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冷飛白眉頭倏然一挑,身形卻依舊如松石般端坐,未曾有半分移動。
他指節在青瓷茶盞邊緣輕輕一叩,抬眼望向對方,語氣裏聽不出什麼波瀾,“小師傅這眼力......倒真是不俗。不知點破冷某身份,是爲何事?”
一聽他並未否認,那爲首的妙雲和尚眼底驟然掠過一道亮光,臉上原本的焦灼與謹慎,頃刻化開,竟浮起一抹難以自抑的喜色。
他慌忙起身,雙手合十,極爲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寬大的僧袖隨之垂落。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念得又輕又急,彷彿帶着嘆息,“萬萬不曾想,竟能在此洛陽城中,得遇妙手醫仙本尊,這,這真是佛祖垂憐,冥冥中的指引啊!”
他上前半步,姿態愈加懇切,聲音也壓低了些,卻更顯急迫,“冷施主,貧僧冒昧攔駕,實是有燃眉之急,不得不鬥膽相求!”
“嗯?”
冷飛白聞言眉梢微動,黑紗下的雙眼掠過一絲探究之色。
他神色依舊平靜,語氣卻帶上幾分溫和的詢問之意,“這位妙雲師傅如此急切,難不成是寺中有什麼棘手的病患,需要冷某出手診治?”
話音落,只見妙雲和尚雙手合十,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裏竟似壓着千般愁緒。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冷飛白,“冷施主既如此敏銳,那貧僧便直言了。施主可知三日之後,城西白馬寺將舉辦的禪武論道?”
“略有耳聞。”
冷飛白微微頷首,心中幾個念頭已飛快轉過。
他面上不顯,只順着對方的話緩緩說道,“江湖傳聞,此番論道不僅聚攏南北高僧辯經說法,更設下演武臺,供各寺武僧切磋功法……………”
他頓了頓,端起酒盅一飲而盡,語氣漸漸瞭然,“妙雲師傅今日前來,莫非是希望冷某屆時去一趟白馬寺,在演武臺旁坐鎮,以便及時爲受傷的僧衆療治傷勢?”
妙雲和尚聞言,又是一聲深嘆,那嘆息聲中混雜着憂慮與懇切,已然默認了冷飛白的推測。
就見妙雲和尚合十的雙手未曾放下,指尖卻微微收緊了。
他仔細望着眼前這位一身素青長衫的醫者,緩緩道,“冷施主果然洞若觀火。正是此事。歷年論道,雖以辯經弘法爲主,但這演武一節,既爲砥礪僧衆武學修爲,亦爲彰顯佛法護世之威儀。只是......拳腳無眼,功力相沖,縱
是高手,也難免有所損傷。往年皆有寺中通曉醫術的師兄在側照應,然此番……………”
他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深,“此番情況,卻與往年不同。”
冷飛白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着,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手中酒盅邊緣輕輕撫摸。
“此次論道,不僅南北禪宗名剎皆遣高僧赴會,連西域密宗也皆有僧衆遠道而來。”
妙雲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各家功法路數迥異,有些剛猛暴烈,有些奇詭莫測,更有傳聞,有僧人練就的外門硬功已至化境,或擅使些極爲偏門、傷人臟腑的陰柔勁力......雖有幾位師兄精研醫
理,於接骨筋、調理內息上頗有心得。但面對這等繁雜詭譎的傷勢,只怕力有未逮。一旦救治不及,輕則損人修爲根基,重則.......恐有性命之虞,更遑論可能因此引發寺院間的齟齬嫌隙。”
說到此處,妙雲和尚抬眼,目光懇切地看向冷飛白,“住持大師與幾位長老幾番商議,便讓寺中僧侶外出求援,請求各家擅長醫術的流派過來坐鎮。其中藤山、濟世堂、百草堂以及冷施主都在邀請的行列之中。尤其是冷施主
醫術通神,擅診治內外奇傷,這名聲早在這段時間前便已悄然傳於江湖同道之間。皆以爲若論穩妥,非請動施主不可。故而貧僧冒昧,萬望施主屈尊移步,在論道那三日,於白馬寺偏殿藥師院坐鎮。寺中一切藥材、人手,皆聽憑
施主調度。等到事成之後,敝寺甘願贈送一粒大還丹與方丈大師自創的《龍騰虎嘯爪》用來答謝施主。”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遠處街市傳來的隱約喧鬧,此刻聽得分明,反襯得此間寂靜異常,連燈火跳動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冷飛白原本輕撫酒盅的手指驟然停住,隨口問出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那龍騰虎嘯爪......是什麼功夫?”
妙雲先是一怔,旋即心中暗喜,知曉這是話頭鬆動的跡象,忙將身子略微前傾,正色道,“此功來歷不凡,乃當代方丈朗天禪師,窮數年心血,以我少林嫡傳的龍爪手爲根基,博採虎爪手之剛猛、鷹爪功之凌厲、擒龍功之巧
妙等一十三門上乘爪法精要,融會貫通,自創而成。據說施展時,勁力吞吐有如龍騰九天,聲勢威猛恍若虎嘯山林,故得此名......”
他話音未落,冷飛白卻像是忽然被另一件事牽動了思緒,眼中掠過一絲好奇,打斷道,“妙雲師傅,你才似乎提了一句,濟世堂的人......此番也會來?”
妙雲被打斷,略一遲疑,仍立刻點頭應道,“正是。來的是濟世堂的當家人,端木玉老爺子,隨行的還有他門下幾位高徒,以及他的女兒,端木瑛姑娘。
“端木瑛......”
這個名字輕輕吐出脣邊,冷飛白眉峯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開,快得彷彿只是燭光一晃。
良久,冷飛白放下酒盅,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三日之後,何時?”
冷飛白平靜的問道,聲音不大,卻已有了決斷。
妙雲和尚聞言,一直緊繃的肩膀驟然鬆了下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感激之色,連忙道,“論道自辰時初開始。施主若能於卯時三刻前後抵達白馬寺,自有知客僧引路至藥師院。一切,便有勞施主了!”
“份內之事,不必言謝。”
冷飛白站起身,“只是冷某有言在先,既應此事,自當盡力。然我救人治病之時,除卻同爲醫者的人外,旁人不得在一旁註視。要是能答應的話,我便過去一趟。”
“自然可以!”
妙雲和尚也連忙起身,合十深施一禮,“貧僧過幾日,就在白馬寺靜候施主大駕。”
冷飛白擺了擺手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內,此刻胡靈兒已經喫飽喝足,正趴在桌子上繼續參悟天狐惑心神功。
三日之後的白馬寺,恐怕不會太平靜。
只是令冷飛白萬萬沒想到的是,命運的絲線竟會在此地悄然交織。
他很快便要見到那位未來雙全手的領悟者,端木瑛。
自從來到這方世界,已有些時日,加上先天異能靈魂心眼,冷飛白對許多過往迷霧已隱隱有了猜測。
尤其是關於雙全手,爲何會演變爲後世所知的明魂術。
這恐怕是端木瑛得到後天修煉法門後,憑藉過人天賦與機謀,將這門玄妙手段轉化成了某種可傳承的先天異能。
至於爲何最終會成爲呂家,更確切地說是呂慈那一脈的獨有之術,這背後或許藏着一場不爲人知的權謀與交易。
其實早在穿越之前,追看漫畫時,冷飛白心中就埋下一個疑問。
明魂術究竟是呂慈這一支獨有的先天異能,還是整個呂家血脈都可能覺醒的能力?
畢竟從漫畫透露的線索來看,所有展現過明魂術的人物,追溯其血脈源頭,似乎都指向呂慈膝下那四位子嗣的後人。
這種看似侷限於單一血脈支系的現象,是偶然的血脈變異,還是某種人爲造就的傳承限制?
冷飛白靜靜立於房間之內,任由思緒在過往的記憶與眼前的現實中交織。
靈魂心眼悄無聲息地運轉着,將周遭的氣息流動,客房外的草木微顫、乃至地脈深處隱約的能量波動,都映照在他澄澈的識海之上。
這是一種奇特的感知,超越了普通的視覺與聽覺,讓他能以更本質的方式觀察世界,也讓他對一些事的猜想,愈發清晰。
“後天轉先天......端木瑛,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身旁粗糙的樹皮。
漫畫中關於雙全手的描述碎片般浮現,可修改肉體的紅手,執掌靈魂記憶的藍手,性命雙全,幾乎有造化之能。
如此神技,竟能被轉化成可隨血脈傳承的異能明魂術,其中所需的不僅是通天徹地的修爲,更需對傳承本質的深刻理解,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禁忌的,扭曲本源的手段。
呂慈…………
想起當初在陸家壽宴上的小刺蝟,現代有瘋狗之稱的傢伙,冷飛白眉頭微蹙。
那位瘋狗呂慈,在漫畫中展現的不僅是強橫的實力和偏執的性情,更有一種爲達目的、不惜一切代價的狠絕。
若明魂術真如自己推測,是源自端木瑛轉化後的雙全手,那它如何落入呂慈一脈之手,併成爲其近乎壟斷的傳承?
是交易,是強奪,還是某種更復雜的合作與背叛?
端木瑛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是自願傳承,還是身不由己?
“看來,很快就要見面了。”
冷飛白推開窗戶,感知投向人聲傳來的方向,那裏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集市。
“雙全手的祕密,明魂術的真相......或許,都能從這位源頭之人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冷飛白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這個時代,關於那些即將登上舞臺的人物。
端木瑛的出現,或許就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整理了一下思緒,冷飛白將關於漫畫的諸多猜測暫且壓下。
他知道,現實遠比漫畫複雜,人物也絕非簡單的黑白。
端木瑛是敵是友,是機緣還是危險,尚是未知。
自己或許可以從她的父親那裏閒聊詢問,能不能找到將手段從先天轉化成後天,或者從後天轉化成先天的法子來。
這樣的話,自己這對招子恢復如初,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冷飛白邁開步子,向着房間內牀榻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穩,心中卻已悄然勾勒出數種可能的情景與應對。
在這個波瀾將起的時代,多一分瞭解,便多一分主動。
而端木瑛與雙全手的謎團,無疑是一把可能解開許多關鍵之鎖的,至關重要的鑰匙。
只是,在追尋答案的同時,冷飛白也隱隱感到一絲沉重。
祕密往往伴隨着風險,尤其是涉及八奇技這個層次的力量。
未來的呂慈一脈,對明魂術的保護近乎偏執,任何試圖探究的外人,都可能遭到最殘酷的打擊。自己此刻的靠近與探究,是否也會在無形中,牽動未來的某根弦,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罷了,既然已入此局,瞻前顧後也無用。”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端木瑛,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又在這雙全與明魂的變幻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吧。”
就這樣過去了三天,冷飛白帶着胡靈兒在洛陽城中轉了轉,欣賞了附近的一些景緻後,這才按照和妙雲和尚的約定,去了白馬寺。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北外十幾裏的一處小鎮附近。
卯時三刻,冷飛白就這樣抱着自己的胡靈兒,來到了寺外。
等候多時的知客僧一見着人,臉上上前行禮,將冷飛白與胡靈兒引至藥師院。
院內藥香瀰漫,已有幾位別派的醫術好手在整理器具。
冷飛白感知着衆人的位置,衝着他們頷首致意,便尋了處僻靜角落坐下,靈魂心眼無聲展開,感知着這座古剎中強弱不一的氣息。
胡靈兒乖巧地待在他的懷裏,一雙眸子卻好奇地打量着來往的僧侶與奇裝異服的各派人士。
空氣中,除了濃郁的藥草苦香,一絲似有若無的幽香飄然而至,那香氣中混合着清冽的草藥與溫潤如暖玉的炁息,細膩而陌生,悄然觸動了冷飛白的嗅覺。
恰在此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靠近。
一名黑髮女子停在了他身前幾步處,聲音裏帶着些許好奇與試探,“小女子藤山,芳瑩。不知閣下......是哪一家的弟子?”
冷飛白聞聲,心念微頓,只平靜答道,“不才,冷飛白。”
但此刻,冷飛白心中不由得一愣,沒想到不止端木瑛,連三十六人之一的芳瑩也來了。
話音落下,芳瑩卻是靜了一瞬,彷彿在記憶中搜尋着什麼。
下一刻,她想到了什麼後,語調裏帶上了些許恍然與更濃厚的興趣。
“原來是冷醫仙。”
芳瑩向前走近半步,身上那獨特的幽香也隨之清晰了些許,像是草木精粹自然散發,與她溫潤平和的炁息渾然一體。
“前段時間聽說,有位攜帶靈狐,目不能視的年輕高手,在開封府外,以一手精妙絕倫的掌法,打落了魔修,血手—剛的淬毒透骨針,還取了他的性命。救下了一對逃難的母子。想必,那位就是冷醫仙了?”
冷飛白微微側頭,神色依舊平淡,“恰逢其會,舉手之勞,芳瑩姑娘消息倒是靈通。'
那日之事,對冷飛白來說,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那個叫屠剛的,雖有些兇戾,實力卻遠遠不如被自己輕易擊殺的白梟。
也就在這時,濟世堂的人也緩步來到了藥師殿中。
就見首是位清瘦老者,身旁跟着幾位裝束不同的弟子,其中還有一名穿着米黃色現代服裝的及笄少女,眉眼沉靜,目光流轉間卻似有明慧內蘊。
感知着那幾道身影,冷飛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溫潤的玉扣,但沒有主動過去打招呼。
也就在這時,藥師殿內光線微漾,妙雲和尚緩步在前,引着四位氣息沉凝的老僧一同走了進來。
殿中原本細微的聲響彷彿都靜了一瞬。
冷飛白眼眸深處幽光隱現,靈魂心眼無聲掃過。
只見這四位僧人中,除了一人身着赤紅與金線交織的西域密宗法衣,頭戴尖頂僧帽,形貌迥異於中原人物外。
其餘三位皆是寬大僧袍、面容清瘦的中原大德模樣,氣度或沉靜如淵,或祥和如月,顯然俱是修爲精深之輩。
妙雲和尚雙手合十,聲調平和卻清晰地傳遍殿內每一個角落,“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且容貧僧爲諸位引見。”
他微微側身,向爲首那位白眉垂頰、目光溫潤如古潭的老僧示意,“這位便是我少林寺方丈,朗天禪師。”
接着,他依次介紹下去,“這位是白馬寺住持,澄觀禪師;這位是自西域遠道而來的密宗長老,利空法王;而這位,則是五臺山清涼寺的長老,靈雲禪師。
隨着他的介紹,被提及的僧人或垂首還禮,或口誦佛號,雖姿態各異,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莊嚴氣度在殿中隱隱瀰漫開來。
朗天禪師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衆人,在冷飛白身上略一停留,那溫潤的眼眸中似有深意,雙手合十道,“此番有勞諸位施主鼎力相助,老衲代各寺僧衆先行謝過。論道在即,若有任何需用,儘管吩咐寺中執事。”
與此同時,西域來的利空法王,此時也微微抬首,一雙深邃的眼眸掃過殿內諸人,最後竟也在冷飛白身上頓了頓,目光中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
聽着朗天禪師的話,殿內等待安排的衆人皆是微微頷首致意。
利空法王也在同時雙手合十還禮,用略顯生硬的漢話緩緩道,“有勞諸位。密宗功法不用於中原,若有嚴重的傷勢,還望各位不吝援手。”
這人的語氣平淡,但話語中隱隱帶着一種試探與疏離。
冷飛白心中瞭然,這既是客氣,也暗含提醒。密宗手段不同,治療毒之法或許也大相徑庭,非尋常醫者能解。
“法王客氣,濟世救人,本不分彼此。”
接話的卻是那位清瘦的濟世堂老者,端木玉。
他聲音溫和,目光清澈,朝利空法王微微欠身,自有一派從容氣度。
“老朽端木玉,略通岐黃。若法王麾下僧衆有何不適,儘可直言。”
冷飛白麪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側耳,似乎只是傾聽衆人交談。
“端木老先生仁心,老衲先行謝過。”
朗天禪師再次開口,將衆人注意力拉回,“禪武論道,以武會友,以禪明心,本是盛事。然刀兵拳腳畢竟兇險,難免損傷。有諸位國手在此坐鎮,老衲與諸位同道,便也少了幾分後顧之憂,可專心於佛法武道之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