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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衛莊的堅持

【書名: 人在秦時,趨吉避凶 第280章 ,衛莊的堅持 作者:不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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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氏,軍營大帳中。

身着韓軍將領甲冑的衛莊神色凝重地站在地圖前,看着地圖上標註出來的秦軍以及白甲軍的位置,眉心皺了起來,往日從容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愁容。

“三萬白甲軍,七萬秦軍,姬無...

太乙宮廣場上,禮樂未歇,鐘磬餘音尚在雲霧間繚繞回旋,青煙嫋嫋升騰,與初春微雪相融,竟似天光垂落、瑞氣凝滯。明君立於高階之上,身着玄紫爵服,腰懸承影,冠帶端嚴,髮束淄布,佩玄鳥玉珏,足踏雲履,目光沉靜如深潭映月,再無半分少年人的跳脫與試探——那不是裝出來的穩重,而是經坐忘崖十日齋戒、三叩先賢、七焚心香後,由內而外淬鍊出的定力。

臺下百人屏息,萬籟俱寂,唯餘風過鬆林的簌簌之聲。伏念指尖微顫,悄然掐入掌心;八指白俠雙目低垂,拂塵輕垂,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驚濤暗湧;田猛負手而立,喉結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哽在胸中,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們皆是當世俊傑,可今日站在此處,並非以賓客身份觀禮,而是以見證者之姿,親歷一個時代的分水嶺——自今日起,“許青”二字將徹底褪去稚名之殼,而“若白”之號,將隨冠禮詔書一道,載入秦廷史冊、刻入百家典籍、傳於六國朝堂。從此,他不再只是韓室遺脈、道家弟子、墨家故交、法家諍友,他是昭明君,是秦國相邦,是大秦學宮總揆,是褐冠子親授衣鉢、荀卿加冕賜字、赤松執禮正冠之人。

便在這肅穆將沸未沸之際,山門之外忽有異動。

一名天宗弟子疾步奔來,額角沁汗,氣息微促,未至階前已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卷素帛:“啓稟掌門、諸位長老、明君大人!山門外……有一老者攜童子求見,自稱‘舊識’,未持名帖,未遞拜帖,然其所攜之物……似爲當年新鄭城破時,韓王宮祕藏之《九鼎圖》殘卷!”

全場驟然一靜。

伏念瞳孔驟縮,霍然抬首;八指白俠拂塵猛地一頓;田猛一步跨前半尺,又硬生生止住;連褐冠子也微微側首,眉峯微蹙,手中拂塵停在半空,未曾落下。

《九鼎圖》——非兵書,非政典,非星軌,亦非丹訣。它是周王室崩解前夜,由太史令親率十二卜官、七十二匠人,在洛邑太廟密室耗時三年所繪之天下山川、諸侯疆界、水脈礦藏、關隘要塞之總綱。其真本早已隨洛邑大火付之一炬,僅存三卷殘本流落列國,其中最完整者,原藏於韓王宮地宮深處,據傳唯有韓王嫡系血脈、並得宗正與司徒聯署,方能啓封觀覽。此圖若真,非但可勘定秦東出諸路之險易虛實,更可逆推楚之雲夢澤水道變遷、齊之即墨鹽鐵儲量、魏之大梁漕運樞紐……堪稱一字千金,一圖萬命。

而此刻,它竟被一個無名老者,攜一垂髫童子,捧於太乙山門前?

明君尚未開口,褐冠子已緩聲問道:“人何在?”

“在山門外松亭,未越雷池半步。”弟子垂首答。

褐冠子目光掃過明君,意味深長:“若白,你既已及冠,此事,便由你自己決斷。”

明君默然片刻,緩緩抬步,袍袖拂過石階,竟未召侍從,亦未命人開道,只獨自一人,沿着青石古徑,穿過兩列肅立的天宗弟子,走向山門。風掠過他額前一縷未束妥的黑髮,他伸手輕挽,動作從容,彷彿不是赴一場未知的對峙,而是去赴一場遲到了十七年的舊約。

松亭不過三丈見方,四柱撐檐,松針覆頂。亭中石桌旁,坐一老者,身形枯瘦,灰布短褐,補丁疊疊,腳下一雙草履已磨穿鞋幫。他左手拄一根烏木杖,杖頭雕着一隻閉目蹲踞的玄龜;右手則牽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麻衣,頸間懸一枚銅鈴,鈴舌卻是玉石所制,靜時無聲,風過則鳴,清越如泉。

老者抬頭望見明君,渾濁眼中並無卑怯,亦無倨傲,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他緩緩起身,未行大禮,只將烏木杖橫於胸前,略略頷首:“韓地張氏,見過昭明君。”

明君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那枚銅鈴上——鈴身內側,刻着極細小的“姬”字篆紋,與當年新鄭宮中,他偷偷藏於袖袋、又在城破那夜失落在火場焦土裏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喉結微動,聲音卻穩如磐石:“張良?”

老者未應,只將左手鬆開烏木杖,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竹帛。帛面焦痕宛然,邊角蜷曲,赫然是被烈火燎過又強行拼合的痕跡。他並未展開,只將帛卷輕輕置於石桌中央,隨後退後半步,牽着男孩的手,靜靜垂首。

明君緩步上前,指尖距帛卷尚有三寸,便已嗅到一股陳年松脂與焦糊混合的氣息——那是新鄭宮庫特有的味道。他終於伸手,卻未取帛卷,而是屈指叩了三下桌面,節奏分明,正是當年韓宮太傅教他辨識《周禮》樂譜時,用以標記“三獻禮”的暗號。

老者聞言,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

“你來,不是爲送圖。”明君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是爲還債。”

張良抬起眼,第一次直視明君雙眼,眸中水光浮動,卻硬是未落:“債?韓室亡於天命,非君之罪。”

“不。”明君搖頭,目光掃過男孩頸間銅鈴,“是當年我親手將你們送出新鄭西門,給了你們活命的機會。可你臨走前說,‘若白兄,此恩我張良必報’。如今你來了,帶着這捲圖,不是報恩,是來問我——當年那個放你們走的少年,如今,是否還配做那個信守承諾的人?”

張良嘴脣翕動,終究未言。倒是那男孩忽然仰起小臉,脆聲開口:“先生說,若白哥哥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他教我們背《管子》,說‘誠信者,天下之結也’。可哥哥現在是秦國的相邦,是不是……就不能再守對韓國的諾言了?”

明君怔住。

他俯身,與男孩平視,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澗:“你叫什麼名字?”

“姬一虎。”男孩挺起小胸脯,“衛莊先生說我父親的名字裏有個‘虎’字,所以我叫一虎。”

明君呼吸一滯。

衛莊……姬無夜之子……韓非曾告誡他的事,原來並非虛言。可眼前這孩子,眼神乾淨,言語坦蕩,毫無戾氣,甚至不知自己名字背後,早已血染新鄭宮牆。

他忽然笑了,笑得極淡,卻讓張良眼角一跳。

“一虎,你父親可曾教你劍術?”

“教了!”男孩眼睛亮起來,“先生說,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護住想護住的人。他說若白哥哥的劍,就是這麼用的。”

明君笑意漸深,伸手自腰間解下承影劍鞘,連劍帶鞘,輕輕放在石桌上,推至男孩面前:“那你替我保管三天。若你父親或張先生問起,便說——此劍暫寄於姬氏之後,待天下太平,再取回不遲。”

張良驟然抬頭,失聲道:“明君!此乃……”

“承影?”明君打斷他,目光清亮如刃,“它曾斬過韓宮叛臣,也曾飲過秦軍血,如今,它認得新鄭的松煙墨,也記得桑海的海風鹹。它不姓嬴,不姓呂,不姓許,它只認一個道理——信義所在,劍鋒所向。”

張良僵立原地,喉頭滾動,終是長長一嘆,彎腰深深一揖,再未多言。

明君轉身欲走,忽又駐足,望着張良身後那片蒼茫雲海,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告訴衛莊,若他真想爲韓國尋一條生路……不如來大秦學宮,教一教那些秦家子弟劍理。我許若白,爲他闢一閣,名曰‘礪鋒’。劍可磨,心可礪,國亦可礪。”

言罷,他再不停留,袍袖翻飛,踏階而歸。

山門之內,羣賢矚目。他步履未亂,神色未改,彷彿方纔不過與故人閒敘三兩句。可當他重新立於高階之上,褐冠子卻敏銳察覺——明君左袖內側,赫然多了一道新鮮墨跡,是方纔叩桌時,以指尖蘸取石桌縫隙裏積存的、不知哪位弟子練字遺落的松煙墨,匆匆寫就的一個“信”字。

字跡稚拙,卻力透袖布。

伏念忽然開口,聲音微啞:“明君此舉,是縱敵,是納諫,是開天闢地之第一道裂隙。”

“裂隙之後呢?”八指白俠輕問。

“是光。”褐冠子凝視明君背影,拂塵緩緩垂落,“也是風暴。”

話音未落,山門外忽有馬蹄聲急如驟雨,十餘騎自山道狂奔而至,甲冑鮮明,旌旗獵獵,爲首者玄甲覆面,唯露一雙凌厲鷹目——竟是羅網天字一等殺手,白鳳凰!

她未至松亭,便勒繮躍下,單膝觸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聲音冷冽如霜:“稟明君!羅網急報:衛莊已率三百死士,於三日前離新鄭,目標——咸陽!”

全場譁然。

伏念、八指白俠、田猛等人面色劇變。褐冠子拂塵猛然一揚,青松枝葉簌簌震落。

明君接過密函,指尖撫過火漆上那隻振翅欲飛的玄鳥印記——那是嬴政親授羅網的最高信符。他未拆,只將其緩緩收入袖中,而後抬首,目光掃過臺下萬千面孔,最後落於遠處雲海翻湧之處,脣角竟勾起一絲極淡、極冷、又極篤定的弧度:

“衛莊兄,你終究還是來了。”

“正好。”他頓了頓,聲音清越,穿透整個太乙宮廣場,“及冠禮畢,百官賀宴將開。我許若白,今日便以昭明君之名,在太乙山設宴——宴請百家,宴請六國,宴請……所有想來的人。”

“酒是新釀的桂花釀,菜是紫蘭軒主廚親烹的鹿脯,席間若有爭執,刀劍勿出鞘,只準以理服人。”

“若理不足,則——”

他緩緩抽出腰間承影劍,劍未出鞘,寒光已凜冽如九霄霜降,映得滿山松柏皆爲之失色。

“——以劍證道。”

話音落,山風驟起,吹散雲靄,露出一輪金烏破雲而出,萬道金光傾瀉而下,盡數潑灑在明君玄紫袍角、玄鳥玉珏、與那柄未出鞘的承影之上,恍若神祇加冕。

臺下衆人,無人再言。

伏念深深稽首;八指白俠拂塵橫於胸前;田猛抱拳,臂甲鏗然;就連遠在廣場邊緣、一直冷眼旁觀的星魂與小司命,亦同時微一頷首。

這一日,太乙山巔,冠禮未盡,而新局已開。

這一日,許若白三叩天地,卻未叩王權,只叩信義。

這一日,天下人始知——所謂趨吉避凶,並非一味規避災厄,而是以己身爲樞,於雷霆萬鈞之際,劈開混沌,親手鑄就那一線生機。

山風浩蕩,松濤如海。

明君轉身,袍袖翻飛如翼,一步步走上太乙宮最高處的觀星臺。那裏,一張未設席案的青銅案幾靜靜矗立,案上擱着一方未啓封的硯臺,一錠龍紋松煙墨,與一支筆鋒猶帶新毫的紫毫。

他提筆,飽蘸濃墨,在鋪開的素箋上,寫下第一行字——

“大秦學宮章程補遺:凡百家弟子欲入學者,須於入門試策中,親書‘信義’二字,墨幹方準入場。”

筆鋒收處,墨跡淋漓,似血,似火,似一道斬斷舊世枷鎖的驚雷。

而山門外,張良牽着姬一虎的手,默默佇立良久。男孩仰頭望着觀星臺上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忽然踮起腳尖,將頸間那枚銅鈴解下,輕輕放在松亭石桌之上。

鈴舌輕晃,玉石相擊,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叮——”

彷彿十七年前,新鄭宮牆根下,那個少年遞來一包蜜餞時,衣襟帶起的風鈴輕響。

風過鬆亭,鈴音不絕。

太乙山的雪,悄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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