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已過前兩場,唯餘最後一場經義大考。
此刻,
夜色已深。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江南貢院內,金鱗燈盞高懸,燭火煌煌如晝,將朱漆廊柱映得流光溢彩。
刺史韋觀瀾端坐至公堂上,玄色官袍上的雲雁補子在燈下泛着暗紋。
他指尖輕叩紫檀案幾,沉吟良久,忽而提筆蘸墨,在雪浪紙上揮就考題:
[江南道秋闈,第三考題經義:]
[典出:《論語?爲政》]
[問:爲政之要,首在得人。
昔太公垂釣渭水,周文王載歸而周室興;韓信乞食淮陰,蕭何月下追而漢業強。
然今之選官,或拘門第,或限資歷。
何以使野無遺賢,而朝多棟樑?」
堂下衆副考官們見主考官的這道經義考題,神色俱是一凜。
秋闈,乃是秀才進階舉人大考!
而中舉者,將正式進入朝廷吏部典冊,從此位列官階,等待授予官身,成爲縣級官員。
刺史出此經義考題,就是爲朝廷選官!
衆所皆知,
大周聖朝立國之初,本以九品中正制與科舉取士兩軌並行。
但世家門閥把持仕途,寒門俊傑難有進身之階。
官場素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說,寒門士子僅爲低級小官吏!
自當今陛下登基之後,徹底廢黜九品中正制度,唯科舉選官,不拘門第選人才。
從天授元年至今十五載。
??尤重提拔寒門士子,擢拔入仕,遍佈州、縣,漸入朝堂中樞。
而今,寒門士子在朝堂的佔比,竟然高達...一成!
門閥、世家的份額,下降至九成不足。
此舉無疑如巨石投淵,激起滔天波瀾。
皇親外戚怒目切齒,勳貴世家恨入骨髓,暗裏百般阻撓。
然依舊難擋,科舉制下天下寒門士子如潮湧入,朝堂氣象,爲之一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各州、府、縣考官們心領神會,每逢秋闈,經義、策論考題,幾乎都會涉及“選賢任能”之道,將“世襲禮法”之論盡數掃入故紙堆中。
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陛下要的,是寒門俊傑的經世之才,而非世族紈絝的膏粱之論!
雖然他們這些考官,不少也是出自門閥、世家。
然,科舉已經是國策,乃是大勢所趨,非一姓一族可逆。
今陛下派遣刺史韋觀瀾坐鎮江南道,其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便是斬斷江南世家的盤根錯節,遴選江南寒門經世之才。
“秋闈第三場,開考??!”
“鐺??!鐺??!鐺??!”
三聲銅鑼在貢院中盪開。
衙役們踏着整齊的官靴聲,高舉桐油浸過的考題板穿行於鱗次櫛比的考舍之間。
朱漆題板在夜色中,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劍。
考舍內早已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桐油燈芯“畢剝”爆着燈花,將上千士子青白的面孔,映照的陰晴不定。
有人指尖顫抖透宣紙,有人額角冷汗滴落硯臺,更有人一一
經過前兩輪的淘汰,江南貢院內僅剩餘最後一千名秀才,進行最後的一輪選撥。
中舉者三百!
有人中第,則必有人黜落!
甲字二號考舍內,桐油燈“啪”地炸開一朵燈花。
“[何以使野無遺賢,而朝多棟樑?]”
謝棲鶴看到此經義考題,不由臉色微變,考題板上的硃砂字,竟如烙鐵般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喉間溢出一聲嗤笑,指節捏得青白。
野無遺賢?....
這不就是擺明了,把原本屬於勳貴、外戚、門閥、世家的份額拿出來,要多選幾個寒門士子麼?!
謝棲鶴冷笑。
這場經義考題,
如果所料不錯的話,今科秋闈必定比往年,有更多的寒門士子,進入江南道秋闈三百舉人之列。
至少兩、三成以上,大約六十到一百名,寒門出身的舉人!
如此大的份額,自然都要從江南門閥、世家的口中,進行搶奪!
不過,
雖心頭義憤難填,他也不敢在考捲上發泄情緒,只能老老實實作答:破除門第之見,選賢任能。
??偏離考題宗旨,行文激憤,那可是科場考試大忌!
“臣聞周公用鬻薪之賢,齊桓舉射鉤之仇....”
甲字一號考舍,一縷月光斜穿考舍。
江行舟略沉吟,
主考官的意圖昭然若揭????此題明爲經義之間,實則是爲大周朝廷“壓制門閥世族、提拔寒門”的國策張目。
若考生能直指“門第無用”之要義,必合上意。
思及此,他脣角微揚,提筆蘸墨,狼毫在宣紙上揮灑開來:
[對曰:
帝王經世,必藉英才;邦國隆替,實系選士。故明君求賢若渴,昏主蔽賢如仇。
臣觀《尚書》有‘野無遺賢'之訓,《詩經》存‘碩鼠'之譏;蓋聖主臨朝,必刈蒿菜而顯芝蘭;庸君在位,常蔽珠玉而重瓦礫。
九品中正選官之弊,尤在拘泥譜牒。崔盧望族,雖庸必錄;鄭王世胄,無才亦遷。致使趙壹作《刺世》之賦,左思《詠史》之嘆。
伏惟陛下:宜廣開貢舉之路,破除門第之限;法太宗以策論試實用之方。
臣嘗思之:非成康之世獨多夔,乃皋夔之遇獨在成康。陛下若能垂裳而收俊義,則夔龍滿朝,何愁天下不治?]
江行舟筆鋒收處,一滴墨珠懸於毫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丙字三百五十號考舍。
顧知勉擦着額頭的汗滴,汗水浸透粗麻內襟,飛快書寫着。
他的筆尖在顫抖,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
放在往年,以他的身份,能擠入前一千名已經是僥倖。他這等寒門士子,前兩輪恐怕已經被黜落了。
但,最大的僥倖,還是這最後一道經義考題??破除門第!
這是他這寒門士子十餘年積壓的霜雪,終於等到春陽!
那個在薛氏私塾勤勉求學的身影,
那件打了三處補丁的?衫,寒冬臘月奔走十裏求學的孤影。
此刻都化作筆下驚雷??
"EM...
選士不問閥閱,取人不限貴賤!”
甲字七十三號考舍。
燭火搖曳,映照出曹安眸底一抹暗金流轉,似有文氣氤氳。
他指尖輕點案上考卷,紙頁無風自動,隱約泛起細微的墨色漣漪???
此乃江陰曹氏,一脈單傳的獨門祕傳《折桂文術》,以文氣窺天機,可改運數、增文緣,歷來爲舉子夢寐以求之術。
不敢說能中解元,但是中舉還是比較輕鬆!
“[問:爲政之要,首在得人。]”
他目光微凝,脣角浮起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提筆疾書。
[對曰:國以才立,政以才治。故明君求賢如渴,聖主待士若賓。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燕昭築臺,羣賢畢至。蓋因治亂之機,系乎用人之道。....]”
子時的梆子聲驚破貢院沉寂。
“收卷!鐺鐺鐺!”
衙役再次敲響了銅鑼。
江南貢院內,考舍之間,
上千盞搖曳的油燈同時一顫。
考舍間浮動着紙頁的沙沙聲,
衆秀才們紛紛停筆,蒼白的面容在燈下明滅??
有人將考袋系得鄭重如封侯印,
有人指尖發顫,似在押上全族氣運。
上千份考卷,被衙役們收攏入考袋內,皁靴踏過青磚,呈遞到諸位考官們的案幾前。
貢院之內,燭火通明。
刺史韋觀瀾端坐案前,手執硃筆,目光沉凝;
學政杜景琛則微微傾身,指尖輕叩卷面,似在斟酌字句。
各府太守、學政考官分列兩側,或凝神細閱,或低聲議論,滿室只聞考卷翻動之聲。
經義考卷,自有其嚴苛的評判標準一一
義理四成:是否緊扣“寒門選才”主題,邏輯嚴密。
典故三成:儒家經典與歷史案例運用得當。
文採二成:駢對仗,辭氣暢達。
膽識一成:批判時弊的深度,需含蓄而銳利。
衆副考官,同考官閱卷之際,時而頷首讚許,時而蹙眉沉吟。一卷既畢,硃筆輕點,或圈或批,皆關乎士子前程。
最後,由主考官韋觀瀾判定秋闈排名。
“「帝王經世,必藉英才」
「邦國隆替,實系選士」!”
刺史韋觀瀾執卷沉吟,看出這篇是江行舟的文筆,不由硃筆忽頓,拍案稱絕:“此乃國士之文!”
一旁的學政杜景琛,取卷細觀,但見滿紙錦繡:
經義闡發如老吏執筆,策論陳辭似名將佈陣,更兼詞章華茂,竟將應試文章寫出廟堂氣象。
“好文章!”
“江生不僅詩詞寫的極佳,縱然是策問、經義,依然是相當的出衆。”
杜景琛不由滿意的暗自點頭。
“此問對,堪稱「科舉策論的完美範本」,兼顧經學、時政與文採,足爲江南士子應試之圭臬。”
韋觀瀾以指節叩擊卷面,遂飽蘸硃砂,揮毫作評:
“經義達府,甲等第一」
??破題熔鑄《尚書》、《論語》,如太廟陳彝,器局宏正;
鍼砭時弊,切中肯綮;
文氣貫注,駢散相宜。”
秋闈終場,龍門既開。
千名秀才考生從江南貢院內魚貫而出,各個面色青白如紙,步履虛浮踉蹌,彷彿剛從一場鏖戰中脫身。
連續三場秋闈,晝夜筆戰,爲了文章滴水不漏,耗盡才思,熬於心血。
有人扶牆喘息,有人仰天閉目,更有人踉蹌幾步,竟至昏厥於地。
旁人見狀,亦無力攙扶,只能苦笑??此間苦楚,唯有同考者方能盡知。
科場如戰場,秋闈似出徵。
他們雖不是持刀搏命的士卒,卻是以筆爲劍的士子。
整日的連續戰,才氣、精氣、體力,皆已消磨殆盡,此刻他們走出貢院,恍若大戰之後的餘生。
江南貢院外大街,人聲喧沸。
早在外等候多時的各家僕役、丫鬟們紛紛上前,攙扶自家精疲力竭的公子。
有人遞上溫熱的蔘湯,有人低聲寬慰,更有心急的已經架起軟轎,將人小心扶入。
一時間車馬粼粼,陸續散去。
貢院內的主副考官們仍在緊鑼密鼓地批閱一千份考卷,並進行秋闈排名。
錄取前三百名!
明日午時,便是秋闈放榜之期。
“諸兄珍重!”
“明日午時,金榜之下再會!”
考生們相互拱手作別,聲音裏透着疲憊與期待。
秋闈既畢,貢院封門判卷。
江行舟也不得再留貢院,只得返回金陵客棧。
“少主!江公子!”
青清脆的嗓音穿透嘈雜人羣,藕荷色的衣袖在秋風裏輕輕擺動。
她早已備好一輛青帷馬車,此刻正踮着腳尖向貢院方向張望。
江行舟與韓玉圭、曹安、陸鳴,等衆人拖着疲憊的身軀擠出貢院大門。
青連忙迎上,接着自家少主韓玉圭等人,登車。
車簾落下時,曹安還打着哈欠,嘟囔:“這貢院的板凳,坐了十多個時辰,硌得我腰都要斷了...!”
一街之隔的金陵客棧雖租金不菲,此刻卻顯出好處來。
不過片刻,馬車便停在了雕花門樓前。
江行舟連晚膳都未用,徑直上樓,剛沾枕便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依舊墨濃,而他這一覺,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方纔神清氣爽的醒來。
金陵客棧大堂,此刻人聲鼎沸。
數百名秀才們早早用完午膳,三三兩兩聚一團,或倚欄而立,或圍桌而坐,都在議論着今日即將揭曉的秋闈結果。
江州府的百十名秀才們,大多聚集在金陵客棧。
雖未放榜,但衆人心裏都已盤算過千百遍??畢竟能闖入第三場戰的一千名秀才,彼此有幾斤幾兩,早已心知肚明。
“江兄拿了前兩場的甲一,最後一場不論結果如何。這江南道的[解元]之位,非江兄莫屬!
其餘人,也只能爭一爭[第二名亞元、第三、四、五名經魁]!”
陸鳴拍案而起,引得衆人鬨笑。
江南道秋闈前五名,是江南舉人最重要的排名,幾乎是保中進士...在朝廷吏部授官也是優先!
江行舟不置可否地笑笑,將最後一口雞湯羹嚥下。
這碗用千年老參燉的羹湯,是青特意爲他準備的,說是要補回這秋闈三場考試耗去的心血。
窗外日影正中,他擱下瓷碗,整了整衣襟:“時辰差不多了,該去貢院,候榜了。”
“同去同去!”
衆秀才們呼朋引伴,如潮水般湧向江南貢院。
街道上頓時熱鬧起來,青衫文巾匯成一片流動的碧浪。
待他們趕到時,江南貢院雖閉門,門外卻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南道十府的門閥、世家盡數出動,雕鞍駿馬、朱輪華轂將整條貢院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更有那金陵城內豪門富貴人家,早早在臨街的酒樓包下雅座,推開雕花窗欞,居高臨下地俯瞰這場盛事。
街邊茶肆的屋檐下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小販們趁機兜售着瓜果點心,叫賣聲此起彼伏。
整座金陵城,似乎都在這秋闈放榜之日沸騰了起來。
數千計的衙役府兵們,在貢院外大街維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