。”
“爲什麼是我罵?"
“因爲你合適。”楚陽說。
“我哪裏合適了?”
“你是姑孃家。”楚陽一臉理所當然,“你一個姑孃家,站到他們妖王洞口,先把話說死:唐僧是我們的,誰敢動歪心思就剁誰。這個勁兒,比我去說有用。”
蘇綰綰氣得笑了一下:“什麼叫唐僧是我們的?這話聽着怎麼怪怪的?”
唐僧在一旁輕咳一聲,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楚施主,這話……………”
“師父你別在意細節。”楚陽擺擺手,“意思到了就行。”
孫悟空在樹上接得飛快:“就是。反正你肉在那兒,人也是咱們這邊的。
唐僧:“......”
蘇綰綰看着他們兩個,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罵誰。
可罵歸罵,她心裏卻隱隱明白,楚陽這回不是在逗她。
他是真想讓她站出去。
風從林中吹出來,掀得她鬢邊幾縷碎髮亂飄。那風涼得發溼,像從深潭底下鑽出來的。她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了片刻,忽然又想起玄雲觀那兩日裏,自己跟那兩個婦人裝委屈、套話時,楚陽在後頭看着時那副“你也不是
不行”的神氣。
她心裏莫名冒出股不服來。
憑什麼每回都是楚陽和孫悟空在前頭,她就只能在邊上跟着?
她咬了咬牙,抬頭看楚陽:“我去可以。”
楚陽挑眉:“哦?”
“但先說好。”蘇綰綰抬起下巴,“我要是真去把那妖王罵了,你們倆得在後頭兜住。別到時候我話剛說完,人家一窩蜂衝出來,你們還在那兒點評我說得好不好。”
楚陽笑了:“行。”
孫悟空也在樹上拍了拍胸口:“放心。你今天只管橫,誰敢衝你齜牙,俺也去先把他牙了。”
蘇綰綰又看向唐僧。
唐僧微微一頓,隨即也點了點頭,溫聲道:“蘇姑娘,萬事小心。若覺得不對,莫要逞強。”
“師父你看。”楚陽道,“還是師父會說話。”
“你閉嘴。”
“得令。
"
這片林子入口處有塊半埋在草中的舊石碑,碑上原本大約刻了字,如今被苔蘚和藤蔓糊得一層一層,只依稀能看出幾個殘缺不全的筆畫。
孫悟空跳下來,拿金箍棒杆尾在碑上敲了敲,聽了聽回聲,道:“地下空的。”
楚陽順口接道:“看來這地方不止地上有窩。”
“嗯。”孫悟空眯眼,“地底下也有東西走動。”
蘇綰綰聽得後背發涼,偏偏楚陽還一臉平常:“那更好,一鍋端,省得來回找。”
“你說得輕巧。”她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走前頭。”
“今天你當家。”楚陽說。
“......什麼叫我當家?”
“意思是,今兒這場由你開口。”楚陽衝林子裏揚了揚下巴,“去吧,蘇當家。"
這稱呼聽得蘇綰綰耳根一熱,莫名有點彆扭,但又確實把那點心虛沖散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衣袖,真就邁步往林子入口走了。
白龍馬見她動了,反倒也跟着往前踏了兩步。
楚陽牽着馬,不緊不慢跟在她左後側。
孫悟空則一閃身不見了影,只能偶爾從高處枝葉晃動的動靜裏看出,他正在頭頂樹冠間一路掠着走。
唐僧走在最後,腳步仍穩,佛珠在指間一顆顆捻過,口中似乎低低唸了句什麼。那聲音很輕,幾乎融進風裏。
一踏進林中,光線就倏地暗了。
外頭還是正午,裏頭卻像傍晚。
溼氣撲面而來,貼在臉上涼涼的。腳下的泥土黑得發亮,有些地方甚至泛着油似的潮光。粗大的樹根拱出地面,蜿蜒交纏,像一條條伏在地上的黑蛇。枝葉間時不時有不知名的鳥獸竄動,發出幾聲極短促的尖鳴,隨即又徹底
沒了聲。
越往裏走,越靜。
靜得不像山林,像什麼東西刻意摁住了整片地方的呼吸。
蘇綰綰握了握手心,忽然壓低聲音:“真有東西在看我們。”
楚陽就在她身後半步處,語氣懶散:“不止一個。”
“你怎麼知道?”
“左邊樹上三個,右邊藤後兩個,地底下有一道氣一路跟着,前頭再往裏還有一撥。”楚陽道,“看了半天,倒挺有耐心。”
蘇綰綰頭皮都有點麻:“你說得能不能別這麼細。”
“細點不好麼,你心裏有數。”
“我心裏現在更沒數了。”
頭頂忽然傳來孫悟空壓得很低的一聲笑:“怕了?”
蘇綰綰立刻抬頭:“誰怕了!”
“沒怕就再大點聲。”孫悟空道,“他們不是愛聽麼,叫他們聽清楚點。”
蘇綰綰聽明白了這意思,頓時心一橫,真就站定了,轉頭朝前方黑壓壓的林深處冷聲道:“看夠了沒有?”
四下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輕響。
蘇綰綰本來還提着一口氣,見沒人應,倒更來勁了:“怎麼,躲在樹後頭、泥底下,藤蔓裏裝神弄鬼,有本事看,沒本事出來見人?”
話音剛落,左側一棵老樹高處忽然晃了一下。
緊接着,右前方那從墨綠色藤蔓也像被什麼撥開了,露出一線極窄的黑縫。
可也就這樣了。
仍沒人現身。
楚陽在後頭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給你們半炷香,出來個能說話的。不然我們自己動手找。”
這一句像根針,輕飄飄扎進林子的靜裏。
下一瞬,前方濃霧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散,是從中間往兩邊緩緩分開,像有誰伸手把那霧硬生生撥出條道來。
道盡頭,現出一塊略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古木,樹冠巨大,枝條低垂,上頭竟掛着許多白森森的東西。蘇綰綰眯眼細看,才發現那不是果子,也不是風鈴,而是一串串被磨得發亮的獸骨,有長有短,有新有舊。風一過,輕輕碰撞,發出極低的脆
響。
樹下站着個高瘦男人。
灰衣,赤足,頭髮極長,散着半披在身後,膚色白得近乎發青。他眼睛細長,瞳仁顏色很淺,像泡在渾水裏的淡琥珀。面上倒生得不難看,甚至稱得上秀氣,只是那種秀氣裏透着說不出的冷。
他身後還立着四五道身影,有男有女,衣飾各異,顯然都不是人。
那灰衣男人先看了看蘇綰綰,又抬眼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楚陽和林梢上的孫悟空,最後目光在唐僧身上停了一瞬,便很快收了回去。
“幾位過路,”他聲音也細,像從溼苔上滑過去,“何必這麼大火氣。”
蘇綰綰看着他,心裏先定了定。
至少對方肯出來。
肯出來,就說明真有得談。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得更直了些:“你是這片林子的主事?”
灰衣男人微微一笑:“勉強算是。”
“算是就行。”蘇綰綰道,“我不跟底下的說。”
那男人臉上的笑意略頓了下,似乎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這調子。
他身後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先忍不住了,眉眼一厲:“你這丫頭——”
話沒說完,頭頂枝冠忽然“咔嚓”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掰斷了。
紅衣女子猛地抬頭。
只見孫悟空蹲在上方一根粗枝上,手裏正隨意掂着一截剛掰下來的樹枝,笑嘻嘻道:“說話歸說話,別衝她瞪眼。俺老孫看着不舒服。”
紅衣女子臉色微變,到底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灰衣男人眼皮一跳,抬手攔了攔身後的人,這才重新看向蘇綰綰:“姑娘既然要談,不妨報個名號。”
“蘇綰綰。”
“原來是蘇姑娘。”灰衣男人輕輕點頭,“在下......”
“你叫什麼我不關心。”蘇綰綰直接打斷,“反正我也不是來跟你交朋友的。”
楚陽在她後頭聽着,嘴角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孫悟空更是險些從樹上笑出聲。
唐僧站在最後,默默垂了垂眼,像是在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灰衣男人這回是真沉默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道影子神色都變得不太好看,顯然平日裏在這片林中作威作福慣了,還真沒碰見過這種一上來就半點臉面不給的。
蘇綰綰卻覺得,既然已經站出來了,那就索性橫到底。
她抬起下巴,直截了當地道:“我們一行人要過林子,明着說,就是借道。你們若識趣,就安安穩穩讓路,收住手底下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別盯着不該盯的人。
灰衣男人眸光輕輕一動:“不該盯誰?”
蘇綰綰冷笑:“你說呢?”
她側過身,抬手往後一指。
唐僧站在幾步之外,僧衣素淨,眉眼平和,沾着林中一點潮暗的光,越發顯得整個人乾淨得近乎發亮。那股子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氣息,簡直像夜裏一盞燈,想不被盯上都難。
灰衣男人看了眼唐僧,面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倒沒散,只道:“蘇姑娘這話說得有趣。山林之中,衆生雜居,見了活人,多看兩眼,算得上什麼非分之想麼?”
“算不算,你自己心裏有數。”蘇綰綰盯着他,“我懶得跟你兜圈子。你們這片林子妖氣這麼重,不知道喫了多少過路人,也不知道打過多少歪主意。旁人我不管,今天我們到了這兒,就把話給你擺明白。”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些。
“唐僧,你們碰不得。”
樹上的孫悟空笑意慢慢淡了,眼裏卻亮了一點。
楚陽也抬眸看向前方,神情仍散漫,卻已經沒了方纔那點鬆弛得近乎玩笑的味道。
林子裏的風忽然大了些。
掛在古木上的獸骨互相敲碰,叮叮噹噹響了幾聲,反倒襯得四下更靜。
灰衣男人細細看了蘇綰綰一眼:“姑娘這般硬氣,想來是有所依仗。”
“廢話。”蘇綰綰道,“不然我一個人跑來你家門口跟你說這些,是嫌命長?”
她說得太直白,連那灰衣男人都被噎得一時沒接上。
楚陽在後頭終於輕輕笑了聲。
灰衣男人聽見那笑,眼神微沉,像終於也有點拿不準這幾人的路數。按理說,這種場面,前頭放話的人總該端着點、繃着點,偏偏蘇綰綰說話又橫又直,身後那兩個卻還一副“說得不錯你繼續”的模樣,簡直不像來談判,倒像
真是來下通知的。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若我說,這林子裏的事,不是我一個能全做主的呢?”
“那就把能做主的一起叫出來。”蘇綰綰道,“別讓我一句話說三遍。”
紅衣女子終於忍不住了:“你真當自己——”
她聲音陡然一斷。
因爲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楚陽忽然抬了下手。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
只見一道極細的白光從他指間掠過去,快得像風裏閃了一下。下一刻,紅衣女子髮間一支骨簪“啪”地一聲裂成兩半,斷口齊整得像被刀削出來的。碎片擦着她耳側掉下去,扎進泥裏,還微微震了兩下。
紅衣女子臉色唰地白了。
她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楚陽收回手,語氣平平:“讓她把話說完。”
四下死寂。
連掛在樹上的骨串都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