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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誰困迷途,敢做英雄(上)

【書名: 食仙主 第三十章 誰困迷途,敢做英雄(上) 作者:鸚鵡咬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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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來與不來,都令人多想。”方恆望着那個方向。

危光沒有說話,因爲段生也朝這邊望了過來。

危光撫着劍柄的手停下:“段賢弟,別來無恙。”

段澹生遠遠一笑,抬手抱拳:“危宮主,久違玉姿,不料今日重逢。宮主修爲日進,可喜可賀。”

“段賢弟後生可畏,何必揶揄一具老骨。”危光微笑,“今日來爲何事?”

“此問何意?危宮主來爲何事,在下便來爲何事。”段澹生含笑溫聲,“自是共克雪蓮之禍,以聚衆智,以渡難關。如今江湖禍亂,正希望崑崙與南宗不要互生嫌隙。”

危光點頭:“固所願也。”

兩人的交談沒有收聲,整片中城都清晰可聞。

“這兩尊大人物,這不也是來穩固局勢嗎,師姐?”蘇行可仰着頭遙遙望去,轉頭道。

戚夢臣立指在脣上,蘇行可閉上了嘴。

“若是真有洽談之意,又何必在這裏寒暄。”片刻,戚夢臣低聲,“握好你的劍,不要走神。”

她偏頭望瞭望東頭,落英山隔了七八丈,向宗淵和南觀奴立在那裏。

少隴玉劍金冊本是一同入城,但今日已是各自前來,彼此雖有眼神與頷首,但分明很多話已不適合說了。

“......嗯。”蘇行可也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段澹生在打量本座。”危光望着雨簾,聲調冷了兩度,“他想動手。”

方恆凝神:“這種時節他敢出手?陳青就在城中,葉握寒,山左桐至今未露。”

危光靜默不語,雨從欄外淅淅而下。

“段生一直是一頭豹。”半晌,危光漠聲,“藏在枝葉之間。他在等機會,也許清反攻的時候,也許我不得不和別家對上的時候......”

言及此處,危光微微挑了挑眉毛:“他這時不敢對我出手,那麼難道盛雪楓確實不在城中?”

方恆道:“盛雪楓老而彌辣,心機叵測,宮主還是不要掉以輕心。”

“......焉不知此,崑崙如今唯本座一人,唯有步步履冰。”危光垂望樓下,“方恆,聽我此言:當今西境,雖霧暗路險,但暫拋其事,只觀諸方。頂上七家,崆峒闇弱,非瀕死不肯出爪,是爲絕地困獸,不宜先惹;點蒼體大勢

弱,必受分食,可施小口,沈清即爲蒼鷹,終難顧全遮護,但此人不肯爲人之下,若破境登樓,須謹防之;雲山之關鍵在於李逢照之存亡,其人品性高潔,寧肯抱竹而死,不食陰腐之肉,此人若在,雲山不會外侵,是爲孤鶴,可

少憂之。但,大雲山之主王知楷性情軟弱多疑,李逢照若死,雲山既是瘋狗,又是肥肉,宜早圖之。”

方恆微微怔然:“是。”

“青桑欲爲世外,然此志非閉門不出所能及,其必準時機,奪命一探,乃是竹上附青,沾之則亡,切記避而遠之,不可被其窺見機會。

“弈劍南宗不必多言,與崑崙必有廝殺,段生是惡豹,盛雪楓是老狼,此二人似虎視眈眈,又似誘人深入,背後必亦有他援,絕不可第一個對他們出手。”

“龍鶴劍莊,山左桐豪傑做派,此番卻推脫不來,究竟在不在劍莊中也無人可知。其人獅形而梟心,必有圖謀西境之志,其向北便撞上天山,向南就是崑崙,一樣要嚴防死守。”

“......是。”方恆道,“那,天山呢?”

“天山如今瞧來病亂,但不知實情如何。若站不起來,就是西境最大的肥肉,若站起來,就收攬一切。”危光道,“葉握寒是吞海之鯨,其人今日不在此,若在,沒有別人說話的餘地。”

“除此之外,就是成羣的野狼,再往下就是數之不盡的鬣狗。再下面,就是數不清的不自量力的狐獾,乃至自以爲也得伸展的老鼠......這些可以隨意吞喫,立個名目就好。”危光道,“我若身亡,就求援於李家,依此略行事。”

方恆沉默,抱拳躬身:“宮主是崑崙砥柱,萬萬惜身。”

“知曉。只如今,翻江倒海,即便藏身守命,也難免折之虞......”危光停下言語,微暗的眸子掃過淅淅瀝瀝的雨簾,看向這片中城。

西境六大家,三十餘大派,不計其數的各類中小門派幫會,天南地北而來,合計約一千七八百。正如他們在樓上商議,其下每一家,不論大小,也都在觀察着,琢磨着、討論着,各家都有各家的打算。

如今浩浩蕩蕩地全聚於此,即便放眼天下江湖,也罕見這樣的盛事,但卻不是共襄盛舉,竟是殘殺開始前的最後一次會面。

“此天之變也......”危光呢喃一句,方恆沒有聽清,但他抬頭望去,見危光已轉過頭去,目光望向南街。

很多雙眼睛都望了過去。

午時已到了,蓑衣油傘組成的的人潮之上,一位年輕人攜着一道披着鬥篷的纖細身影,是從空中直掠而來。雨珠在腳下滴滴踩碎,他如此一連飛掠了近百丈,直到落在最中央的臺上。

這人沒有打傘,但雨也沒溼去他的衣衫,肩上託一隻黑貓,手裏曳着一柄秋黃的劍,此時洗得像新出的瑪瑙。雨色灰灰中,是一道極捉眼的顏色。

年輕人立得如松鶴,抬臂抱拳很有力道,向四方各自躬身一禮:“敬見諸位門派前輩,江湖朋友,誠謝賞臉前來,在下裴液。”

他仰頭四方看了看,再次抱拳:“危宮主,又見面了。前者相談良有所益,晚輩隔日再赴門請教。”

危光抬袖:“裴少俠自是天下第一號的後起之秀,願意光臨,自是蓬蓽生輝。”

裴液轉了下身,再持劍抱拳:“陳谷主,謝賞薄面,前番藥方甚爲好用,慚愧診金尚欠。”

“裴少俠客氣,本也沒有記賬。”陳青葙瞧了他一會兒,溫聲道。

裴液再轉身:“李前輩,天山樓館裏匆匆一會,憾未多談,雪蓮事畢之後,晚輩登門拜訪,還請不吝賜教。”

李逢照抱拳還禮:“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相交忘年,裴小兄弟何必多稱前輩。”

“豈敢放肆。”裴液躬身,再次轉身,“師峯主,許峯主,闊別兩個春秋,風采如昨。”

師紹生緩緩抬手:“當年受裴少俠一救,去年神京又多蒙照顧後輩,恩義不敢或忘。”

“此言重,折煞晚輩。”裴液轉向西邊,“鐵殿主,有禮了,怎麼不見沈學門前來?”

鐵如松抱拳:“掌派暫有急務,非折裴少俠之面。”

“區區薄面,豈敢羈束前輩。前番良晤,談興不淺,至今心仰前輩風姿,還望鐵殿主過後發一書信,請前輩前來。”裴液再次持劍抱拳。

人潮稍微安靜一下,方恆蹙眉看向身旁宮主,但光只沉默看着,視線全落於臺上的年輕人。

點蒼門下似乎有些反應,但裝液已再次轉過身,抱拳:“三莊主,依然風姿奪目。”

山惜時一怔,抱拳:“裴少俠......咱們也談了許久,有江湖大勢,有槍劍之論,你怎麼只有我形貌?”

“抱歉,裴液眼目膚淺了????敢問大莊主二莊主,兩位今日不便前來嗎?”

山惜時道:“裴少俠,大兄此番本就未來謁天城,留在劍莊中;二兄,二兄說令我前來便是,他,他在樓裏另有他事吧。”

“原來如此。”裴液點點頭,“那麼,過後我修書一封,遣送大莊主,萬幸從龍鶴劍莊到謁天城不算太遠,還望他儘快入城。二莊主既在城中忙碌事務,也冒昧請他忙完之後,來此一會。”

山惜時怔然:“……………好,我會轉告。”

裴液再次抱拳環顧一週:“裴液前日匆匆趕到,只來得及拜訪三四十家,相見之門派今日都在,裴液甚爲感佩,只難一一招呼,還望恕罪。而此外一千七百多家門派幫會,許多裝液早有耳聞,或曾在神京習劍時受益於貴派劍

理,或幼時生長少隴之北,就聽聞名,諸位也許去年才垂聞裴液,裴液卻早心仰諸位大名。”

南觀奴抱拳:“裴少俠英姿,落英山早已認得。”

向宗淵看了她一眼,而人潮之中紛紛的應答已經泛起,何止千百,糟亂龐然,一時完全壓過了雨聲。

裴液待得安靜:“另外還有更多的此前未曾識得之門派,在下出道不到兩年,孤陋寡聞,多惹人笑,還望多多擔待。不過昨日也已盡覽名單,記在心裏,此後凡西境江湖弟子相見,只要報上師承,裴液必定知曉。”

人潮顯得安靜了,無數雙眼睛看着臺上的年輕人。

這幅畫面其實和許多人心中所想有些差異,很多人是以爲將看見八駿七玉的,聽說他們前夜抵達了謁天城;抑或是那位天山大典守,這是更機密一些的消息。

但現在臺上只有這位年輕人,以及身旁那披篷安靜的纖細身影。

“裴液今日來此,是爲一件事。”裴液放下抱拳,手搭在劍柄上,神情也收斂了,聲音從雨中傳遍中城,“五月,雪蓮生長於千派武學之上,此爲衆人厄難。而我進入西隴之後,便即聽聞劍篤別苑掌門鹿英璋前輩傳呼江湖,說

有遏制雪蓮之法。當時近百家門派都雲集響應,朝花州而去,裴某也在此人流之中。這件事,想必西境羣雄都有所知。”

人潮更靜,雨聲淅瀝。

裴液也並不等待答話:“然而裴某仍在半途,便聞劍篤滿門遭屠的消息,待我抵達附近,已得知只有鹿英璋獨女鹿俞闕僥倖逃出。裴某在大月湖畔找到了鹿姑娘,那時她正受人圍殺,不止一家人馬,也許要她性命,也許要她

姓名,也許要她懷裏的《釋劍無解經》......總之,將她逼得去無可去。

“鹿學門俠肝義膽,劍篤別苑風清月朗。我想,自仙人臺立成,道啓會結成以來,西境江湖絕少發生這樣的慘絕人寰之事。

“裴某因此心懷灼燒之怒,攜鹿姑娘往謁天城而來,想知曉,是誰做下的這等惡事,竟敢將人命視爲草芥。”裴液掃視人潮,字字清楚,身旁的鹿俞闕仰起頭,看了他一眼。

“在出城的頭一百裏,有兩撥人攔了裴某。”裴液平聲道,“一者,是與劍篤齊名之瀘山,瀘山弟子圍捕鹿姑娘,意在其人與《釋劍無解經》原本,欲得之以牽引江湖......”

人潮微微泛動,無數張臉抬起來望着他,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瀘山是悠久之派,但在這件事上,力氣尚小,如蛇吞象,因而裴某等了一等,找到了其幕後支持之人。是爲崑崙晏日宮衛辰殿殿主,司鐵松。”

剛剛泛動起來的聲音又陷入寂靜,抬起的許多張臉都露出驚愕之色,雨聲顯得愈發清晰。

方恆看向身旁的危光,這一刻很多雙或明或暗的眼睛都看向危光,但危光只安靜立着,一雙眸子看着臺上之人。

李逢照輕輕握住了劍,段生漠然不語,宋知瀾怔怔望着:“......他要幹什麼?”

陳青葙撫着茶杯的指尖停下了。

但臺上年輕人的言語並沒有停頓,依然平聲清楚:“司鐵松與瀘山學派焦天河已收押西隴仙人臺,以上所爲,事實清楚,兩人也已承認。”

“第二撥來攔的人,只有一個。

“其人白衣覆面,據鹿姑娘指認,是攜花傷屠戮劍篤的兇手,此人慘無人道,途中又殺死瀘山弟子過百,其人境界初入謁闕,用劍或在西境百名之內,身懷經部第十六的《俯世如平經》,在劍篤八州之內確實縱橫無礙。

裴某心中懷怒,懶得逼問,在大月城外五十裏宰了他,摘面之後,司鐵松認得,說是弈劍南宗少主盛玉色。”

裴液道:“裴某想,一個盛玉色,應當不敢在西境隨意屠戮門派,既不能做出這個決定,也沒有這個理由。此後攜鹿姑娘直奔謁天城而來,把消息傳遍了江湖,蓋因裴某實在想看看,還有誰在雪蓮之禍背後攪弄風雨,可惜往

後八百裏路,沒有人再來阻攔。”

“於前日,裴某攜鹿姑娘入城,自是後生晚輩,登門一一拜會羣雄。”裴液掃視人潮,忽然抬起頭,望向樓上,“我想,每一家都可拒絕裴某冒昧之造訪,卻都開門相迎;唯有弈劍南宗早該來信向我解釋,卻連我拜帖也退了回

來。”

雨聲淅淅,人潮寂寂,裴液平靜望着高處的段生,那是張陌生的臉。

“今日南宗既然來了,裴某就問一問,段生,盛玉色屠戮劍篤別苑,是你指使的,還是盛雪楓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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