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車走過來,拍了拍裴液肩膀,笑道:“裴同窗好,初見,我是長孫車。
這手倒沒用力,但裴液莫名有些不自在,他站起來抱拳一笑:“長孫公子好。方纔一刀一箭,真令人心馳神往。在下裴液。”
“哪裏,比裴少俠神劍還是遠遠不如,有時間請裴少俠多多指教。”長孫車笑着打量了打量他,“裴少俠參加羽鱗試嗎?”
長孫在旁邊道:“裴同窗打的,裴同窗在鳧榜是第七。”
長孫車一挑眉,倒真有些驚訝,仔細瞧了瞧面前少年。他昨夜剛奔赴回京,確實不太瞭解神京消息,一抱拳道:“裴少俠是......雲琅?”
“不敢,鄉野散人。但確實多蒙明劍主教誨。”
長孫車含笑點頭:“我看裴少也不像雲琅的木頭人。”
“裴同窗,你瞧,給你畫好了。”長孫?豎起畫板,朝他笑道,“好不好看???姜仙長,你瞧。”
姜銀兒連連點頭:“長孫你畫得越來越好了。”
裴液接過來,笑道:“我從沒收到過這麼漂亮的畫,多謝長孫同窗。”
“不必客氣。希望同窗早些來國子監讀書,我可以爲你補丟下的經書。”
長孫車瞧了瞧這盤腿的少年,目光挪向他左邊的石簪雪,又挪向他右邊的姜銀兒,再挪向姜銀兒右邊的崔照夜,再挪向崔照夜旁邊的自家妹妹......最後又挪回裝液身上,沉默。
裴液捧着畫對他微微一笑,他覺得自己此時理解這位長孫大兄的感覺。
雖然他和長孫同窗是清清白白,君子之交,但他可以想象自己離京兩年,回來和銀兒見面時,少女低着頭說“我正在給趙同修編劍纓,他的劍用得真令人心馳神往,世兄你跟他學學吧。”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女,姜銀兒喫着顏非卿分來的棗子,茫然看着他。
大鐘很快再次敲響。
羽檢聲音傳遍劍臺:“二,列第二,【少椿】李神意,對,列位第九,續道山,【景換仙駐】鶴渺。”
“李神意。西北李家的家主也叫這個名字。”裴液向左偏頭。
“正是本人。”石簪雪點點頭,“裴少俠關於其人知曉多少?”
“略知一些。”
裴液全然是初次見這位走上臺的風度翩翩的男子,他對他的印象來自於許的講述,要追溯到對付李度的那段時間了,裴液問如何應對李家的反撲,李西洲搖搖頭,說李神意給她來信了。
“我沒料到他貴爲世家之主,竟親來打羽鱗試。”他補充道。
“從前兩屆就開始了。”石簪雪道,“自李神意掌權之後,李家就不停朝江湖接近,如今已有些紮下根了。其餘五家家主,倒確實沒有如他這般顯於人前的。”
“世家也有自己的修行傳承,是嗎?”
“自然。五世家在大唐土地上盤踞六百年,再往前追溯甚至千年。其間經過多少動盪,門派、傳承流散消亡,後來都匯聚到五株高樹之下。”石簪雪道,“經過篩選、整理、發展,其間又出精彩人物,五傢俱有看家本領和深埋
的底牌。
“但當然,六百年是很悠久的時光,不過與幾家古派相比,也難說是不是‘傳承,因爲畢竟是蒐集,不是一脈相承,也許強大,卻難說源頭。從武學上是不大好討論的。”
裴液緩緩點頭:“原是如此。”
“【少椿】李神意,今年應是四十三歲。年輕時在神京交遊,就有‘姿賦卓俗,朗然松月,燦然冰雪”之名,後來三十五歲返西執掌李家,至今剛剛七年有餘,兩屆羽鱗都有參與。”石簪雪道,“所以能列第二者,一來劍術通
神,雖無上五門之傳承,也足以融會貫通,自成獨異人之派;二來,李家所學靈經《大身無相法》,其人修持極高。在對這種層次靈經的修習上,應當說是冠絕鶴榜。
“王久橋也不行?”裴液偏頭,“剛剛他從箭中穿過,那是什麼手段?”
石簪雪搖頭,微笑:“我瞧不出來。不過《大身無相法》在靈經部列位第七,《玉關金鎖二十四訣》在玄經部列位十三,王久橋尚未能修習道家在更高處的那部。”
裴液頓了一會兒:“我不大懂靈經經。這部靈經很厲害嗎?”
“裴少俠在脈境臻至卓絕,自是尚無閒暇去瞭解這些。”石簪雪溫婉一笑,“《靈玄大典》雖是仙人臺公佈,但並非是仙人臺排序,其中尚有未發現之空位,但列序是固定的。
“應當說,任何一部靈玄經都很厲害,於尋常宗師而言,能修得一部,實力就脫胎換骨。有些劍術不彰的門派,就是以靈玄經爲鎮派之學。凡列位前五十者,都是不可輕得之法;凡列前三十者,俱是玄門一流手段,越境制
敵,反敗爲勝,俱仗此經。
“而列前二十者,往往是頂端大派的不傳之祕,除了一個名字外無甚消息。偶於江湖一現,也被視爲神鬼之象,幽祕懸案。”石簪雪道,“想來仙人臺追逐仙權,許多回錯認就是受此誤導。”
“那前十呢?”
“前十,就是《大身無相法》這樣的靈經了。”石簪雪道,“總共二十部,天下屈指可數。其效用、威力就難以概括了,各有難以想象的神妙,是爲天下寶經。裴少俠如今也見到了,李家主修得其中之一,故爲鶴榜第二。”
李神意登上了臺子。
裴液遙遙望去,確實是一位難得人物,他生得很美,很瀟灑,但並無輕飄飄的仙氣,也無脂粉氣,只是個真實而俊朗的男人。
他並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他有四十歲的氣度,嘴角帶着微笑,但並不輕佻諂媚......裴液很難形容這人帶給自己的感覺,總之他既不令人反感,也不令人輕視,那大概是四十年的習慣養成的行止。
他腰掛一柄琢玉之劍,對走上來的鶴渺作揖:“仙山高人,敬請指教。”
鶴渺沒有很多話,他還是客棧時見過時的樣子,拔出劍來一還禮:“請李家主指教。”
鶴渺是一位用劍之人,兩者之間的差距縮小了一些,這一場要精彩得多。
大概是羽鱗試開播以來,第一場足以江湖留名的弈劍,祝高陽在劍術上的造詣也許不比鶴渺差太多,但關衣遠及不上李神意。
鶴渺的劍裴液並不陌生,他和鶴咎,和鶴查查都交過手,續道山的劍總是那樣仙意盎然??不是精美的那種仙意,是縹緲的那種仙意。
如果說雲琅是因對劍的執著而顯得超世,那麼續道山着眼的就是超世本身。
鶴渺是第一位不吝於意劍的劍者,他揮灑起來高妙、神美、自如,而且拙意不分,幾乎將整個劍臺帶入某種如癡如醉的夢境,似真而假,似虛又實。
其中很有幾樣裝液是見過的,精巧的【三株樹】,強大的意劍【天覽】......裴液只是沒見過它們如此脫胎換骨的樣子。
這個在神京全無存在感,有些呆木的男子手下竟有如此神仙一樣的劍術。
許多高座之人在眨眼間判斷,他今年會向上升了,聶傷衡敵不過他,趙無蛾齊謁也難說。
李神意的劍確實自成一派。
幾乎每一劍裴液都不認得,劍籍裏也很少提“李家劍”該是什麼樣子,但這確實是一種真實存在的風格。
天南地北,古往今來,大劍小劍......什麼都有,全憑男人的自我意志挑選、分配,成一可行的系統。
裴液屢屢從其中感到突變和?格,但眼前的一切是那樣流暢,稍一琢磨又不禁恍然??“李家劍”也許確實不存在,但“李神意”的劍已經臻至一極高的境界了。
而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拆招中,李神意總是帶着微笑,漸漸地,裴液感覺自己從中捕捉到了一種“玩樂”的氣質。
來自於這位李家家主。
他並不真的修劍。
劍是一樣有趣的事。
就與下棋、飲茶、養鶴、種花一樣。
許多可以接上更強大的劍的地方,李神意沒有做那種選擇,他做了另外的,更巧妙、更有意思,但弱了很多的選擇。
所以在弈劍上他敗了。
也許他竭盡全力後也會敗,並不如這樣敗得有意思。
不過鶴渺沒有拿下勝利。
鶴渺用出自己最強大的劍時,李神意收劍回鞘。
鶴渺的劍穿過了他的咽喉,血流了出來,但又在周圍的空氣中,沿着無形的脈絡上溯、迴環,李神意看起來並無太大不適。
他握住了鶴渺的劍,鶴渺僵在了原地。
李神意按着他的手腕,將他的劍一寸寸壓回了鞘裏,重新露出個微笑。
裴液怔了一下,他緩緩仰頭,只見那幾縷被鶴渺刺出的血,如倒掛的雨絲般不斷上升,高出劍臺、高出樓閣、高出整個神京城......竟至於百丈、幾百丈,彷彿直往天上飛去。
但它又流淌了下來。
寬及數十丈,紅線在大半個冬劍臺上絲絲縷縷地迴環着,最後又回到李神意的身體裏。
裴液第一次見這樣神異的一幕,他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大身無相法》。”石簪雪輕聲,“據說能使靈軀無相,以成真身。李神意修得的無相身,正是一株大椿。”
裴液沉默了一會兒:“石姑娘,能否冒昧一問,天山有門玄經《西海羣玉錄》,是列在第幾呢?”
“玄經部第九。”
“當夜曾見安司風用過,似乎並無這般神異之效。”
石簪雪點點頭:“列前十之靈玄經,本來迥異,有的深奧古祕,難得難學,如《大身無相》;有的寬大堂正,人人可學,庸者得下,能者得上,如《西海羣玉錄》。
“另外,靈經玄經確實也有不同,玄經是爲武者準備,多是攻伐手段,宛如一件兵器,強與不強受武者本人影響;靈經則是術士手段,詭祕奇奧,效用不一,是基於靈玄而成一機制,更少受修者本身牽扯。因此,倒也可以說
靈經比玄經難對付。”
裴液緩緩點頭。
他將目光投到臺上,鶴渺與李神意已經離開,他深吸口氣,期待望去,大鐘再次敲響了。
“三擂。列第三,雲琅山,【姑射】明綺天,對,列位第八,天山,【赤驥】聶傷衡。”
冬劍臺外圍滿了無數身影,今日鱗試十六的一大半觀者都圍在了羽試周圍。
王久橋李神意固然強,但兩人已似一種頂端和背景。他們一個三十七歲,一個四十三歲。
二十一歲的明綺天是本代,人們眼看着橫空出世的傳奇。
三年來她天下問劍,消息與行蹤都在江湖上傳播......從來沒有一個這樣年輕的人,可以這樣強大。
何況她生得極美。
每一個見過之人都說像是天仙,很多人看不懂劍與術,但看得懂美與醜。
無數人是隻聞其名的,聽見這個等待已久的名字時發出興奮的呼喊,但這時候這道白衣走上來,四周的聲音反而降下去了幾層。
依然喧嚷,但這是羽鱗試開場以來最安靜的一場擂臺。
“石姑娘,聶、聶前輩手裏不會藏着什麼底牌吧?”裴液偏頭低聲。
石簪雪微笑不動:“那誰說得準呢。”
明綺天沒什麼特殊的動作,拔劍執禮:“請天山赤驥指教。”
聶傷衡深吸口氣:“拙劍見笑。”
石簪雪顯然是他,在天山問劍時二人就交過手,聶傷衡在八水上還受了傷。
沒有任何意外,聶傷衡沒有失去鬥志,但他一切奮發的、強大的劍術都在那柄乾淨的劍面前失效。
明綺天也沒有展露前兩位修者那樣難以理解的神異,她只平靜地持一柄劍,紮實而自然地勝過了聶傷衡。
裴液含笑瞧着,他十分愛看女子用劍,比一切其他人都令人享受。
看完和紅珠與趙無蛾那一場後,裴液回到鱗試臺上打完了自己今日的那幾場,走下擂臺時,天色昏黑了,白衣的女子立在不遠處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