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畫本是杜撰,但“星霄宴”確有其實。畫主“鍾萬輸”因被星宵宴拒之門外,憤而作此淫畫。窮盡畢生淫思,得此一副異畫。
天地奇淫,萬物皆蕩。星霄宴中賓客數百者衆,無不盡顯“淫”字。主宴者端坐雲端,身形...
寒潭水面驟然炸開,水花如銀珠迸濺,一道身影裹挾着森然鬼氣破水而出,長髮溼漉貼額,重瞳幽光未斂,手中銀槍嗡鳴不止,槍尖兀自滴落寒潭之水,水珠墜地時竟凝成細小冰晶,“啪”地碎裂,聲如裂帛。
李仙足尖點在潭沿青石上,身形微晃,胸膛起伏,氣息卻穩如磐石。他低頭凝視槍尖——那一點幽藍寒芒正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若隱若現的灰白霧氣,似龍息,似怨嘯,纏繞槍身不散。方纔那一躍,非爲脫困,實爲借勢;那一釘,非爲泄憤,乃爲定魂。賈露雖是龍屬之鬼,卻無實體可斬、無命門可尋,唯以重瞳鎮其神、以神鬼兇衣縛其形、以怨龍式攝其魄,三者合一,方得寸功。
他緩緩吐納,五臟避濁會陽經自行運轉,心火如爐,蒸騰體內殘餘寒氣。潭水雖冷,卻凍不住他純陽之軀;鬼氣雖陰,卻蝕不穿他唯我獨心功。此刻周身暖意漸復,而心內澄明更甚——此地已非尋常災厄,而是龍怨所聚、人心所釀、天機所蔽之“死結”。嶂遠村八百戶,盡數覆滅,非因洪水,而在一念貪起,萬念俱焚;非因毒藥,而在龍屍未腐,怨氣先沸。
他收槍入鞘,轉身踱向山洞深處。洞壁溼滑,苔痕斑駁,寒氣自地底滲出,愈往裏行,愈覺陰冷刺骨。但李仙步履沉穩,每踏一步,腳下積塵微微震顫,似有無形力場隨行擴散。他目光掃過洞壁兩側——左壁刻有粗陋符紋,歪斜潦草,顯是村民倉促所劃,意在驅邪;右壁則有數道新痕,深淺不一,似刀劈斧鑿,又似指爪抓撓,邊緣泛着淡淡青灰,觸之微麻。李仙蹲身細察,指尖拂過其中一道,眉峯倏然一蹙。
“不是人爪……是龍鱗刮痕。”
他拾起一截斷枝,在青灰痕跡旁輕輕一劃,斷枝應聲而折,斷口處浮起一層薄霜。再以指腹按壓痕跡邊緣,霜氣竟順着指紋蔓延至他手背,寒意如針,直刺筋絡。他不動聲色,默運心火,霜氣頃刻消融,只餘一點微紅印痕。
“怨氣已滲入石髓。”他低語,“此洞非天然而成,是龍屍墜地時,龍怨衝撞山體,硬生生震裂地脈,纔開此穴。故而寒潭深不可測,故而潭壁生霧,故而入者失途……非迷路,是被怨氣篡改感知。”
他直起身,朝洞最幽暗處望去。那裏,一道窄縫橫亙石壁,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縫隙中湧出的寒氣竟呈淡金色,如熔金流淌,無聲無息,卻讓李仙後頸汗毛乍立。他屏息緩步靠近,距縫三尺,忽覺耳畔響起極細微的“咔嚓”聲,似冰層龜裂,又似骨骼錯位。緊接着,眼前光影扭曲——洞壁石紋蠕動,幻化作一張巨大龍面,雙目空洞,口吐寒霧,喉間似有低吼滾動,卻無音波傳出,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壓,如山嶽傾軋。
李仙不退反進,一步踏前,重瞳驟亮!銀光如刃,劈開幻象。龍面轟然潰散,石壁恢復原狀,唯餘那道窄縫,金霧更濃。
他伸手探入,掌心甫一觸及金霧,便覺一股灼痛與奇寒交織,彷彿同時握住了燒紅的鐵塊與萬載玄冰。他猛然縮手,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一道細長金痕,蜿蜒如龍鬚,觸之滾燙,卻又透骨生寒。金痕邊緣,皮膚竟隱隱浮現出細密鱗紋,轉瞬即逝。
“龍鱗烙印……”他神色凝重,“此非外傷,是龍怨反噬,欲借我軀爲引,重鑄龍形?”
念頭未落,金痕忽地一跳,竟似活物般向上攀爬,直逼手腕。李仙眸光一凜,左手閃電般掐住右手腕脈,心火暴湧,純陽之力如洪流灌入,硬生生將金痕逼停於小臂 midway。金痕劇烈搏動,似有生命掙扎,卻終究被熾熱陽氣壓制,漸漸黯淡,最終化作一道淡金細線,蟄伏皮下,不再異動。
他鬆了口氣,卻知此乃權宜之計。龍怨未除,烙印不滅,遲早反噬。而眼前這道金霧縫隙,必是龍怨核心所繫——龍屍盤臥寒潭,怨氣卻由此溢出,顯然此處另有玄機。
他解下腰間“救命傘”,傘骨輕旋,機括“咔噠”輕響,傘面豁然張開,非遮雨,而是如盾。他將傘面緩緩推向縫隙,傘骨尖端抵住金霧邊緣。
霎時間,異變陡生!
金霧如沸水翻騰,傘骨尖端“滋啦”一聲,冒出縷縷青煙,傘骨竟以肉眼可見速度泛起暗金鏽跡。傘面錦緞無聲無息化爲飛灰,露出內裏赤銅骨架,骨架亦迅速蒙上一層薄薄金膜,光澤妖異。
李仙眼神一厲,傘骨猛地向內一壓!
“嗡——!”
一聲沉悶龍吟自縫隙深處炸響,非耳聞,直貫識海!他腦中轟然劇震,無數破碎畫面狂湧而至:血浪滔天、巨爪撕天、龍首昂揚嘶吼、黑雲壓境、羣雄圍殺……最後定格在一柄通體漆黑、銘刻九道雷紋的長戟,戟尖刺入龍喉,龍血如瀑噴灑,染紅整片困龍湖泥沼!
“傲墨戟……”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強行鎮壓識海翻騰,“果然是它……屠龍者,竟是用此等神兵!”
畫面戛然而止,金霧驟然收縮,縫隙內傳來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低吼。那吼聲中再無威嚴,唯餘滔天恨意與瀕死不甘。金霧退去,縫隙內景豁然顯現——並非山腹巖洞,而是一方狹小石室,四壁光滑如鏡,地面刻滿繁複陣紋,中央懸浮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白珠子,珠內氤氳翻滾,隱約可見一條微縮龍影蜷縮其中,龍目緊閉,龍軀僵直,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脈動,微弱,卻執拗。
“龍丹?”李仙心頭巨震,“惡龍未死絕?還是……怨氣所凝之僞丹?”
他不敢貿然靠近,目光死死鎖住那顆灰白珠子。珠子表面,陣紋流轉,與四壁刻痕隱隱呼應,構成一座微型封印。而陣紋中心,赫然嵌着一枚半寸長的暗紅碎片——形如殘鱗,邊緣鋒銳,色澤如乾涸血痂,正是他掌心金痕的源頭!
“原來如此……”他呼吸微滯,“龍丹是餌,碎片是鑰。龍怨欲借我純陽之軀爲爐鼎,以重瞳爲引,激活碎片,破開封印,重煉龍丹,借體重生!那兩個武人,不過是提前祭掉的‘引子’,而嶂遠村村民,是第一批‘薪柴’……我,纔是它真正等待的‘主祭’!”
洞外,寒雨不知何時停歇,山風嗚咽,卷着溼冷氣息鑽入縫隙,拂過李仙後頸。他脊背微涼,卻非因寒,而是徹骨的警醒。這龍怨,比他預想的更狡詐,更耐心,更……懂得利用人心。
他緩緩收起破損的救命傘,赤銅骨架上金鏽斑駁,觸手滾燙。他凝視掌心那道蟄伏的金痕,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心焰,小心翼翼點向金痕末端。
“嗤——”
輕響聲中,金痕竟如活物般微微抽搐,一絲極淡的、帶着硫磺氣息的灰氣自金痕末端逸出,被心焰瞬間焚盡。李仙眼中精光爆射——有效!
他毫不猶豫,心焰再燃,沿着金痕緩緩遊走。金痕劇烈反抗,溫度驟升,皮膚下似有金液沸騰,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李仙額角沁出細汗,心火卻愈發凝練,如最精微的刻刀,一寸寸刮削、焚燒那附骨之疽。
半盞茶工夫,金痕顏色由熾金轉爲暗金,再轉爲灰白,最後“啵”地一聲輕響,如氣泡破裂,徹底消散於皮膚之下。掌心只餘一道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印痕,溫潤如玉。
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心火內斂,重瞳隱去,目光卻比先前更加沉靜銳利。此劫雖解,但龍怨未除,龍丹懸於一線,嶂遠村慘狀歷歷在目,王家村音訊全無……時間,比他想象的更緊迫。
他最後望了一眼石室內的灰白龍丹與暗紅碎片,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踏在溼滑青苔上,無聲無息,卻似擂鼓於地。
行至洞口,他駐足,俯身拾起一塊棱角分明的山石,掂量片刻,目光掃過洞壁上那些歪斜符紋與青灰爪痕。他手腕輕抖,山石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洞壁一處凸起的鐘乳石。
“咔嚓!”
鐘乳石應聲而斷,斷口參差,斷石滾落,恰好砸在幾道青灰爪痕交匯之處。碎石崩飛,激起一陣微塵,塵埃落定,那幾道爪痕竟被碎石覆蓋,只餘一角若隱若現。
李仙嘴角微揚,一絲冷意掠過眼底。
他走出山洞,寒風撲面,山色依舊蒼茫。遠處,銅船靜靜泊在半山腰的寒水之上,船身赤銅光澤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踏上船板,船身微沉,水波輕漾。
他取出輿圖,指尖撫過溪縣東北方向,最終停在兩條被硃砂圈出的細小村落名上——嶂遠村、王家村。硃砂未乾,猶帶溼意。
“王家村……”他低聲呢喃,聲音被山風揉碎,“你既與嶂遠村相鄰,共享一脈山勢,同受寒汛所困……那龍怨,是否也早已悄然蔓延過去?”
他抬頭,目光穿透層層山巒,投向更東的方向。那裏,是地圖上一片空白的墨色區域,標註着“迷霧林海”。
他捲起輿圖,收入懷中,動作乾脆利落。隨即,他解下腰間一隻素布小囊,打開,裏面是幾枚烏黑油亮的果子,表皮皺縮,散發淡淡苦澀清香——近玉縣所贈的“凍霜果”,性極寒,卻可凝神靜氣,驅散幻象。
他拈起一枚,放入口中,舌尖微苦,繼而一股清冽涼意直衝百會,識海爲之一清。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重瞳雖未現,但眼底深處,已多了一抹沉靜如淵的幽光。
銅船離岸,緩緩駛入茫茫寒水。李仙立於船尾,銀槍橫於臂彎,目光如電,掃視兩岸。水下暗流洶湧,冰錐如林,但他不再懼怕。他心中已無雜念,唯有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磐石般穩固:
——救下王家村,掘出龍怨之根,將這借天災行惡、以人命飼怨的毒瘤,連根拔起!
船行數里,寒水漸深,兩岸山勢愈發險峻,峭壁如刀,直插雲霧。忽見前方水面,幾株枯樹虯枝橫斜,枝頭竟懸着數具尚未完全僵硬的屍體,衣衫襤褸,面色青紫,脖頸處勒痕深陷,雙眼圓睜,死死盯着水面——正是失蹤的溪縣探查隊!
李仙眼神一凝,船速不減,卻悄然調轉船頭,銅船擦着枯樹而過。他伸手一撈,一具屍體手腕上繫着半截浸水的麻繩,繩頭還沾着新鮮泥土。
“不是溺斃……是吊死。”他目光如刀,割開屍體緊閉的眼瞼,瞳孔深處,一抹極淡的、與嶂遠村孩童如出一轍的赤紅血絲一閃而逝。
他手指微動,將屍體輕輕推回水中。屍體沉入水下,水面只餘一圈漣漪,迅速被寒流抹平。
李仙立於船頭,迎着刺骨寒風,銀槍斜指前方墨色山影。重瞳雖斂,心火長明。他身後,是屍橫遍野的嶂遠村;他前方,是音訊全無的王家村;他腳下,是暗流奔湧的寒江;他心中,是愈燃愈烈的純陽烈焰,與那剛剛降服、尚在血脈中隱隱咆哮的怨龍之威。
船破寒水,無聲前行。天光晦暗,山影幢幢,唯有他立於船頭的身影,如一杆孤絕的長槍,刺向這片被龍怨浸透的、沉默而危險的大地。
他脣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低語隨風飄散,卻字字如鐵:
“來吧,讓我看看,這迷霧林海深處,到底藏着幾條……沒死透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