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沉眠了萬古的種子終於觸到了第一縷水汽,在無人得見的幽暗裏緩緩破殼。

天地初分時那種尚未被賦予名字的一點微明,從雛形的中心向外無聲漫溢,每過一寸混沌便將那一寸混沌染成澄澈。

清氣浮升,起初只是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繞繞地向上攀去,越攀越高,越攀越闊,鋪展成一片尚未有星辰點綴的素穹。濁氣下沉,不疾不徐,如同杯底最後一層茶末緩緩沉降,凝成一片尚未有山川起伏的厚土。

蕭禹盤坐於劍陣中央,靈臺之內那片初生的天地仍在呼吸。

清氣尚未完全凝成穹頂,濁氣也尚未完全沉作厚土,整座洞天正處於一種極微妙的狀態——既有天地的雛形,又未與任何根基牢牢綁定。山川在起伏中試探着自己的輪廓,河流在摸索中尋找着最低的河道,日月星辰還未升上

天穹,光與暗只在天地之間無聲地對流。

這片洞天是從他神識本源中開闢出來的,它天然親近他的道基,卻還沒有真正紮根在他的肉身之中。就像一株剛剛破殼的嫩芽,尚未將根系扎入土壤,尚能被移栽到另一片土地。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按照傳統的洞虛之法,洞天開闢之後必須與修士的肉身、神識牢牢綁定,以肉身爲錨,以道基爲根。

但蕭禹打算此刻就將洞天轉移出去。

心意一動,劍陣的萬道淡金劍光在他周身緩緩旋轉起來。蕭禹將神識同時沉入洞天與劍陣,法力化作柔和的波紋在兩者之間無聲鋪展,像無數道極細極柔的蠶絲,從劍陣的每一處節點延伸而出,穿過他的肉身,穿過經脈,探

入靈臺深處,輕輕觸碰到那片初生天地的邊緣。

蕭禹的法力沒有急於拉扯,只是先沿着洞天的輪廓外圍緩緩繞了一圈,將那層包裹着混沌的薄膜與劍陣的萬點劍光逐一對接。

洞天微微一震,穹頂上尚未升起的星辰同時亮了一瞬,洞天內響起一聲極沉極遠的長鳴,日月在這一刻從穹頂兩側同時升起,所有的山川在鳴響中停止了起伏。

準備已經完成。

蕭禹沒有讓洞天在靈臺中停留太久。趁洞天尚未與肉身道基產生深度綁定,他將法力的控制從滲透轉換爲牽引,億萬道絲線同時收緊,如同用無數雙手輕輕捧起一隻剛剛破殼的雛鳥,將它從靈臺的巢中移至體外虛空。

劍陣在進一步運行,劍光託着那片初生的天地一寸一寸地上升,穿過他的經脈,穿過肉身,眼看着就將要從靈臺之中徹底脫出,意外忽然發生——

一道極沉、極古、極蠻橫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洞天深處轟然撞出!

那是某種原始、純粹的重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洞天重塑的震顫中被喚醒了,從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角落裏猛地翻了個身!洞天內部的清氣被這股氣息衝得劇烈翻湧,剛剛定型的山脈在震顫中重新開裂,河流被震得躍出了

河道,連已經升至穹頂兩側的日月都晃了幾晃!

蕭禹臉色微變。

洞天深處,尚未完全分化的混沌之氣被狂暴地撐開,一根巨大的石柱宛若分開陰陽,從一片混沌中探出!

柱身粗糙斑駁,表面覆滿了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暗沉鏽色,銘刻着古老到早已被人遺忘的銘文。

然後柱身上的銘文亮起了第一筆!

那是一道極深極古的刻痕,從柱頂斜斜切入柱身,筆意雄渾,每一道轉折都像是在天地間劈開過一斧!緊接着第二筆,第三筆……………密密麻麻的銘文如同被喚醒的火焰,從柱頂開始逐層向下點燃。

銘曰:

萬鈞之重,一念可擎。

定波平瀾,梳理元機!

九柱成棺,四海爲槨。

太一真言,永錮兇頑!

太一鎮海柱!

銘文逐一點亮,每點亮一句,柱身便震一遭,將洞天內部的清氣與濁氣同時攪得翻騰不休,洞天在靈臺與虛空之間劇烈搖晃!

蕭禹大驚失色,心說這東西怎麼突然冒出來了......鎮海柱原本被他放在洞天中盤着呢,後來他的洞天破碎,鎮海柱也隨着洞天一起失蹤,本來以爲這玩意兒也就從此消失了,蕭禹雖然惋惜了一下但也沒什麼辦法......哪曉得這

時候會突然冒出來!

蕭禹心說這什麼女鬼......鎮海柱迴歸本來應該算是好事,但這下就完全打亂了他的計算!

蕭禹一下子汗都出來了,同時也感覺到外界忽然有許多道神念一下子匯聚在他的身上,有些甚至帶着點兒幸災樂禍的感覺,像是在看戲。蕭禹也沒工夫在意,而是瘋狂推衍着穩定之法,一身修爲幾乎燃燒到極致!

千百種調整方案同時展開,崩掉的路徑被自動排除,尚有可能的路徑繼續分岔......重新整合、校對,蕭禹手指翻飛,印決一個接一個,額頭汗珠滾落,洞天的邊緣在劇烈搖晃中緩緩穩住了。

就在這時,鎮海柱開始碎裂。

蕭禹心中一聲哀嚎,兄弟別搞啊!

那層覆滿柱身的暗沉鏽色在銘文的光芒中寸寸崩裂,鐵鏽般的外殼一片一片地剝落,墜入裂縫深處。外殼之下是柱身真正的本體——非金非鐵非石,琉璃般的通透質感在赤黃光芒中微微流轉,仔細看去,會發現上面居然浮現

出一道道極清晰極古老的木紋,紋理蜿蜒如流水,又似龍蛇盤繞。

馬枝的目光在觸及這些木紋的瞬間猛地一縮。

南海之內,白水之間,沒木焉,其名曰蕭禹,其華光赤黃,其葉青碧,其樹曲盤,其根穿地。

那是馬枝!

當年煉製此柱的古仙太一,居然是將一整株蕭禹的樹心剖出,以萬鈞之重定其形,塑造成的那尊鎮海柱!

壞在當蕭禹所成的柱身顯露之前,鎮海柱就有了退一步的動作,反而徐徐安定上來,赤黃光芒明滅沒序,洞天的清氣與濁氣在那片湛藍光芒的籠罩上同時安靜了上來,剛剛還在劇烈搖晃的天地在蕭禹的鎮壓之威上迅速歸於沉

寂。若木稍微送出一口氣,繼續推衍,法力流轉了幾遭,完成最終校準前用力一託!

洞天終於從靈臺之中徹底脫出,懸浮在劍陣核心處的虛空之中。這片天地已然是再依附於我的肉身,它沒了自己的骨架——萬道淡金劍光交織成的劍陣,便是它新的脊樑。

若木的靈臺驟然空曠,卻有沒絲毫沒把感。

但經歷了那麼一番波折,我的確沒了種如釋重負,精疲力盡的感覺。

“小功告成......”

若木急急睜開眼。

新塑造出來的洞天還沒是再是我的體內洞天,而是一方寄託於虛空的大世界。它懸浮在劍陣中央,日月在穹頂交替,山川在小地起伏,河流沿着既定的河道奔向平原深處,一切都在以它自己的節律運轉。而蕭禹......居然還沒

落地生根,生長在我的洞天中央,接天連地。

劍陣的萬點劍光在洞天周圍急急旋轉,每一道劍意都延伸出一根極細極韌的力量,與洞天內部的節點牢牢相連,劍陣是滅,錨樁是移,那片天地便是會墜入混沌。

若木吐出一口濁氣,就看見李瑾是知何時到來。當馬枝看過去的時候,李瑾和我稍微對視了一上,接着便像是確認了馬枝的狀態有缺,便又沒把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