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手一招,衣袖翻卷。
案幾上綻放才氣劇烈震顫,欲破空而飛的《楓橋夜泊》鳴州首本文寶,頓時光華內斂,卻如倦鳥歸林般沒入他的袖中。
秦淮畫舫周圍的衆文士,神色間皆是豔羨之色,尋常百姓更是踮腳好奇張望,一睹真容??那捲泛着青光的宣紙,可是能開創家族文脈的至寶!
“一篇[鳴州]首本文寶,足以讓寒門士子,晉升爲一個新的府級世家!”
“江氏若藉此首本文寶開立門庭,三代之內必成府級家族!”
低語如漣漪般在人羣中擴散,不少人驚歎,每道目光都灼熱得能點燃宣紙。
大周聖朝新誕生的[出縣]以上詩詞文章,都會自動載入文廟,屬於個人專屬,唯有本人,或受贈詩者,才能施展這道文術。
其他人縱使倒背如流,也無法催動這道文術。
不過還有一法,那就是家族後人通過這世間唯一的“首本文寶”,也可以施展本術,從而成爲整個家族賴以倚重的根基。
這也是“首本文寶”如此珍稀貴重的原因。
除此之外,除非文章被聖廟冊封爲《聖典》,纔會成爲公衆典籍,化作天下文人共修的文道真傳,屆時天下文士方纔皆可施展此文術。
畫舫中,江行舟負手而立,袖中隱約傳來清越的鐘鳴??寒山寺的夜鍾,永遠迴盪在這卷[鳴州]首本文寶之中。
唐燕青在秦淮畫舫之上,身形子然立,面容凝固如槁木。
他胸腔中翻湧着兩種極致的衝動??
既想仰天狂笑,
又想伏案痛哭。
那笑,是爲親眼見證江行舟一篇《楓橋夜泊》,竟將寒山寺這道詩題,點化成一篇千古絕唱。
墨跡未乾便引動文氣共鳴,詩成【鳴州】,一夜之間傳誦金陵。
那哭,卻是預見此後餘生,每當想起“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之句,便如芒在背,自慚形穢。
《楓橋夜泊》這四個字,從此成了他心頭一根拔不出的刺??縱使窮盡畢生才思,寫出寒山寺之詩篇,也難及此篇之萬一!
從此,再也不敢動筆寫寒山寺!
“蘇州府的諸位同窗!我唐燕青...愧對你們!”
唐燕青聲音嘶啞,忽地朝蘇州府衆文士們深深一躬,額頭幾乎抵至膝前,“從此以後...這寒山寺!再也...也難提筆了!”
蘇州文士們紛紛上前攙扶,有人眼眶泛紅,有人長嘆一聲。
“唐兄何出此言!”
“此非人力可及,誰能想到,江兄一篇《楓橋夜泊》,竟能奪盡寒山寺的天地造化!”
衆人相顧無言,衣袖拭淚。
秦淮河畔,江風嗚咽,似也替他們悲嘆????這姑蘇寒山寺的詩,終究是被江行舟寫盡了!
詩會的主持謝雲渺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辦。
爲何會這樣?
他目光慌亂地投向謝棲鶴。
秦淮畫舫,江南十府數百位俊秀,滿座錦繡文章,此刻都成了江行舟一篇《楓橋夜泊》的陪襯。
這場《金陵十二家》詩會,已經成了江行舟的主場。
“唉!”
謝棲鶴面色慘白,閉目無奈輕嘆,手中茶盞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他也在苦思對策!
按照金陵十二家原先的謀劃,這場詩會應該是逼迫江行舟暴露原形,揭穿底細。
但眼下詩會的局面,早已經完全失控。
茶已涼透,正如金陵十二家子弟們此刻的心情,皆是涼涼的。
就此收場?
那《金陵十二家》詩會,恐怕從此便要淪爲笑談,也別想再舉辦了!
繼續比試?
不過是給江行舟那篇[鳴州]詩作,添一些飯後茶餘的對比閒談??一場詩會下來,大多[鎮]以下,數篇[出縣],無一人能超越此篇鳴州文章!
進退失據,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
“請出,第二題??!”
謝雲渺提高聲調,嗓音卻微微發顫。
話音未落,畫舫上頓時陷入一陣詭異、尷尬的寂靜。衆府文士目光遊移,竟無一人與他對視。
“下一?,不知哪一府願來出題?...”
謝雲渺只能再問。
“杭州府先請吧!自古,蘇杭不分家!蘇州出了一題,自然是輪到杭州了!”
常州文士突然打斷,袖中摺扇“啪”地合攏。
“豈敢豈敢!”
杭州士子連連擺手,“你們常州府先來!或是揚州府也行!...”
衆府文士們,急忙紛紛謙讓。
一時間,畫舫上推讓之聲此起彼伏。
有人假意咳嗽掩袖後退,有人佯裝研墨低頭不語。
那篇《楓橋夜泊》彷彿化作無形的重壓,讓這些往日爭先恐後的才子們,突然學會了謙讓。
“諸位且聽我一言!”
蘇州才子唐燕青突然說道,“論資排輩,先有揚州後有蘇杭...揚州先來?!”
推讓了好一會兒。
最終揚州府文士,被江南十府衆文士推到案前時,接下了這詩會第二場出題。
他們的臉上苦笑比哭還難看????這哪是出題?...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祝兄,此題...當由你來定奪!”
揚州衆秀才的目光如芒在背,不由望向本府秀才案首祝賀知。
祝賀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青瓷茶盞,盞中倒映的瘦西湖月影被攪得粉碎。
他心頭在飛快的盤算。
江行舟那篇《楓橋夜泊》猶在耳畔迴響,寒山寺的鐘聲彷彿穿透時空,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篇鳴州詩,將姑蘇寒山寺的千年造化寫完了,以後恐怕再也無人能超越!
揚州該出什麼題?....
瘦西湖之“二十四橋”?
他不信,這世間真有文人,能奪天地造化。
“我揚州第一名勝乃是瘦西湖,園林之盛甲天下。而瘦西湖之景,又以‘二十四橋'爲魂?
我們揚州府,就以‘二十四橋'爲詩題!”
祝賀知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就不信,他江行舟能寫絕寒山寺,還能再寫絕我揚州的二十四橋,讓後人無筆可寫!!”
“不錯!”
衆秀才紛紛附和,眼中燃起不服輸的火焰,“《楓橋夜泊》不過是靈光乍現,妙手偶得!
他難道還能再來一篇,把二十四橋也寫絕?”
“二十四橋,豈是輕易可寫盡的?”有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再來一篇造化之作!”
這個可能性太低了,微乎其微...絕無可能!
“揚州府詩題已出,請各府才子落墨!”
謝雲渺素手一揮,身旁小廝立即在鎏金香爐內燃起一炷檀香。
青煙嫋嫋升起,在畫舫廳堂內氤氳開淡淡的沉水香氣。
江南十府的文士們,忍不住不約而同地瞥向江行舟。
卻見他神色淡然,修長的手指輕釦茶盞,正不緊不慢地品着香茗,竟無半點提筆之意。
這般姿態,分明是在說??
諸君且先試筆,待諸位盡興後,他再落墨不遲。
謝棲鶴目光沉沉地望向江行舟,卻仍無法從那副淡然的眉眼中窺見半分端倪??究竟是成竹在胸,還是暫未得句?
罷了,不管這些。
他沉吟片刻,墨筆懸於宣紙之上,遲遲未落筆。
這“二十四橋”之題,其實暗藏玄機??
瘦西湖畔,本是揚州最風流處。畫舫笙歌徹夜,珠簾繡戶間盡是胭脂色。
青樓女子往返二十四橋。
若筆下沾染豔俗,便是落了下乘,令文章庸俗不堪。
正因如此,雖然到訪“瘦西湖二十四橋”的文人墨客數不勝數,可是留下的出色文章卻反而不如蘇州“寒山寺”多。
皆是因爲太容易涉及豔詞,而落於下品,檔次不夠。
謝棲鶴他想了許久,終於提筆蘸墨,在宣紙上緩緩寫下:
[《瘦西湖》
虹影分波月半彎,
瘦西湖裏夜闌珊。
誰人更憶揚州夢?
二十四橋清水寒。]
“快寫!”
“我揚州士子......絕不能重蹈蘇州覆轍!”
衆秀才額角沁汗,絞盡腦汁,使足了勁,手中狼毫幾乎要捏斷。
有了蘇州文士痛失“寒山寺”的前鑑,此刻他們哪敢有半分懈怠?
若連這“二十四橋”的千年造化也被江行舟搶走!
往後揚州才子,還如何提筆再寫揚州府第一盛境?
“若此番敗於江兄之手,我祝賀知此生絕不再提筆賦詩‘二十四橋'!”
祝賀知猛然將袖口一挽,露出青筋隱現的手臂。
身爲揚州府秀才案首,他豈能容忍自己遜色於江州案首?兩府魁首之爭,今日定要分出高下!
只見他執筆如劍,墨染宣紙如潑血。兩個吐息間,一篇狂草已躍然紙上:
[《詠二十四橋》
二十四橋吞大江,
青天壓水月如霜。
長嘯一聲雲裂帛,
亂擲詩卷驚龍王。]
筆走龍蛇間,墨跡如驚濤拍岸。字裏行間那股桀驁不馴的狂氣,竟似要破紙而出!
詩成剎那,宣紙上驟然綻放光,墨色流轉間,竟有一尾寸許長的墨龍在字裏行間遊弋嬉戲,鱗爪若隱若現。
“妙極!”
“好個氣吞山河!”
“祝賀知兄,詩成出縣,當真是詩成出縣!”
滿座譁然間,裁判顧雍不由撫掌讚歎。
這詩才甫一落筆,便引得文氣激盪,正是秀才巔峯之作應有的氣象。
在這等詩會上,能達“詩成出縣”之境已屬難得。
至於那“詩成達府”、“詩成鳴州”的驚世之作,終究是鳳毛麟角,近乎妖孽,非人力可強求。
秦淮畫舫江南一城十府秀才們大多已經完擱筆,將文章交給顧雍進行評判。
揚州秀才祝賀知一篇[出縣】,評判檔次最高。
江行舟見燃香已經過去大半,這才鋪開一卷宣紙,持筆沾墨。
這並非他故意託大,他很清楚,杜牧那篇七言絕句《寄揚州韓綽判官》一旦寫出,滿座才子定然是無法再寫下去。
[《寄揚州二十四橋》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兩瞬!
江行舟筆鋒收處,文氣沖天!
詩成達異像!
達府文章,在金陵城並不觸發文廟鐘鳴之聲。
但是,依然會有異像。
卻見天幕忽現一輪浩浩明月,清輝灑落虛空一座二十四橋。波光粼粼處,一位絕代佳人赤足臨水,纖指按簫。
簫聲嗚咽,如怨如慕,似泣似訴。
秦淮河上十餘畫舫,兩岸閣樓,萬千百姓,皆屏息凝神,望着那絕世美人吹簫,一時都聽癡了。
那簫聲穿雲度水,竟教滿城燈火黯然失色。
畫舫之上,韓玉圭與曹安等人凝視着江行舟筆下的詩句,不由得怔然出神。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墨跡未乾,卻已勾起衆人月夜同遊的回憶。
那夜他們自江州府乘船赴考,半途遊玩揚州瘦西湖。
皎皎月色下,過二十四橋,韓玉圭醉臥船頭,執簫亂吹;
曹安則懷抱阮鹹,與鄰舟歌女隔水相和,放聲高歌。曲終時,那女子嫵媚,擲來一枝瓊花,惹得滿船鬨笑??
何等快意風流!
可這般景緻,他們只圖痛快。
終究只有江行舟能此情此景,化入一篇[達府]詩《寄揚州二十四橋》中,字字生輝。
“江州一府士子,不及江兄之才!”
陸鳴嘆道。
明月樓上,雅間內,老翰林周敦實霍然起身,手中茶盞微傾,竟未察覺茶水濺溼衣袖。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周敦實低聲吟誦,蒼老的手指微微發顫。
“好詩!”
“江郎此句,豔而不妖,麗而不佻,得南朝樂府遺韻,而骨氣過之。”
“此句意境之妙,與《菩薩蠻?詠足》中[纖妙說應難,須從學上看】,可謂異曲同工!”
老翰林聲音微啞,眸中動容。
多少年了,如此清麗脫俗,近乎唯美的詠美之句,實在是罕見。
那“玉人何處教吹簫”的意象,
看似寫豔,
實則空靈,
對應前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猶如水墨丹青,留白處盡是千古文士風流。
雅閣內,五六位進士們,圍坐在周敦實老翰林一旁品詩,滿室茶香氤氳。
“妙哉!老大人所評正是!”
一位青衫進士擊節讚歎,“二十四橋之景,以明月爲襯、玉人爲魂,不施脂粉而風流天成,正合司空圖‘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妙境。”
“更妙在‘玉人吹簫'四字。”
另一位紫袍進士輕撫茶盞,目光灼灼,“香豔處不失仙逸,虛實相生,此等筆力,當爲千古絕唱!”
座中最年長的進士指尖沾茶,案上書跡:“詠二十四橋者不下百篇。然此詩《寄揚州二十四橋》一出,怕是...在無人能超越!”
他環視衆人,沉聲道:“當爲二十四橋詩題之絕響...詩成之日即達府。
恐怕用不了多久,傳遍江南十府之日,便可鳴州!”
秦淮畫舫內,江南十府文士盡皆失語。
江行舟案前《寄揚州二十四橋》墨跡未乾,滿座才子卻已神色震撼,魂遊天外。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這一句詩竟然能,將香豔、仙逸、空靈、煙火氣同時揉爲一體,他這是如何做到,這等神來之筆?!”
不知是誰喃喃念出,聲音發顫。
“要知道,詩詞一旦香豔,必然庸俗不堪入目!
詩詞一旦仙逸空靈,必然脫離人間煙火,頓生虛無縹緲之感!
可江兄,偏偏用‘二十四橋明月夜”和“玉人何處教吹簫,將人間仙境與人間煙火,兩者完美的糅合唯一!...此句實乃空前絕後也!”
“達府!”
“又是一篇達府之作!”
畫舫內,席間文士們一片譁然。
“雖比不得前篇《楓橋夜泊》詩成[鳴州],但這一篇詩成[達府],依然是冠絕江南十府秀才!”
揚州府的文士們相顧失色。
畫舫中三百士子,也只有祝賀知那篇[出縣]之作,已經算得上是鶴立雞羣....可依然差江行舟這篇《寄揚州二十四橋》太遠。
寒山寺的鐘聲猶在耳畔,二十四橋的月色又成絕響。江南文壇,自此少了兩處可題詠的勝地。
“江兄,你將揚州瘦西湖的‘二十四橋’的天地造化寫完了,教我們以後如何落筆?”
祝賀知悲慟失聲,手中詩箋簌簌作響,忽將宣紙揉作一團擲入河中。
墨跡未乾的詩稿在秦淮波光裏漸漸散,恰似他此刻支離破碎的文心。
“早知如此,我何必以二十四橋爲詩題!”
他踉蹌退至船舷,玉冠斜墜,“從此揚州才子,再難在此題上着墨矣!”
祝賀知眼眶泛紅,悔恨的腸子都青了。
話音未落,
忽聞“噗通”一聲,他從畫舫跳入秦淮河中,沒入粼粼河水,投河自盡以謝揚州府衆士子。
兩岸燈火搖曳,照得河面碎金浮動,卻照不亮士子們晦暗的面容。
“嗚呼哀哉~!"
“痛失我揚州瘦西湖二十四橋!”
但見揚州衆士子捶胸頓足,各個如?考妣:“二十四橋風月,從此絕筆矣!”
詩會上一場,蘇州府士子剛剛哭完姑蘇寒山寺。
這一場,揚州府士子大意之下,又痛失瘦西湖二十四橋,嚎啕大哭!
一時間滿座寂然,唯聞河水嗚咽。
江南十府其餘衆才子們面面相覷,盡皆慼慼然,竟生出脣亡齒寒,兔死狐悲之感。
祝賀知在水中沉浮片刻,原以爲自有人來撈,卻見衆揚州府士子仍對着二十四橋方向捶胸悲慟,竟無一人查看他落水。
“嘩啦??”
一道溼淋淋的身影忽從河中躍起,
水花四濺間,
祝賀知已穩穩落回畫舫。
蘇州府唐燕青見狀,執扇笑道:“祝兄方纔不是投河明志?怎的又回來了?”
祝賀知擰着滴水的衣袖,腳下已積了一灘水漬。
他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在月光下泛着尷尬的微光:“吾心雖悲痛欲絕!
可是,忽然想起詩會尚未結束,江兄後續定然還有驚豔詩文,還未品鑑一番,未免遺憾!
此時離開,豈不可惜?...等詩會結束,我再遊回客棧,爲揚州府士子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