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裏還端着碗熱茶,見狀只是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後偏頭對孫悟空道:“看見沒。”
孫悟空咧嘴:“看見了,魚咬鉤了。”
蘇綰綰在一旁都聽樂了:“你們兩個,簡直像在釣一整觀的人。”
“不是像。”楚陽認真糾正,“就是在釣。”
上午時分,第二步便來了。
這回出手的是蘇綰綰。
當然,這不是她自願要上的“美人計”,而是楚陽昨夜跟她商量後,定的“半真半假,讓人自己腦補”的路數。
她不用刻意做什麼。
只需在適當的時候,露出一點“受了委屈卻不說”的模樣即可。
這對原本就容易想多的人來說,簡直比正面演戲還簡單。
於是臨近午時,她故意一個人站在後院梅樹下,輕輕嘆了口氣。
不遠處,果然有兩個正在晾菜的小道姑模樣的婦人,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蘇綰綰又“無意”自語了一句:“他就知道和猴哥胡鬧.....”
這句一出,那兩個婦人立刻交換了個眼神。
來了。
她們本就是奉命從這姑娘身上挑心結的,如今對方自己先露出一點不快,她們哪有不接的道理。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立刻走上來,滿臉關切:“姑娘可是哪裏不舒服?”
蘇綰綰先是一驚,像是沒料到有人聽見,隨即勉強笑了笑:“沒什麼。”
“瞧姑娘這臉色,哪裏像沒什麼。”婦人嘆道,“女子在外,總有許多不便。何況還跟着這樣一羣男人趕路,想想都替你難。”
這話若擱昨天,大概還能在蘇綰綰心裏紮上一下。
可如今她心裏門清,差點沒被這“替你難”三個字逗笑。
她硬是忍住,只低着頭,露出點欲言又止的神情。
另一婦人見狀,立刻順勢道:“是不是那位施主又不顧你想法了?”
蘇綰綰心裏一動。
喲,原來重點果然在這兒。
她便半真半假地輕輕哼了一聲:“他哪次顧過別人想法。”
這一句不算重,卻足夠引人遐想。
兩個婦人頓時覺得找準了脈。
她們還待再說,蘇綰綰卻像忽然驚覺失言似的,立刻住口,轉身就走,只留下一道看着分外“委屈”的背影。
兩個婦人站在原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有戲。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蘇綰綰一轉過廊角,臉上的“委屈”就瞬間沒了。
她快步回到西廂,一進門就憋不住笑,衝楚陽道:“他們真信了!還特意來問我是不是你又不顧我想法了。”
楚陽正靠着窗剝花生,聞言噴了一聲:“看看,在外頭都成什麼人了。”
孫悟空在旁邊抱着胳膊看熱鬧:“覺得他們問得也沒錯。”
蘇綰綰立刻扭頭:“猴哥!”
楚陽卻不以爲意,反倒若有所思:“這樣也好。她們既然盯着你和我,那就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偏。”
“然後呢?”蘇綰綰問。
“然後就該猴哥了。”
孫悟空一愣:“?”
“對。”楚陽把剝好的花生米往他那邊一彈,“你今天下午找機會,去跟後院那幾個年輕道人混熟。別太兇,也別太精。就拿你最擅長那一套——”
孫悟空眨眨眼:“哪一套?”
“吹牛、拍肩、稱兄道弟,再順便帶着他們摸兩把牌九。'
蘇綰綰:“…………”
唐僧:“......”
連孫悟空自己都驚了:“什麼時候擅長這個了?”
楚陽看着他:“你不擅長?”
孫悟空回想了一下自己這些年跟各路妖王、土地、山神、樵夫、獵戶乃至各色不三不四的人物打交道的經歷,最後不得不承認:“好像還真挺擅長。”
於是下午,玄雲觀又出現了另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
本該“監視護法、伺機挑撥”的三個年輕人,不知怎的就被孫悟空帶去了柴房後頭。
開始還只是說話。
孫悟空先誇他們腿腳不錯,說一看就是幹活麻利的。又誇其中一個眼神靈,說適合學點賭術。接着不知從哪兒摸出幾枚銅板,往地上一擲,竟現場教起他們“怎麼玩纔不喫虧”。
那幾個年輕道人本來還惦記着任務,可凡人終究是凡人。
尤其年輕男人,對這種“有人帶着玩”的事,本就難抗拒。
何況帶他們玩的,還是孫悟空。
他那張嘴若真想哄人,三兩句就能把人逗得上頭。
於是沒多久,柴房後頭便傳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跟你說,這一把你押左邊,保準不虧。”
“真的假的?”
“騙過你們沒?"
“你纔剛認識我們半天!”
“那不更說明沒有騙你們的歷史麼。”
“......好像也有道理。”
“來來來,再試一把。輸了替你墊。”
楚陽從廊下經過時,往那邊看了一眼,十分滿意。
蘇綰綰低聲道:“猴哥比我想的還會帶人跑偏。”
“那當然。”楚陽道,“猴哥這種人,平時看着像個大禍頭子,真要跟誰勾肩搭背起來,九成九的年輕男人都扛不住。”
“你這到底是在誇他還是損他?”
“都算吧。”
日落前,第三步也悄悄展開了。
這回,是真正的“挑撥離間”。
只不過不是挑撥他們師徒,而是挑撥道觀裏的“演員道人”。
出手的仍是楚陽。
他先找上了昨夜替自己買燒雞的小道童,隨口問了一句:“昨晚辛苦錢,觀主沒叫你交回去吧?”
那小道童一聽,臉色立刻有點不自然:“沒、沒有...……”
“那就行。”楚陽拍拍他肩,“就怕有人眼紅,爲難你。”
小道童一愣:“誰眼紅?”
“那可不能說。”楚陽壓低聲音,故作神祕,“但你自己留心點。今早去井邊時,聽見有人嘀咕,說你昨夜佔了便宜,還說你手腳不乾淨。”
小道童臉瞬間漲紅:“誰說的?!”
“你別急。”楚陽一臉“我只是好心提醒”的表情,“也是隨耳一聽。萬一聽岔了呢。”
他說完就走,留下那小道童一個人在原地咬牙切齒。
沒過一會兒,楚陽又去後廚,跟那燒火老婆子聊了幾句天。
聊到最後,他狀似無意地提到:“昨晚本想讓買雞的人給竈上也捎點喫的,可惜有人嫌麻煩,說後頭那些幹活的哪配喫這等好的。一想,也對,觀裏規矩大,就沒多嘴。”
老婆子原本還笑呵呵的,一聽這話,臉色當場就變了。
“誰說的?”
楚陽一臉茫然:“啊?不能說吧。”
“施主你只管說,我倒要聽聽,誰瞧不起後廚的人!”
楚陽擺擺手:“算了算了,真說出來,你們觀裏怕要傷和氣。”
他越不說,老婆子越氣。
到最後,楚陽只輕飄飄留下一句:“也是替你不值。你們辛辛苦苦做飯燒水,到頭來有人覺得你們不配喫口好的。唉,凡人啊,就是分三六九等分慣了。
這話一遞過去,燒火老婆子的臉就徹底沉了。
蘇綰綰站在角門後聽完全程,震驚得半晌沒說出話。
“你這人......”她低聲道,“你這嘴用來對付凡人,簡直造孽。”
楚陽一攤手:“又沒說是誰。”
“可你這比說是誰還狠。”
“那不是正好嗎。”楚陽笑得十分無辜,“他們本來就不是一條心。只負責讓他們發現這一點。”
果然,入夜之後,玄雲觀裏的氣氛就開始微妙起來了。
先是那個小道童跟掃院子的年輕道人鬧了兩句嘴。
後來燒火老婆子又跟送飯的雜役吵了兩句,怪他昨夜出去買雞怎麼不知道替竈上捎點。
再後來,柴房後頭那幾個跟孫悟空玩熟了的年輕人,也開始忍不住在心裏嘀咕——
憑什麼領頭那幾位總端着架子,事事拿捏他們,私底下卻未必把他們當回事?
而楚陽,則繼續穩穩推進。
第二天清晨,他乾脆直接開了大招。
一大早,他就站在院子裏,伸着懶腰,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昨晚那燒雞不錯,可惜少了點。今天若還能買着,再來四隻就好了。”
這話正好讓路過的兩個年輕道人聽見。
其中一個昨天剛跟孫悟空混熟,當即眼神就有點發亮。
另一個還在裝穩重,輕咳道:“施主,昨日已是破例,今日怕是不便......”
“出雙倍。”楚陽十分豪橫。
年輕道人:“…………”
“再帶兩壇涼茶回來,天氣熱,猴哥嘴饞。”
“還想喫蜜漬梅子。”孫悟空不知何時從牆頭倒掛下來,補了一句。
“行,再買梅子。”
“想要鹽炒花生。”
“買。”
“還想——”
“差不多得了,你再想就自己跑。”
孫悟空這才嘿嘿一笑,翻下牆頭。
那兩個年輕人站在原地,神情微妙得很。
說不心動,是假的。
昨天跑一趟,買剩的辛苦錢就夠他們好幾日用度。今天若再去一趟………………
更何況,出去一趟,還能順便在鎮上喫碗麪,買點自己喜歡的零嘴。
誰規定了他們替人做事,就得一門心思苦哈哈地做?
人心一動,局就散了。
中午前,居然真有兩個年輕人主動來問:“若施主還想買東西,不如.....……我們替你去?”
蘇綰綰親眼看見這一幕,簡直想鼓掌。
楚陽卻只是抬眼看了他們一下,故作猶豫:“你們方便?”
“方便,方便。”其中一個立刻道,“反正午後觀中也沒什麼大事。”
楚陽像是被他們的熱心打動了,十分欣慰地點了點頭:“那就不客氣了。”
說罷,又是一錠銀子拍過去。
這一回,後廚那幾個原本還端着的婦人都坐不住了。
憑什麼又是你們幾個去?
我們難道不比你們會採買?
於是下午,整個玄雲觀的“演員隊伍”竟圍繞着“誰去鎮上買燒雞更合適”這一問題,明裏暗裏鬥了起來。
徐觀主起初還強壓着。
可他越壓,下面越亂。
因爲他很快發現,原本該用來挑撥取經組的話,底下的人根本沒往心裏記多少。
他們現在最關心的是:
楚施主今天還出不出錢。
孫護法下午還教不教新玩法。
那位蘇姑娘是不是其實跟楚施主鬧了彆扭。
以及若今晚再買雞,能不能多給後廚帶一隻。
至於“聖僧辛苦”“師徒嫌隙”“旁人拖累”這些原定戲碼,竟像被滿院子的雞香和銀子味衝得越來越淡。
徐觀主終於坐不住了。
當天傍晚,他親自來找楚陽,想把話往正題上拉一拉。
彼時楚陽正坐在廊下,和孫悟空一左一右,拆一包剛買回來的滷豬耳——當然,唐僧那邊單獨送的是素滷筍。
徐觀主深吸一口氣,擠出笑:“楚施主。”
“徐觀主。”楚陽抬頭,十分熱情,“來得正好,要不要嘗一口?鎮上新買的,脆得很。”
徐觀主嘴角抽了抽:“貧道不食葷腥。’
“哦,對。”楚陽一拍額頭,“給忘了。那你喝茶。”
他說着還真給人倒了杯茶。
徐觀主坐下後,斟酌着開口:“這兩日看下來,施主與孫護法......倒是頗有閒情。”
“那當然。”楚陽道,“趕路本就苦,不找點樂子,活着多沒意思。”
“可西行取經,終究是大事。”
“沒說不是大事啊。”
“既是大事,便當謹慎自持,以免......”徐觀主頓了頓,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憂色,“以免聖僧爲你們操心。”
這話若按原定戲路,本該算十分精準。
然而楚陽聽完,卻先是愣了愣,隨後竟十分感動地看着他。
“徐觀主。”
徐觀主心裏忽然生出一絲不妙。
果然,下一刻,楚陽就語重心長地道:“你說得太對了。”
徐觀主:“......”
“這兩日也一直在反省。”楚陽嘆了口氣,“師父一路辛苦,還老想着燒雞、美酒、花生米,實在不應該。這樣吧————”
他忽然坐直了些,神色鄭重。
“今夜不喫雞了。”
徐觀主心裏剛浮起一點”總算掰回來些”的念頭,便聽楚陽繼續道——
“改喫烤鵝。”
徐觀主:“…………”
孫悟空噗地一下,把嘴裏的茶全噴了。
連躲在廊柱後偷聽的蘇綰綰都險些直接笑出聲來。
楚陽卻還在一本正經地往下說:“雞喫多了上火,鵝好,鵝肥而不膩。還想着,再順帶買點桂花糕給師父,買點糖漬山楂給蘇綰綰,買點滷豆乾給猴哥。你看如何?”
徐觀主臉上的和氣,終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裂紋。
他勉強道:“貧道......並非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