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TIT快捷賓館。
夜幕將至,天色暗沉。濁淚散發的凍氣仍未散去,爲這小小港城的夜晚多添了一份陰寒。今夜無人出宅,家家緊閉門戶,將道路讓自霧中現身的騎士們。它們一言不發,也不曾干擾屋中居民,只是沉默地巡弋,像士兵走在自
己的領地。
姬懷素拉上窗簾,陷進鬆軟的沙發裏。
“看樣子騎士們短時間內不會消失,我們得嘗試隱祕行動了。”
“潛行沒用,一出賓館那些東西就開始攻擊。”楚衡空把一杯熱巧克力放在桌上,“今晚不用考慮外出了。往好的方面想其他人也沒法行動,石種暫時安全。”
凡德窩在毛巾疊成的小被子裏,聞言道:“真虧你們還記得可憐的樹,我還以爲我們是來這參加大亂操派對的。”
“拜託那個冰凍禿頭真的很恐怖......”懷素做了個鬼臉,“而且盤面太亂,一上島就是這一串事兒我有點糊塗了。”
楚衡空把小毛巾被扯下來:“凡德,整理一下。’
“你們兩個都有大腦爲什麼不用?”凡德把毛巾被又扯回來,“盤面不復雜,目前已經入場的除了我們以外就是五個獨行俠。殘心者光時傾夜、蛋、濁淚禿頭、黑臉符術師與那個開槍的人。”
“狙擊手是被符術師僱傭的。”楚衡空說。
“爲啥?”
“眼神。符術師偶爾會留意遠方,若說是防備則頻率太低,更像是下意識確認友軍動向。”
凡德喫了一驚,沒想到這人的觀察力還是那麼恐怖,明明沒怎麼參與戰鬥卻連這點小細節都能注意到。它把狙擊手和符術師歸成一類,心裏有了點盤算。
“我大概明白他們的主意了,搞個陣地打防守反擊......”凡德用觸手撓撓頭,“說得過去但是拐彎抹角,有點怪。”
楚衡空點頭:“那組人本來就很奇怪,符術師有能力殺死場中所有人,可他一直在藏拙。”
姬懷素不樂意了:“嘿嘿嘿!有點瞧不起人吧。”
“不是我,是不朽機說的。”楚衡空放鬆精神,那一直被壓抑着的血色自他眼中浮現,“不朽機將符術師認定爲‘高威脅”,這個評級意味着他在正面戰中有概率勝過我,這不是普通質點3能有的評價。”
“還挺方便。”凡德嘖嘖稱奇,“這麼說符術師是目前最強的。”
“不,最強的是狙擊手。”楚衡空斬釘截鐵,“之後大家不要分頭行動,一旦被他盯上,我可能保不住。”
“放心我以後絕對不出你衣袋。”凡德揮舞觸手,“這麼些人夠嗆都是爲了石種來的,以後說不定有機會合作。要我看,難搞的還是外面的那些玩意......”
它拉開一線窗簾,瞧着街上的亂象。在凡德眼中那些玩意依然是會行走的馬賽克,一點兒看不出個人樣。
“你確定他們是你的同族?”
“我百分百確定。”她懷素使勁點頭,“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看的,在我眼裏他們就是標準的‘騎士’,和我一樣的光影刃以及比我更高明的技術。”
認知上的差異,這也是稀罕事。帝國皇帝的統一標準早已成爲沉動界的一部分,人們不該對同一物種有不同的看法。倘若這一現象的理由與先天因素無關,那就說明懷素掌握了某些他們尚未知曉的信息。
拋去先天差異,只有信息差纔會導致認知的不同。凡德感覺自己有了點思路………………
這時體內傳來危險的預感,像在結冰湖面上行走時腳下不祥的吱嘎聲。它嚴格控制自己的思考速度,不讓思路撬動被封印的知識。所有課程都告訴它探祕一定要點到爲止,不想死於飛來橫禍最好先從身邊的小事查起。
凡德拍拍腦袋,嚴肅道:“看來我們在找樹之外得額外加個活了,等明天一早就去找金葉吧。作爲最早接觸這塵島的人,他手裏應當有一定線索。”
它和姬懷素一起望着楚衡空。殺手並不說話,專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阿空?”懷素問。
他這纔回過神來:“就這麼定了。”
作爲一個殺手他從未表現出這種狀態,像個夢遊天外的學生那樣心不在焉。他走向門外,聲稱自己要洗把臉,開門時懷素喚住他。
“阿空,我的威脅度是多少?”
楚衡空一愣,而後笑笑。
“這玩意只評敵人,你是隊友。”
門扉輕輕關上,姬懷素抱着靠枕倒在沙發上,眼瞳不似平常那般明亮。
凡德重新縮在被子裏,懶洋洋道:“你說你較什麼真!好端端一個逆影非得跟質點3的高手們比啥。”
“我不是爭強好勝,只是......”懷素嘆氣,“大半年裏我都是他老大,現在出門卻要他罩我。”
“懷素同志你不能鑽牛角尖啊,一個隊伍裏實力有高有低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凡德開始做思想工作,“驍勇善戰的狼當然重要,咱退堂鼓也是不可獲取的一份子啊!咱們現在是個小隊伍,大家做好自己的事兒就......”
“可我的特長就是打架。”她懷素悶悶地說。
凡德一下子卡了殼。它有博學知識和獨家催眠術,向來不擔心什麼狗屁戰鬥力的問題。可?懷素也是個用拳頭多過腦子的主兒,一個戰士連主導戰場的戰鬥力都沒有,那還怎麼發揮作用呢?
“就......別跟變態比不是。”它給出脆弱的安慰,“逆影也挺好啦,比我強。’
姬懷素不說話,窩在沙發裏。凡德見狀有點不適應,溜出門外想讓探長過來開導開導自家戰友,卻發現楚衡空還在門口看着手掌發呆。
他手心裏是一顆子彈。這顆子彈在戰鬥最後擊殺了賽斯倫,因爲過於粗暴的彈道規劃而嚴重變形,用料上也無甚稀奇,只是普通的精良製品。凡德不明白這小東西有什麼吸引人之處,但楚衡空的心思有大半沉在了子彈裏。
他看得那麼專注,像是從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往。
金葉市北方,聖拉爾高級酒店。
巫何匆匆推開房門,他褲腿上滿是泥點子,頭上還頂着未散的寒霜,看上去着實有些狼狽。沒幾個人在這狀態下能保持心情愉快,巫何也不例外。一進門他就想大喊一嗓子,卻被屋中的異狀生生憋了回去。
沙克斯靠在牆角,單腳站立,他一隻手頂着下巴,眼光直愣愣地望着空無一物的窗外,好似一位犀利派流浪硬漢偵探。
巫何見狀有點驚悚:“......沙克斯?”
沙克斯沉默了半響,緩慢開口,表現得像是在夢遊。
“你說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有一天我在外面出任務的時候,突然一個一條胳膊是觸手,腦袋是鰻魚,穿着綠色大衣的,大口啃濁淚冰甲的詭異生物跑到我的狙擊範圍內,說我是你從前的死對頭。然後我就可以再跟他打一
?3......"
巫何蹭蹭往後退了兩步:“說真的喝一杯定定神,你現在很糟!”
沙克斯用力揉了揉眼睛,坐到牀上。他此時顯得格外疲憊。
“等這一票結束我是需要喝一杯了。”沙克斯用力搖頭,“太荒唐了,太多的噩夢......我真該買個夢境編輯手術......”
“我事後可以給你介紹個好醫生。”巫何嚴肅起來,“現在說正事。告訴我你爲什麼沒殺了那個淚?!”
他的語氣越發焦躁,近乎質問。最後的槍擊看似一擊斃命,但他清楚元素化的濁淚沒那麼容易死去,那東西只是喪失了大半身軀,其幽體早就隨着冰屑逸散而逃。
沙克斯是靠殺天災種成爲的傳奇,他沒理由犯這種低級錯誤,暴露自己卻未封殺敵人,只能是他有意爲之。
抬起頭時沙克斯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冷靜又冷漠像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那個濁淚爲什麼會盯上你?”
巫何不耐煩了:“他殺了我的老鼠??”
“爲什麼,他會,盯上你。”沙克斯重複,“你的老鼠離酒店有段距離,控制老鼠用的又是符篆。一個神志不清的濁淚憑什麼逆向追蹤到你的據點?”
巫何聞言一驚。戰鬥來得太急太快,他又被失利與意外激得氣急,一時間卻忽視了這最不合理的問題。正如沙克斯所說,至尊道路的升變者粗暴狂放,逆向尋蹤這等精細活不該是他們所長。那冰人渾身上下連個遺物都沒有,
他怎麼有本事查到據點?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人爲它支招………………”
“亦或者有人在背後指引它。”沙克斯說,“我在它體內留了一個鉤子,看看能不能釣上背後的魚。”
巫何欲言又止,他很想說狙擊手多此一舉,卻又意識到背後主使開頭就衝着自己來就絕無善意。沙克斯止戰不殺又留了一手,反而是當下最妥善的處理法。思來想去數次,他苦笑道:“......你想的周全。”
即使如此這還是不對勁。沙克斯心想。縱使有人在背後操控濁淚,巫何今日的遭遇也未免過於巧合了些。他的運氣差得古怪,但運氣這種玄妙的事情,不是適合擺出來談的話題。
“你太在意得失。”沙克斯淡淡地說,“沒錢就不要充闊。”
巫何不屑地笑了。
“你大大誤會了,我腰包得很。今兒丟得用得,用不了一天我就能拿回來!”他笑得越發陰狠,“就是因爲我不缺這些,我纔要找那棵樹......我必須拿到那棵樹!”
他坐在燈光下,側臉被影子遮住,貪婪的陰霾中卻又含着一絲古怪的畏懼。像是想要逃離什麼,可怎也逃不掉。
沙克斯等他開口,但巫何只是沉默。僱主的隱瞞讓他又一次感到了不快,事態離奇到這份上還遮遮掩掩,氣量就太小了。
過了一陣,他忍不住問:“那個鰻魚,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但很強。”巫何說,“我認得那手意氣成甲的功夫......他至少是質點3,十成十是道途。”
“哦。看來和你一樣是正玄宮出身。”
“你想太多,我有那本事何必僱你。”巫何笑了笑。
還在藏,還在藏,好像把那點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東西拿出來就會喫了天大的虧一樣。沙克斯這次實在不愉快了,巫何在順境時還像模像樣,但遇到點挫折就開始患得患失。
他開始保養槍械,不多時房間中充滿保養油的味道,兩人一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