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揚帆啓航,破開晨霧,緩緩駛離金陵碼頭。
江行舟一行江南道的數十位舉子,乘坐着這艘三層朱漆樓船,桅杆上“江左文旌”的杏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船頭犁開江水,泛起兩道銀練般的浪痕,沿岸黛瓦白牆漸次隱入煙靄之中。
此去洛陽赴考,需先沿大江東下至揚州,再轉入汴河逆流北上。
整條航線途徑中原道大運河,貫穿南北漕運命脈,沿途檣如林,商旅不絕。
每過一處閘口,便能聽見縴夫們低沉的號子聲混着浪花,在運河兩岸層層迴盪。
水路,便捷、安全。
若是擇陸路北上,則需經合肥、許昌,直指洛陽。
然,陸路山嶺崎嶇,山重水複,道路泥濘,車馬難行。
舉子們箱籠中的經史子集,稍有不慎便會散落山澗;
更麻煩的是,離開人族聚居的城池,沿途常有野生妖物盤踞??大周疆域極其廣袤,山林荒野的妖物可不在少數。
大周文士並不會將它們趕盡殺絕。
??那些蟄伏深山的魑魅魍魎妖物,恰是磨礪年少士子的材料。
每值大小考覈前後,總見青衫秀才,童生們執劍入林,歸來時或衣袂染血,或袖藏妖丹,神色更添幾分崢嶸氣象。
樓船甲板上,江南道的衆舉子或捧書而觀,或圍坐論文道,笑聲隨江風遠揚。
不過,他們默契的並不吟詩作賦??
有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在此,珠玉在前,他們豈敢班門弄斧?
轉而切磋起舉人必修的“篇章化物,詩文造物”???詩卷化劍,文章成甲!
相比長篇的詩詞,這些“四字成語”文術,在舉人的日常生活中,更會頻繁的施展和使用。
因爲都是相同的成語文術,彼此之間的威力差距極小。
四字文術,重在運用!
但見舉子們青衫翻飛間,有人並指成訣,一聲“草木皆兵”,隨手甩出的竹簡,草葉,化作寒光凜凜的傀儡甲兵;
又見“杯弓蛇影”一出,酒盞倒影裏倏地躍出蛇影,盤繞護主。
“童顏巨乳!”
“窮胸極惡!”
忽有促狹者輕喝,衆人衣襟無風自鼓,倒是幾個年輕舉子慌忙掩面。
鬨笑聲中,有舉人指尖“折枝爲劍”,文氣未散,一截柳枝在掌心化作三尺青鋒,映着朝陽泛起霜雪般的寒芒。
“箭如雨下!”
“草船借箭!”
衆舉人們切磋文術,不由暢快。
樓船駛過長江燕子磯時,正值暮雨初歇。
江行舟獨立舷邊,見江豚破浪,鱗光與晚霞共染金波;
遠處漁舟唱晚,櫓聲搖碎一江星火。
及至揚州,漕運碼頭千帆競渡,波斯胡商與嶺南客販的異域口音交織成片。
待轉入中原汴河,汴水橫亙中原,首承黃河,漕引江南荊湖,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
兩岸更是人煙輻輳??綢緞莊前量尺聲脆,茶肆裏說書人醒木拍案,更有西域舞姬金鈴叮噹,踏着鼓點旋開石榴裙。
十日光陰,隨洛水東逝。
終於,
當洛陽城堞在晨霧中漸次浮現時,整船士子俱屏息凝神。
但見,朱漆城牆綿亙數百裏,如赤龍盤踞九曲河洛;
三重箭樓刺破雲靄,金釘朱戶映生輝;
朝陽爲雉堞描金時,忽聞雲端傳來鐘磬清音,恍若千年帝京正舒展筋骨,吐納間盡是周天子的冕旒叮噹。
“快看!是洛邑神都!”
最年輕的舉子突然指向遠方,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韓玉圭振袖而起,素白廣袖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八百年來王氣聚,今日終得睹天顏!”
其聲清越如碎玉。
“洛邑神都,我們江南道士子來了!”
衆舉子紛紛擊舷歡呼應和,樓船雕欄間頓時進濺開此起彼伏的吟詠。
衆人下了樓船,乘坐馬車座駕待行至官道盡頭,巍峨城闕忽如天門洞開。
衆江南舉子不約而同勒住座駕繮繩,但見十裏朱牆在陽光下流轉着釉色光芒,朱雀門上的銅釘竟似周鼎銘文般閃爍着遠古的輝光。
他們望着那綿延十裏的硃紅城牆,不由心潮澎湃。腰間的文佩自鳴,與城中隱約傳來的編鐘之聲遙相呼應。
畢竟,這裏是大周京城。
神都洛京的繁華,遠非江南道首府金陵可比。
??官道車馬如龍,城門內外金吾衛的甲冑在陽光下閃爍寒光;
而此刻,衆江南道的舉子立於巍巍城下,恍若仰望天闕。
在入城的官道上,車馬如流,人潮湧動。
巴蜀道的茶商驅着大滿蜀錦的騾馬,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
嶺南道的香料販子挑着檀木箱,異香浮動如雲;
薊北道的皮貨商人裹着貂裘,腰間彎刀映着寒光;
荊楚道、中原道的文士們則三五成羣,青衫綸巾,吟誦間盡是稷下遺風。
江行舟一行舉人入了城內,
東市更是喧囂??碧眼胡姬當壚賣酒,金樽碰撞間溢出葡萄美酒;西域商人展開皮地毯,彩繡在陽光下灼灼生輝;樂師撥動箜篌,駝鈴與羯鼓共譜異域華章。
忽聞馬蹄如雷,數騎錦衣少年飛馳而過,蹴鞠在間躍動,?珞流蘇揚起漫天塵香。
更有虎頭環眼的蠻國使團持牒入關,狼皮大氅下腰懸寶刀,所過之處皆引路人側目。
衆人行走在官道上,忽覺手中汗溼??這煌煌神都,竟似一口煮沸的鼎,將四海風雲盡數烹煮其中。
大周帝城洛陽,恢弘如天工開物,方圓數百裏盡顯皇都氣象。
春闈會試之所,乃城央洛邑國子監??此間飛檐鬥拱皆飾以玄鳥紋,門前雙闕高聳入雲,朱漆大門上九排金釘灼灼生輝,正是大周最高學府。
往來學子非舉人即進士,青袍玉帶間,俱是經天緯地之才。
皇城居中,左邊是大周文廟,右邊是大周國子監!
“左右學”之制,更顯大周聖朝的煌煌禮樂。
文廟重檐歇山,七十二賢塑像肅立廊下,嫋嫋香菸中似聞聖賢誦經;
國子監瓊樓玉宇,每日晨鐘暮鼓時分,琅琅書聲直上九霄。
皇城和文廟國子監之間,以兩座漢白玉虹橋相連,恰似一條文脈,將“皇、廟、學,三合一”的聖朝氣象,勾勒得淋漓盡致。
此刻國子監前,各地舉子正魚貫而入。
衆人抬首望見匾額上“化成天下”四個鎏金大字,他們忽覺袖中書卷微微發燙??千百年前周公制禮作樂之地,今日他們將要在此,見證自己筆墨定乾坤。
“諸兄,洛邑已至!
我要去拜訪禮部侍郎。就此別過,待日後有緣,我等再聚,先行告辭!”
江南謝氏門閥,謝棲鶴一襲白?衫,拱手間腰間玉佩輕響。
這位金陵謝氏的嫡系子弟,舉手投足盡是江南門閥的清貴氣度。
“告辭!”
人羣漸散,舉子們各奔東西??
衆舉人們在京城的住處各有不同。
他們中有親族在帝都洛邑做官、經商的,便直接投奔親族。
有僕從牽來青驄馬的,必是去往城南勳貴坊;
更有三五成羣的,早已被候在城門處的各家管事迎走。
若是沒有,負笈獨行的寒門學子,則轉向國子監旁的青雲客棧,也方便些。
“告辭!”
衆人紛紛告辭。
江行舟佇立長街,看着江南道同鄉舉人們漸行漸遠。
甚至連韓玉圭、曹安、陸鳴等人,也要去洛邑拜訪親族。
前戶部侍郎韓府,前右宰相府、江陰世家曹氏,江陰韓氏、陸氏都是龐大的家族,在洛邑更有門生故吏衆多,他們身爲韓陸後輩子弟,皆需一一拜訪,爲日後在朝中做官做鋪墊。
韓玉圭整了整雲紋直裰,登上一輛刻有“韓”字徽記的馬車??一名老管家親自執鞭;
曹安被一羣江陰口音的家僕,簇擁着離去;
陸鳴的轎簾掀起時,隱約可見內裏鋪着御賜的孔雀絨墊,陸家有人在京城擔任高官。
這便是衆千百年世家的底蘊啊!
最後,剩下江行舟、顧知勉等寥寥三五人,他們寒門出身,在大周帝城洛京並沒有親故。
說起來,江南江氏,江東顧氏也是大族,
可是江行舟這一脈沉寂百年,江父江晏雖進士及第,可惜尚未發家就英年失蹤。
而顧知勉自祖父一脈也早就淪爲寒門,如今尚未發跡,攀高支是攀不上的。
他們相視一眼。
“先在附近,找家客棧住下吧!”
江行舟笑道。
“江兄....城內客棧稍貴!...我還是去城郊看看,價錢能便宜許多!”
顧知勉略顯爲難道。
他攥緊書箱繫帶,箱中《五經正義》的邊角已有些卷邊。
雖已是考中舉人,但是尚未任官,擔任實習官員的俸祿也低,這京城客棧的花錢如流水喫不消。
“無妨,不過兩三個月的客棧錢,何必計較?!別誤了春闈纔是大事。”
江行舟笑道,他不缺這點銀錢。
自牛渚宮青要夫人贈他那一大箱珍寶後,至今尚未怎麼使用。
更何況,他在江州、金陵城的文會、詩宴不斷,所得文寶、潤筆之資,早已堆滿囊袋。
江州漕運使趙府被抄時,他亦分得一份不菲的財帛。
在金陵時,薛玲綺更是怕他囊中羞澀,隔三差五便遣人送來銀兩,少則三百,多則五百。
以至於如今他的身家,已不遜於江南那些小世家。
若真有缺錢的一日,他只需隨手寫一篇【出縣】乃至【達府】級別的贈詩,恐怕不知多少豪門權貴,會掙破頭。
花不完,
根本花不完!
江行舟與顧知勉踩着青石板路,正尋着落腳處,忽聽得身後傳來吳儂軟語:“兩位公子可是要尋住處?”
回首見是個舉着“狀元樓”木牌的牙人,滿面堆笑,眼角皺紋裏都透着殷勤:“咱家就在前頭巷子裏,挨着國子監,在洛京是數一數二的氣派大客棧,屢屢有狀元從咱家客棧出來,有個狀元文齋'的雅號????"
牙人豎起一根手指,“一日不過一二百文錢,包管清淨!”
這客棧一日一二百文錢,絕對不便宜,幾乎抵得上尋常平民一月開銷。
“行!給我安排兩間上好的客房!”
青磚巷弄裏飄來桂花釀的甜香,江行舟頷首道:“帶路。’
“江兄,給我安排一間下等客房即可...!”
顧知勉見狀,只能提起書箱,箱底忽忽悠悠盪出半截褪色藍布??那是件穿舊的?衫改的包袱皮,洗得發白的布料上還留着幾道未褪淨的墨痕。
“走吧!明日卯時,還要去大周文廟拜謁先聖,在洛邑各處轉轉,開開眼界。”
江行舟一笑。
謝棲鶴轉身乘着座駕,便往京城六部方向行,車輪碾在朱雀大街的方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禮部衙門不是誰都能進,
他徑直繞到後巷,熟門熟路地叩響了徐侍郎徐府角門。
書房內,徐士隆正在翻閱奏摺。
聽門子稟報,說謝棲鶴來了,便在書房接見了他。
燭火搖曳間,徐士隆抬眼看見來人,狼毫筆尖懸在奏摺上方,一滴墨汁將落未落。
“小侄拜見姑父。”
謝棲鶴躬身行禮,腰間玉佩紋絲不動。
低垂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謝家嫡女的神韻。
金陵謝氏門閥的嫡女,嫁給了徐士隆爲正妻。
徐謝兩家的姻親關係,成了心照不宣的結盟。
“聽聞,江行舟寫了一篇《烏衣巷》,一篇《念奴嬌?登多景樓》,將你們金陵王謝兩家,罵得顏面掃地,抬不起頭來!”
徐士隆和氣的說道,端起青瓷茶盞,氤氳水汽後那張和善的臉龐上。
但是眼神中,卻是藏着幾分玩味的嘲笑。
“姑父所言正是...!”
謝棲鶴面紅耳燥,脖頸泛起一層薄紅。
那兩首詩詞就像兩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打落了金陵王謝門閥千百年文名,更將王謝世家如今衰敗的真相,赤裸裸地攤在世人眼前??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昔日烏衣巷口的車馬喧囂,終究成了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最可恨的是,金陵王謝門閥,卻偏偏奈何不了當時身爲秀才的江行舟。
如今江行舟成爲江南鄉試第一解元,就更沒有辦法了,連王謝世家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此事,謝氏可有計較?”
徐士隆指尖輕叩檀木案幾,清脆的聲響在書房內迴盪。
按照門閥世族慣例,這般折辱門楣之事,本該以更犀利的文墨還以顏色??讓那狂生在詩賦較量中自取其辱,纔是世家的體面。
如果謝棲鶴有此打算,他不介意幫點小忙。
“家父嚴令......謝氏子弟不得擅自與江行舟起爭執。”
謝棲鶴卻臉色蒼白,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神色中帶着幾分懦弱。
這話說得艱難,彷彿每個字都在喉間滾過刀鋒。
連他自己都聽得見,那話語裏藏着多少不甘????堂堂金陵謝氏,竟要對一個寒門子弟退避三舍,有多麼丟臉和無奈。
“也罷!”
徐士隆指尖一頓,茶盞在案幾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他忽然展顏一笑,寬袖拂過案上奏章:“你且在後院住下,去見見你姑母。還有三月,明年春闈在即????這纔是你的青雲路。”
待謝棲鶴躬身退下,徐士隆脣邊的笑意漸漸凝固。
謝家的事情,跟他關係不大。文名受辱,也是王謝子弟自己出手還擊。
他跟江行舟另有一些恩怨。
之前他納了一房寵妾,乃是江州漕運使趙淮之女。
不過,後來趙淮出了事,跟逆種牽連,被薛崇虎、江行舟帶人抄了家。
他便忍痛將小妾休了,趕出徐府。
也由此失去了漕運使趙府每年“孝敬”的近百萬兩金銀財貨。
這事情讓他懷恨在心,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報復。
“哼!”
硯臺裏的墨汁早已乾涸,映出他眼底翻湧的陰霾。
可是,謝棲鶴不敢出手,畏首畏尾,讓他無從借力...金陵王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