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貫中的帶領下,郭康騎着馬,來到了城裏的一處宮殿。
羅貫中說,這幾天,他下班之後,就拉着翻譯,在城裏採風。當地人告訴他,這個宮殿被稱爲“貓園”,是當年馬穆魯克建國的時候,武功赫赫的蘇丹拜巴爾建立的。
拜巴爾一輩子都在戰爭和宮廷陰謀中度過,打敗過衆多挑戰者,擊退了實力強勁的法國十字軍和蒙古人。而他的個人愛好,就是養貓。爲了滿足自己的嗜好,他甚至專門建了一座宮殿,養了一大堆貓。
拜巴爾死後,宮殿在不同主人之間多次轉手交易。不過,管理當地社區的教法官,至今都在按照他當時的命令,定期給園子裏的貓餵食,因此,一直到現在,裏頭都還有大量的貓,成了當地的一處著名景觀。
目前,這裏屬於一名當地埃米爾。開羅投降之後,脫歡把這裏作爲舉辦宴會的地方之一,經常自己掏腰包,購置飲食,招待客人。郭康這段時間忙得頭大,也沒空去找他,因此,還是第一次來。
到地方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門口,伊德裏斯正在等着他們。郭康跟着兩人進了大門之後,果然有一大羣各種顏色的貓,就待在門後的走廊上,在溫暖的夕陽下,懶洋洋地曬着太陽。
這些貓都完全不怕人,見到伊德裏斯和羅貫中走進來,連動都懶得動。有隻塊頭最大的黑貓,就趴在圍欄上。羅貫中走過去的時候,順手撫摸了一下,貓也只是呼嚕了一聲,沒有表示反對,看起來早就被人摸習慣了。
然而,郭康一進門,這些貓就一反常態,齊刷刷地起身,警惕地盯着他。有些甚至炸了毛,開始朝他齜牙咧嘴地哈氣。伊德裏斯和羅貫中都好奇地回頭看了看,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
“這些貓是不是怕外地人啊。”郭康訕笑道。
“也不是啊。這一圈是個旅遊景點,有不少商旅會專門來這邊玩的。”伊德裏斯有些意外地說:“可能是有什麼味道吧。不過也不用理它們,咱們還有事情呢。”
他們來到了裏面的大廳,不過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頭一片嘈雜。郭康走進去,發現兩個中年人,正在裏頭打架。其中一個,就是之前被他俘虜的埃米爾艾哈邁德,他還記得呢。
“哪個是謝赫啊?”郭康低聲問伊德裏斯。
“打架的那個。”對方回答。
“啊?”
郭康一時沒反應過來,爲什麼俘虜被抓過來,會先和其他人打架。不過很快,他就通過伊德裏斯等人的解釋,大概明白了。
原來,和艾哈邁德一樣,謝赫也認爲自己的指揮應對沒有問題,都是手下埃米爾們心不齊,能力也堪憂。尤其是給他吹牛,說要打前鋒的艾哈邁德,浪費了大好的機會,把大家都坑慘了。
謝赫聲稱,他已經盡力而爲了。至於現在的情況,只能說,國家的興衰和人的命運,終究是胡大決定的。可能祂也不再認可馬穆魯克的統治,爲此寧可把這裏交給別人吧。
但是,他落到這個地步,最直接的原因,還是被一些小人坑害,而不是他自己太過怯懦或者無能。要是有同等的條件,他纔不會輸。脫歡準備怎麼處置他,他已經無所謂了,但這個事情涉及到面子問題,所以必須得說清楚。
當然,其他埃米爾肯定不認這個鍋。因此,大家紛紛開口反駁。尤其是被點名指責的艾哈邁德,更是不能接受。兩人於是直接當衆吵了起來。
旁邊看熱鬧的幾個馬穆魯克,還特意告訴他們,謝赫一直說,自己是個堅定虔誠的信徒,因此根本不畏懼死亡,因爲就算被處死,也只是讓他得到成爲烈士的榮譽。他說這麼多,就是要把真相解釋清楚。
但艾哈邁德譏諷他,說他這麼虔誠,怎麼還帶頭攻擊哈里發。謝赫大爲震怒,當衆揭露說,整個廢立的事情,就是艾哈邁德他們幾個帶頭挑起的——就他們最積極。
就這樣,兩邊開始當衆互相揭老底,最後忍不住直接打了起來——就是郭康他們現在看到的情況了。
周圍的賓客,有詔安的馬穆魯克,也有羅馬軍官。大家表情各異,有些一臉難繃,有些頗爲關切,還有不少乾脆是一幅看戲的樣子。郭康旁邊的一幫馬穆魯克,甚至開始給老領導加油助威,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脫歡也沒辦法,只能等他倆發泄差不多了,讓人去拉架,然後趕緊把郭康叫過來,問他現在都鬧成這樣了,怎麼辦最好。
郭康想了想,對他說了幾句。
脫歡立刻露出瞭然的神情。
“好了。”他拍了拍桌子,制止了衆人的喧囂,然後站了起來。
大家都知道,他有事情要宣佈,於是立刻安靜下來。
“我之前就聽說過你的事蹟。”脫歡對謝赫說:“帖木兒皇叔當年都讚揚過你的勇氣,我這次也算見識過了。我們羅馬人,也是尊重勇士的人。你們都不用擔心,我們對於侮辱別人,沒有什麼興趣。”
“戰爭的事情,你們也有經驗。”他環顧衆人:“在戰爭中,是沒有公平決鬥一說的。所以,雖然可惜,但既然我們的神已經給了這樣的戰場,那我們也無法回到過去,再找個公平的場合比試。”
“不過,我也尊重你的選擇,你要是還不甘心,我可以多給你機會。我已經說過,在這座城市裏,我不想再動刀了。你可以留下來,也可以離開這裏,去召集你認爲可信的人,我們再來一輪。我都不會阻止的。”
在場的衆人,不管哪一方,都十分驚訝。但脫歡沒有改變主意,揮手喊來一名衛兵,吩咐了一句。不多時,衛兵抱着一把刀,一個馬鞍,帶着幾個人,回到了大廳門口。
“你的佩刀和馬鞍,我還給你。這幾個手下,你也一起帶走吧。”脫歡說:“我就期待你的表現了。”
謝赫本人也愣在那裏,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見脫歡並沒有反悔的意思,他索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酒壺,一飲而盡,然後接過衛兵手裏的器物,朝脫歡略微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其他人還處於震驚狀態,似乎從來沒想過是這個結局。直到謝赫走出門,帶着幾個隨從走遠,大家纔回過神來。尤其是那些馬穆魯克,更是忍不住直接議論了起來。
一片嘈雜中,羅貫中連忙問郭康:“公子,這是你給臺吉出的主意?”
“是的,我們之前就討論過幾種情況。”郭康說:“我也給他說過這個辦法。”
“現在城裏不安寧,連我都知道。大家都說外麪人言洶洶的,恐怕會出亂子。”羅貫中提醒道:“把他放走了,城裏不會出事麼?”
“我這段時間,晝夜調查思考,想了很久。”郭康告訴他:“最後,我發現,我們可能真的需要敵人自己跳出來纔好。”
“那謝赫要是真拉了軍隊過來……”羅貫中猶豫道。
“現在這個情況,不怕敵人聚集起來,就怕他們散在各處,藏起來和我們過不去。”郭康直言:“謝赫要是能藉助自己一直以來的威信,把這些人都拉出來,和我們明着對打,反而是件好事了。”
“……還真是。”羅貫中想了片刻,猛地一擊掌:“我還沒想到過這個方面呢。公子您可真是厲害。這種巧妙的計謀,也難怪他們不知道。連我們中原那邊,能想到這一出的都不多吧。”
“不至於不至於。”郭康謙虛地搖搖頭:“這就是諸葛丞相故智而已,哪有什麼好吹噓的。”
“諸葛丞相有這種計策?”羅貫中驚訝地問。
不過,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語起來:“說起來也對啊。關公之後,我的三國話本,停了好一陣子了。最近,我有點空,想要繼續整理後續的劇情,卻發現一直沒想好,怎麼寫諸葛丞相安定南中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他能安定南中,靠的肯定不止是動兵,也是靠攻心纔可以。但怎麼攻心,我一直都沒什麼概念。感謝您這個現成的例子,我好像知道,怎麼寫最精彩了。”
“啊?這也行?”郭康大爲驚訝。
“當然。像赤壁之戰的細節,史書上就已經沒有多少記載了。但話本裏,這一段十分重要,需要寫詳細的過程。因此,我就參考了太祖當年在鄱陽湖的戰例,寫了這一部分。事後看,還挺受歡迎的。”羅貫中高興地說:“二位這次要是能成功,我後面也就知道怎麼寫了。您也不用謙虛,您確實是和諸葛丞相一樣有智慧的人啊。”
“呃……”
郭康其實驚訝的不是他要借鑑戰例,而是突然意識到,他想這個主意的時候,確實是受七擒孟獲的啓發。但這個故事,應該不是歷史上的實際例子,而是三國演義裏虛構的。
也就是說,他從三國演義裏,學到了諸葛丞相的計謀,導致他進行了效仿,繼而導致作者收到啓發,把這個計謀安排給了演義裏的諸葛丞相。聽着還挺奇妙的……
當然,按一些說法,諸葛丞相是天兄的大哥。教士們說,天兄出現在不同的時間線,是合理的;那諸葛丞相出現在不同的時間,顯然也是正常的。想到這,他感覺也不奇怪了。
而那邊,脫歡也在繼續。
“諸位,你們想追隨誰,我也不會管。我這邊只招攬自願的追隨者,不需要強迫別人做什麼。”他對馬穆魯克們說道:“當然,如果想留下來,我就更歡迎了。因爲接下來,我這邊還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們幫忙。”
“什麼事情啊?”聽到這,衆人立刻有了興致。
“您也別客氣,我們這幾天,一直受您招待,就該乾點什麼了。”
“是啊。我從學校裏,就很明白這個道理了。你得給人家服務,人家纔給你報酬。我們怕的反而是沒仗打,沒活兒幹呢。”
衆人紛紛說道。
“要抓點人,不知道你們敢不敢?”脫歡問。
“這有啥不敢的!”馬穆魯克們紛紛笑了起來。
“人家可是有勢力的人啊。”脫歡又專門提醒。
“整個埃及,誰敢跟我們提勢力不勢力的!”衆人立刻應道:“您說吧,去抓誰!”
“你們跟着我郭康安達去。”脫歡抬頭看了看外面:“那就今晚吧。來,我們把剩下這點東西,喫完就出發!”
“啊?”
郭康覺得是不是太突然了,因爲他自己都還沒整理好資料呢。但脫歡看起來完全沒考慮這些,說完之後,他就站起身,讓隨從把剩下的最後一頭烤全……大耳朵羊抬了進來。
廚師想要在架子上分切,脫歡把他趕到一邊,自己拿起刀,給衆人割起肉來。
大家紛紛大聲歡呼,表達感謝。不過這種事情,也不需要翻譯了。伊德裏斯又跑過來,招待郭康他們,請他先坐在旁邊歇歇,也喫點東西,準備晚上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