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重陽閱盡諸經,明悟三教從來一祖風。
知無論是道是儒還是佛,修至最深處,都不過是一個心字。
一朝頓悟,心念通透。
內外交感,天地交感,故墓穴內外盡生百花以賀。
但見王重陽一連走了三步,每踏一步,其身氣機即有一變,且其身軀亦爲之變,在進行蛻變,在躍升。
不過三步,王重陽儼然踏出了活死人墓,置身蒼茫大地之上。
這般行徑,凡俗絕無爲之的可能。
此間風雪萬里,雪急風烈,好似銀世界,玉乾坤。
可唯他所立之身,百花綻開,足有十丈,盛景如春。
他輕輕探出手掌,一朵雪花飄零至他掌心,晶瑩剔透,美得驚心動魄,此爲天然造物。
只聽王重陽悠揚而吟:
“活死人兮活死人,不談行果不談因。墓中自在如吾意,佔得逍遙出六塵。’
一詩作罷,漫天風雪皆止,顆顆粒粒凝於空中,宛若靜止。
觀三界天地,可以說是五裏一土地,十裏一山神。
遂有此間土地,感地上異動,於暗中窺視。
只此一眼,心神大震,面容驚,王重陽他亦知之,兩年前築墓而修,自稱活死人,他那時尚笑其爲一瘋癲之人。
只會在墓穴裏,看所謂的經典,活脫脫讀成了一個書呆子,書架子。
可今時再見,竟有如此法力,可讓風雪俱止,殘花復綻。
“不對,這還不是尋常法力,這是返本歸元的至純元氣,這王害風到底是何須人也。”
土地驚駭說道,於他眼中,此時王重陽,已非凡俗,宛若浩蕩靈機凝聚而成。
這靈機,充塞此間,至精至純,至初至淨,儼然是先天一氣。
凡種種生靈,無不擁先天一氣而生,蓋因此爲萬物母氣。
如那腹中嬰兒,口鼻皆閉,卻可依臍帶而生。
只是隨着漸漸長大,便化先天爲後天,使先天胎息化作後天呼吸,故漸失此氣。
而據土地所知,一些厲害的道統中的傳人,或許能以後天之身,先天胎息,可那仍需打坐吐納。
且就這般,身上氣機仍是後天居多,先天居少。
而似王重陽這般,一呼一吸,盡是在與天地交感,整個人都彷彿是先天一氣所化,簡直聞所未聞。
正是時,王重陽向土地方向忽地望了一眼。
土地頓爲之驚,渾身皆冒冷汗。
‘有趣,這便是福德正神嗎?'
土地者,遍佈四大部洲,亦可算作正神也,只是普遍地位較低,故亦可喚作地裏鬼。
王重陽眸子純淨無比,如若嬰兒一般,可偏偏又充滿智慧,好似能洞察本質。
他微微一笑,心念亦爲之一動,漫天風雪此刻依舊。
正是時,曹空行至霄漢之中,凌於風雪之上,垂目笑看此間,目有讚歎之色。
他與王重陽定三年之約,若王重陽能夠悟出修行法,他便收其爲記名弟子。
可王重陽比他想的還要出色,非是行後天吐納,而是行先天胎息,一舉一動,俱屬修行。
這已跳出了條條框框,而是近乎於道,行順其自然而舉。
曹空不禁念道: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哉!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此言出自逍遙遊,正應此時王重陽。
依曹空看,今之王重陽,已有至人萌芽。
天上人出聲,雖輕且淡,爲漫天風雪所掩,可卻爲地上道人所聽。
王重陽喜卻不驚,知己身有悟,曹空定會來見。
他望向東天,恭敬一拜:
“重陽拜見真君,感真君傳弟子經典,引弟子入道,弟子志心朝禮!志心朝禮!”
曹空身披霞,腳踏八風,自天上入人間。
王重陽望之,土地亦望之,且面上怔怔。
剛剛這個王害風說什麼,似說了“真君”二字!
遂見霞光九色,照得四野八極盡明,令這風雪人間盡神聖。
“閱盡經典,心境剔透,近乎至人,如此資質,三界少見。”
曹空感慨而道,又言:
“我今前來,欲歸山中,你可願與我一同。”
此言一出,饒是以王重陽的心境,都爲之喜,這正是他所求的。
他跪拜於地,高聲道:
“此我之所願也。”
曹空一笑,亦爲收得佳而喜,雲袖一拂,王重陽即迎着風雪,升雲霄之中。
曹空遂欲領王重陽歸於隱霧山,傳教大道。
正是時,此間土地驟然而出,拜道:
“大仙,我乃此間土地,而今您師徒離去,小神斗膽,請爲大仙之徒,照料活死人墓,亦乞沾些道氣,望大仙應許。”
曹空看去,見那土地已五體投地,他看向王重陽,問道:
“他欲看守活死人墓,你可允。”
王重陽思忖道:
“活死人墓中,有儒道釋三家典籍,且弟子註釋不少,如今離去,恐其生塵遭蟲噬,若有正神願意看護,
那是極好,若正神閒暇時,挑些讀書種子,將書贈下,那就再好不過。”
曹空聞言一笑:
“便依你。”
說着,看向土地:
“此後活死人墓,還望照料一二。”
土地頭顱深埋土裏:
“小神甘之若飴。”
曹空見狀,一拂雲袖,寂然化風,攜王重陽離開此間。
同時,天降清氣,地湧重濁,糅合爲一朵蓮花,落於土地面前。
“我乃玉虛御極救劫真君,今託你照料活死人墓,不可不謝,故此蓮贈你。
那土地聞言,身子顫抖連連,滿心都是跪對了,竟跪了這位真君。
同時,雖感眼前靈機濃郁,他卻也不急忙收着,只是埋頭高聲道:
“定不負真君所託!”
半晌之後,方抬頭,望得前方蓮花,面上喜色一覽無餘。
他心感,若能煉化此蓮,能省卻數十年修行打坐之苦。
遂收蓮入懷中,而後向活死人墓中走去,在思忖如何照料。
“那位王真人說,希望我擇書贈人,可見是個樂於傳道的,不若我手抄一份來贈人,原本留於墓中,
他日若這位王真人學成歸來,見活死人墓原初不變,心中也有些念想,這一高興,我豈不是又發了。”
這土地滿心歡喜,滿眼都是活死人墓的模樣,便是王重陽重歸,亦未必有這土地愛惜此墓。
卻說曹空行世數十載,終了卻緣法,當年之言,重歸隱霧山中。
一時間,覺靈臺甚清,身心俱輕。
於他這般修行人來說,若能了卻緣法因果,不亞於凡人脫去枷鎖,故體內法力運轉,亦是快上幾分。
而他剛歸,黑熊精便來相迎。
“玄羆恭迎山主。”
曹空示意黑熊精起身,問玄昭何在。
黑熊精老實回答:
“正在和曜曄前輩交班,因玄昭如今巡天是越發的得心應手,故曜曄前輩說年輕人就應該多鍛鍊,
於是玄昭每次巡天,都足有一月之久,有時來回麻煩,索性便居於谷之中。”
說着,黑熊精又忍不住道:
“當時曜曄前輩說的時候,我總覺得他有點想笑,似在欣喜。”
曹空聞言一愣,遂覺好笑,合着玄昭這是幹成熟練工了。
他於心中默默感慨:
‘只要能幹,就會有幹不完的活啊。’
他遂指王重陽,開口對黑熊精道:
“此番我行於人間,收重陽爲徒,今領回山門,日後玄羆你多待重陽熟悉一番隱霧山諸景。”
說着,又對王重陽言說黑熊精,令他二人師兄弟相稱即可。
黑熊精聞言,略有驚奇地看向王重陽,而後鄭重一拜。
王重陽是少數初次見黑熊精不笑的,且回予以禮。
同時驚歎隱霧山之神聖,他也算是一朝得悟,道行雖不甚深厚,可若論精純,已然在五仙之列。
可以如此,身處此山之中,一呼一吸之間,仍感舒暢,且覺體內法力似乎有增。
‘年少時,我也曾遊覽過名山大川,當時便感慨世上山川之瑰麗,可今來師父的隱霧山,方知何爲洞天福地。”
王重陽二人相互言說姓名,也算是打了照面。
曹空遂令黑熊精帶王重陽遊隱霧山。
山中,黑熊精聲音響徹。
“這是藥園,這是果園,這火棗滋味甚妙,對了山中還有一橘樹,如今正在外遊,未曾歸來,重陽師弟日後見着,可要當心。
“爲何。”
“重陽師弟你人生的俊俏,而那橘樹着實不老實,日後你就知道。”
曹空聞言一笑,遂走向折嶽洞,世上繁華,武當山靜好,可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不若隱霧山令人心安。
次日,曹空喚來王重陽,傳教諸法。
王重陽心中已種下至人之道的萌芽,故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應修行,天地自會與其交感。
是以曹空並未傳他吐納之法,也未傳其神通道術。
更多的是爲其講解儒道釋三家精義。
王重陽和玄昭一般,都是驚才絕豔之人。
可較之玄昭的資質絕佳,根源甚厚,王重陽的天賦更多的體現在修心和感悟天地之上。
故曹空只教精義,欲讓其領三教要義,探天地大道,舍枝節而重根本。
又因他知王重陽道心甚堅,且行至人之道,金丹大道於其,非是困難。
而果不出曹空所料。
那日,王重陽聞金丹大道而心中欣喜,一場講道之後,王重陽沉醉不醒。
九日之後,王重陽醒來,儼然入了金丹大道的門檻,果是天人之姿。
不過當下僅入門檻,再望下走,還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煉盡陰滓,成就陽神等路。
不過曹空也知,這些對王重陽,如無意外,皆是必會達到的風景。
若日後,王重陽至人之道有成,成就金丹,亦是水到渠成之事。
旁人是先修行,後修心,而王重陽是先修心,後修行,故有所成,亦是理所應當。
他遂考教王重陽三教精義和金丹大道要義,王重陽雖有些回答比於曹空而言,略顯稚嫩,卻也稱得上對答如流。
且在一問一答之間,進步飛快。
曹空聞之,心中欣喜,頗有爲人師之樂。
果然,當遇見一個“好學生”時,教學便是一種享受。
且因王重陽所學博,在教導其時,曹空亦是回顧統籌自身所學,樂在其中。
這也算是爲未來的丹元大會做準備。
曹空樂在其中,王重陽又何嘗不是。
他自封於活死人墓中,鑽研三教精義,多是閉門造車,常爲一理而嘔心瀝血。
如今得遇名師,三言兩語便揭他之惑,如何令他不欣喜。
覺能拜曹空爲師,實爲不世之造化。
就這般,王重陽於隱霧山中而學。
平日裏聽聞曹空講道,又同黑熊精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
閒時掃地鋤園,養花修樹,挑水釀酒,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學,且不施法力,僅憑氣力,從未生絲毫躁心。
此間,玄昭亦歸來,知有師弟,亦是欣喜自己可爲人兄長,平日裏對王重陽多有照顧。
凡王重陽有不懂不明之處,他盡傾心而教。
王重陽亦感玄昭愛護之心,且尊且敬,更喜於在玄昭身旁。
只是讓王重陽遺憾的是,自家師兄每隔一個月,都會出去一次。
且每次回來的時候興高采烈,出去的時候無精打采,此間姑且不提。
如此而過,在山中不覺倏忽三年。
一日。
玄昭出山,向來明燦的臉顯得有些乏倦。
王重陽即知,自己師兄又要燃燒自己,照亮世間,不禁面露敬佩之感,且同時心生嚮往。
當天,曹空爲王重陽演三教之妙,言精微之義,可卻幾度見王重陽欲言又止。
他遂叫王重陽道:
“重陽可有心事,修行大道,不正是你之所求?”
王重陽道:
“當日師父問我,所求爲何,我言渡人渡己,今得師父授道,已作舟行於苦海,有彼岸之望,
可卻思僅是己身得渡,未曾渡人,望師父教我。”
曹空聞言一笑,心贊王重陽初心不改,不忘渡人之心。
他思忖少許,覺王重陽若行世間,行渡人之舉,等同行“神人無功”之舉,亦大益修行。
且如今距丹元大會,尚有二十餘載。
故與其讓王重陽在山中修,不然令其入世,說不得收穫更甚,日後能在丹元大會上展露風采。
曹空笑道:
“既如此,你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