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薛崇虎振袖而起,案上燭火驟然拔高三寸,將滿堂勳貴的影子投在牆上,如羣虎嘯林。
“既已定策,便請江解元過府一敘。”
他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今日之後,我勳貴一脈,當以江行舟爲魁首!”
天街暮色深沉,狀元樓的飛檐在晚霞中鍍上一層金輝。
薛府總管薛禮立於閣樓石階前,望着眼前一襲青衫緩步下樓的年輕公子,恍惚間感到一種匪夷所思的驚豔,竟有些不敢相認。
??他忽然想起,立春時,這位少年郎猶是薛府蒙生,尚在薛府琅?藏書閣的樹下臨帖,仕途未卜。
如今短短一年之間,已達成小三連案首,已成江南道鄉試第一解元。
今夜,更是一躍間,被二十國公府,百位侯伯聯名推舉爲魁首,成爲大周勳貴的帶頭大哥。
薛禮躬身行禮,袖中雙手竟不自覺地微微發額:“江公子,薛國公來洛京了。諸位國公大人正在秦國公府上設宴,特命在下前來相迎公子。”
夜風掠過,捲起江行舟腰間玉佩的流蘇。
玉珏在暮色中泛着溫潤的光澤,恰似他此刻含笑的眉眼:“薛總管不必多禮。”
薛府馬車碾過大街的青石板,徐徐往秦國公府而去。
“薛伯父可曾說,此宴何事?!”
江行舟坐在馬車,望着車簾外流動的燈火。
車簾微動,一縷暮色滲入車廂,在他的指尖投下斑駁光影。
“公子且安心。
薛禮的聲音裹着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二十位國公聯名,欲與公子相約爲盟,奉您爲盟約之魁首。”
江行舟心中微微一動,脣角微揚,指節輕叩窗欞。
車外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映得他眸中暗芒浮動。
??果然來了。
與勳貴結盟一事,他早有想法,正在尋思着如何與薛伯父談一談此事,推動這場結盟。
沒想到,勳貴集團竟然先來找他!
當然,這也不奇怪,
這些勳貴們,作爲大周開國的老牌勢力之一,能夠延續至今,自然也是能判斷時局,懂得審時度勢。
各大門閥、諸侯王的強橫實力,尚且以各色珍寶,聯姻爲手段,竭力拉找科舉新貴,在朝廷內外增強自己的勢力陣營!
更何況逐漸衰落的大周戰功勳貴集團,嗅到了更危險的氣息,對此只會更爲迫切!
??若在大周朝廷持續被邊緣化,他們終究只會走向末路!
以前,勳貴集團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子弟,帶領整個勳貴集團走出困境。
如今,勳貴集團終於等來了最合適的人選??他這位江南道鄉試第一解元,最有希望衝擊春闈狀元之人,薛國公府的女婿。
“薛伯父可曾說過...”
江行舟忽然屈指一彈,一縷文氣將飄搖的車簾定住,將窗外擋的嚴嚴實實,“是要歃血爲盟之約,還是飲茶的口頭之約?”
薛禮後背陡然沁出冷汗。
眼前少年含笑中帶着冷峻的模樣,與方纔那個溫潤學子判若兩人。
“在下看見...”
他喉結滾動,“秦國公府已經在準備焚香祭祖,歃血爲誓的儀式!”
江行舟微微頷首,閉目冥思,不再說話。
車輪碾過最後天街一塊青石板,秦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在夜色中露出獠牙。
不多久,薛府馬車抵達秦國公府。
車轅輕頓,青銅門環在暮色中發出沉渾的迴響。
江行舟抬眸望去,只見秦國公府朱漆大門洞開,兩側石獅怒目圓睜,似要擇人而噬。
府內燈火通明,卻照不透那凝如實質的煞氣??府內衆多身經百戰老將軍們,不自覺散發的鐵血威壓,彷彿整座府邸都化作了邊關烽燧。
薛禮的呼吸明顯一滯,腳步不自覺地慢了腳步。
從領步,落到了江行舟身後。
江行舟卻輕笑一聲,青衫廣袖無風自動。
他腰間玉珏突然進發清光,文氣如龍盤旋而起,竟將撲面而來的金戈之氣一分爲二。
"XXX ! "
江行舟抬腳踏過國公府大堂門檻的剎那,滿堂鐵甲錚然作響。
二十位國公安劍而立,百名侯伯目光如電,虎視眈眈??那些曾在屍山血海中拼殺出的煞氣,此刻卻像撞上了無形的屏障,在少年周身三尺外逡巡不前。
強烈的煞氣,瀰漫整個秦國公府。
“江行舟,見過薛伯父,見過諸位國公、侯伯!”
江行舟廣袖一振,腰間玉珏在燭火中流轉出凜冽寒芒,邁步進入府內,面色淡然,向衆人略一拱手。
他迎着滿堂刀劍般的目光,施施然行至主座之側,竟是不卑不亢地在衆國公虎目下落座。
江行舟在座上坐下,目光灼灼回望,打量着衆將。
他要的盟友,不是一羣苟延殘喘只會拖後腿的勳貴,而是一羣能裂土開疆的虎狼戰將!
好在,勳貴們在科舉文道雖然不擅長,但畢竟是將門傳家,爲將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本行。
青銅獸首燈盞吞吐着明滅火光,將江行舟的身影投在描金屏風上。
秦國公與蒙國公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驚豔和讚歎。
好一個江南道鄉試第一解元郎!
這位十六歲的少年立於堂前,月白?衫襯得他如松如竹。
滿堂朱紫將門貴胄的威壓,竟未能讓這少年郎低眉半分,反倒見他目光亮地環視諸將,那姿態倒像是雛鳳在審視老林。
良禽擇木而棲!
江行舟在打量,他們這些大周的勳貴,能否配得上他這雛鳳!
顯然,這位江解元,有着遠超過他年齡的城府和膽略!
“鏘??”
堂下,忽然一聲鐵甲碰撞聲,劃破沉寂。
蒙家年青子弟,負責守衛皇宮的左羽林軍校尉蒙湛,手按腰間佩劍出列,這位年輕將領的眸光在燈下泛着冷光。
他如此年青便擔任羽林軍校尉,守衛皇宮,在大周勳貴集團的年青一代之中,堪稱是佼佼者。
“諸位叔伯欲舉江公子爲勳貴魁首!
末將蒙湛,身爲小輩,本不當置喙。”
蒙湛抱拳行禮,金石之音道,“然則...”話音轉,劍鞘重重地:“三軍之帥,當以武服衆!
身爲勳貴集團魁首,更當以實力服人!”
...
江行舟目光微抬,淡淡掃過年青的蒙湛。
那些國公勳貴們以大局爲重,爲了勳貴集團的長遠利益,考慮的更多。
而這羣年青的勳貴子弟可看不到那麼多大局,心高氣傲,不服他這寒門出身的解元,成爲他們勳貴將門的魁首,倒也尋常。
他未置一詞,只是從腰間鮫綃囊袋中取出一物??赫然是一張《僕射塞下曲?石棱箭》【鳴州】寶弓,輕輕擱在案幾之上。
“錚??”
弓身甫一離囊,便如龍吟輕顫,剎那間寶光流溢,才氣激盪,竟使得滿堂燭火爲之一暗!
“我十五歲,以童生文位,斬蛇王座下龜妖將。...這份實力可夠?”
江行舟語氣平靜,目光卻如寒星,“不知蒙兄,幾歲殺妖將?”
案幾上《石棱箭》寶弓應聲長吟,弓弦無風自動,震落三寸凜冽寒光。
蒙湛面色驟變,耳根瞬間漲紅。
幾歲殺妖將?
他二十歲才以校尉之職上陣斬妖,校尉軍職已經相當於秀才文位巔峯,如何能與眼前這少年相比?
“把你的佩劍給我。”
江行舟聲音淡淡,卻不容拒絕。
蒙湛本已退至一旁,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要他的佩劍?
他雖不解其意,但江魁首之令如山,何況此刻滿堂勳貴長輩注視,他豈能有絲毫的遲疑?
“鏘??”
一聲清越劍鳴,蒙湛想都沒想,反手拔出腰間校尉佩劍,雙手捧起,躬身遞上。
劍光如水,映照出他緊繃和疑惑的面容。
江行舟接過劍,指尖在劍脊上輕輕一撫。
劍身斑駁,佈滿沙場徵伐留下的凹痕,刃口處隱隱泛着寒光。
劍身上,刻着一首[出縣]級戰詩,“[三尺青霜夜自鳴,玉鞘難封匣裏聲。...]”字跡古樸,透着沙場鐵血之氣。
大周軍制,凡將校以上,皆會以一篇首本戰詩,淬鍊自己的兵器,使其品階更高,殺伐更盛。
臨陣對敵時,若催動戰詩上的文術,甚至可逆轉戰局!
這樣一柄[出縣]】戰詩加持的寶劍,放在軍中已是難得,那是將領的佩劍,足以讓尋常校尉,士卒們無比的豔羨。
然而一一
江行舟指尖微頓,眸光冷淡。
在他眼中,[出縣]文寶佩劍,此劍......不過不值一提的凡鐵罷了。
...
江行舟略一尋思,指尖綻一道青芒,如螢火凝刃,凌空劃過劍身??
“嗤!”
一聲輕響,劍脊上那首[出縣]戰詩全文,在他指尖下竟如雪遇烈陽,字跡寸寸消融!
“不可!”
蒙湛瞳孔驟縮,喉間進出驚怒交加的駭然嘶吼。
這柄佩劍隨他征戰三載,劍身上刻着的乃是[出縣]戰詩首本文寶??唯有第一次書寫這首戰詩的時候,才能形成一件文寶!
江行舟抹去出縣戰詩,這才收手。
劍身斑駁依舊,唯獨那篇曾綻放才氣的戰詩,此刻平滑毫無痕跡。
堂外忽有秋風捲入,吹得滿座武將的甲葉簌簌作響,彷彿在爲消逝的戰詩嗚咽。
“你...”
蒙湛氣的虎目赤紅,指節捏得發白。
首本文寶一旦字跡湮滅,縱使當朝大儒重書,也再難喚回半分才氣靈韻。
這柄伴隨他斬妖多年的佩劍,此刻已真正的淪爲一柄凡鐵。
滿堂公侯們的錯愕,凝固在臉上。
一柄[出縣]文寶佩劍,對他們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珍貴之物。
但是,江行舟爲何要抹去蒙湛佩劍上這首[出縣]戰詩?!
江行舟卻是充耳不聞。
將賈島所寫的一首《劍客》,書於劍上。
此詩,乃是賈島屢試不第,屢考而敗,鬱憤之下而作。充滿了不忿,卻又豪爽之氣,俠肝義膽的詩篇。
“《劍客?蒙湛》!"
少年指尖如筆,指尖竟在虛空勾出淡金色軌跡。
佩劍懸於半空,劍身嗡鳴如遇舊主。
堂外老槐突然無風自動,“沙??”飄落的枯葉尚不及地,便被無形劍氣絞成齏粉。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江行舟聲如金玉相擊,每個字落下,劍身便亮起一分明光。
當最後一句“誰有不平事”脫口而出時,
“轟!”
剎那間,
一蓬璀璨耀目的光芒,化爲一道青白劍氣沖天而起,直衝秦國公府夜空。
秦國公府檐角,在沖天劍氣之下盡數炸裂。
整座府宅的上空,籠罩在一片??劍光之中。
“鏘????!”
離得最近的秦國公面色駭然,猛然起身,腰間一柄祖傳的[鳴州]級寶刀“滄浪刀”竟自行出鞘三寸,刀身狂額,如見故友!
“[鳴州]級...劍客戰詩?!”
滿座鐵甲錚錚,衆國公、侯伯,百戰老將們無不駭然,武膽同時震顫。
蒙湛突然按住胸膛??他沉寂的武膽,竟在胸腔深處,發出戰鼓般的轟鳴,與寶劍共鳴!
“這是...鳴州?”
蒙湛望着懸浮空中的佩劍,忽然熱淚盈眶??那劍脊上新刻的詩文,正流淌着如月光一般的劍芒。
出縣之上,是達府!
達府之上,方爲鳴州!
江行舟負手而立,看着劍氣在秦國公府的夜空中,化作一柄橫貫百丈的巨劍虛影。
此乃,[鳴州]級文寶誕生的異象!
今夜的洛邑城各處,不知有多少文士、劍客,驚望夜空,不知多少寶劍鞘中長吟,共振。
“區區[出縣]文術,如何配得上蒙氏子弟?”
江行舟衣袖輕振,語氣淡得像是拂去一粒塵埃,“我江行舟筆下,無[達府]以下之作。
實在看不下去,未曾問你...便直接替你抹了出縣戰詩,贈爾一篇[鳴州]!”
“鏘????!”
江行舟隨手將重鑄的文寶佩劍擲於青石地面,劍尖猶如切豆腐一般,直接入石三寸,劍身猶自嗡鳴不止。
蒙湛虎軀劇震,都直接看蒙了。
那柄陪伴他征戰多年的佩劍,此刻通體流轉着月華般的清光。
劍脊上《劍客?蒙湛》詩文明滅生輝,字字如星??這分明是[鳴州]級戰詩才有的才氣異象!
江行舟將他一柄[出縣]寶劍!
直接躍升兩大級,改成了一篇[鳴州]級戰詩,首本文寶!?
這件文寶之劍,比蒙家家主的佩劍,羽林衛大將軍的佩劍,也絲毫不弱。
蒙湛單膝砸地,玄鐵護膝在青磚上磕出蛛網般的裂痕,看着這把價值連城的[鳴州]文寶佩劍,重重一叩。
這位年青悍將,此刻聲音激動的發顫:“蒙湛有眼無珠,冒犯魁首...從今往後,願奉魁首號令!”
在堂下的衆多年青一代將門子弟們,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羨慕嫉妒的眼珠子都通紅了!
戰爭詩詞分爲很多種類!
這是[鳴州]劍客戰詩??這可是最適合陣前斬將的《劍客?蒙湛》戰詩,武將單挑威力遠超過尋常戰詩。
蒙湛持有此劍,甚至敢和低階妖帥一戰。
而尋常【鳴州】戰詩多是羣體加持,而這首專精單挑的劍客詩,在戰場上就是一條額外的性命!
“願奉魁首號令??!”
堂下的衆多年青將門子弟齊刷刷單膝跪地,鐵甲碰撞聲如驚雷滾過廳堂。
他們單膝叩見,再無異議!
這可是[鳴州]級戰爭詩詞,他們不知要多少年的造化,方纔能得到一篇。
縱然是侯伯勳貴,家中有這樣一件[鳴州]級戰爭詩詞文寶鎮宅,也足以笑多年!
[鳴州]之上是[鎮國】,那可不是尋常能得之物。
縱然國公府邸,也未必能得一件。
偏偏這等重量級的鳴州戰爭詩篇文寶,
江行舟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寫了一篇,隨手送給了蒙國公的嫡系後裔,左羽林軍校尉蒙湛!
江行舟負手而立,看着這些片刻前還眼高於頂的勳貴子弟。
他們此刻低垂的頭顱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極了秋收時沉甸甸的麥浪??只不過這次彎腰的,是大周這羣最桀驁的將門虎子。
“起來吧。”
少年魁首指尖輕彈,那柄[鳴州]文寶劍突然自青石中躍出,穩穩落回蒙湛腰間劍鞘。
劍身入鞘的?那,滿堂勳貴隨身兵器,同時發出清越鳴響,彷彿在爲這柄新誕生的[鳴州]寶劍而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