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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幽仙(上)

【書名: 食仙主 第三百四十五章 幽仙(上) 作者:鸚鵡咬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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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裏萬人空巷,三月的後半段,羽鱗試近在眼前了,神京城果然是一天比一天熱鬧。

前腳天山劍宴的消息還在江湖間流傳,後腳燕王世子大婚的請柬就送到了各家門前。

那個裝液直犯雲琅的狂悖之名還在震動神京,明劍主抵達的消息又已在沸沸傳播。

傳言五天前太行弟子在泰山藥廬見到了那襲白衣單劍,入樓幾刻之後帶着一些圖冊出來。這位劍主一如既往安靜地抵京,一如既往地不參與任何江湖集會。

無數人想尋求和這位劍主的一面之緣,人們其實也猜到其人此時已經抵京了,然而除了這樣一條消息,就再也尋不到任何蹤跡。雲琅別居也都沒有修繕後居住的樣子。

顯然與三年前的那次抵京不同,這次女子不再那樣容易尋到了,她沒漏消息,也不再像上次那樣拜會劍者,已完成了自己的天下問劍,也知曉了該怎樣避開無謂的打擾。

這難免令人失望又心癢。

而諸家劍報、神京江湖還在津津樂道琉璃劍主的去向時,燕王世子的大婚又已召開,更不必說再過幾天,大唐麟血之測又要舉行。

真是整個三月下旬,神京各界都各有各的忙碌,《長安劍報》顯然本月刻印已經幾回翻倍了,裴液從東八坊走出來時,還被人免費塞了一份。

裴液瞧了兩眼,走過聖前坊時又將其遞給了一位好奇看着他的孩童。

一過正午,雨絲果然飄了起來,裴液扶了扶鬥笠,先去了一趟仙人臺與李緘言語一聲,而後牽着馬來到神京城南門。

抵達坊邊時,遙遙便見白衣笠紗的女子在柳下抱劍低頭翻着圖冊。

“明姑娘。”

明綺天抬起頭來:“準備好了?”

“嗯。”

女子將手中冊子展示給他:“你瞧,泰山藥廬的餘前輩這些年記錄了許多神京周遭異植,其中菌類在這幾篇。”

裴液接過來,明綺天一手牽馬,一手伸指在冊子上:“九成都在終南山上,咱們按照我勾畫的這個順序去尋,一天一夜便可走完了。”

裴液點點頭:“好,聽明姑孃的。”

其實女子從泰山藥廬取得這份圖冊的當天二人便坐在一起細看了,結果就是裴液一樣也不認得,明天認得也有限。

其中菌類藥用食用之功效倒是寫得很清楚,但如何分佈,哪樣生得像地中之仙,藥店的前輩就知曉不太清晰了。但也指了一種名爲“地附子”的常見菌株,說是比較符合描述,就在神京周遭。

明綺天記憶倒是很好,問裴液此前崆峒見過的那位小藥君是不是在神京,可不可以請她帶路辨藥,裴液答曰“在”和“絕對不可以”。

於是今日就只二人在雨中牽馬準備出城。

“我想這位擺劍前輩只是取劍意,也未必非得是什麼異類菌物來爲難後人,咱們只要理解一番他當時的取意就是了。”裴液很樂觀。

“嗯。”

二人翻身上馬,從啓夏門離城,披着輕風細雨,一路向南輕馳。

也不過只小半個時辰,那蒼翠的山嶺就矗立在了身前。

照女子勾畫的路線,二人不能從正路上山,於是又向東繞了一陣,到了一片荒無人煙之地,才停下馬。

細雨??,煙水浩渺,遙遙可見神京城雄偉的灰影,不知多遠處才能見米粒般的收網的漁舟。

雨這時稍微緊密些了,沙沙在頭頂的樹冠上,裴液尋了片有草有水之地將馬拴住,明天低頭瞧着輿圖,指道:“咱們往西北上不多時,應當就能尋到第一個圖中所記之處了。”

“行。”

裴液斬了兩根挺直溜的木條,削光滑了遞給女子,明綺天從圖冊抬起頭來,莞爾接過,便朝山上登去。

自然不用真氣騰躍,非以凡身不能感山中意趣。真是鬥笠長杖,山雨淅瀝,一下雨山裏都是鳥鳴,蟲兒們也正值青年,氣息悠長而足。

“好多溪流聲。”兩人間隔半丈,時聚時散,裴液眼睛還沒尋到圖冊中的生物,耳朵倒先聽到了雨中的山泉。

“四水都發源或途徑終南,山中是不缺水的。”

“明姑娘,你覺得我昨日彈的《禹會塗山》,能夠入耳了沒有。”

“還要再練兩三日。”

“夏劍六種,明日該學第三種了,是《物盛序》對吧。明姑娘昨夜讀過這門劍了嗎?”

“讀完了,你呢?”

“我昨夜也讀完了。”

明綺天點點頭:“夏爲一年之盛,芒種爲夏盛之始。此時日盛水足,萬物都進入繁茂之期。這一門是夏劍中的承轉之劍。”

“所以下一門就是《雷琴》。

“嗯,萬物都準備好了,就等待一場盛雷,然後就是夏天的暴雨。”

裴液登上一塊陡峭的石頭,轉身等着女子,笑道:“明姑娘說夏劍六種是盛烈之劍,我還以爲一開始就很勢大力沉,但這兩天學了兩門《槐事》《荷信》,雖然也很新鮮厲害,但倒覺得還好。

明綺天不緊不慢,一杖一步,平和道:“因爲我們正考慮那枚“靜守”之劍態,學這兩門正合適。若從《雷琴》往後學,怕太激你心中躁怒之氣。”

裴液想了想:“那天和崔照夜聊,她竟說從我身上瞧不出‘靜守”。

明綺天道:“你有的。”

裴液微笑:“知我者謂我心有,不知我者謂我沒有。”

“不過那天崔姑娘還是給我們講了許多。”

“嗯,崔照夜不知曉該怎樣修成劍態,但她知曉很多關於劍態’本身的事??其實那天明姑娘你們聊的許多事情我都沒聽懂。”

“沒事,這枚劍態早在你的心裏,我會幫你找到它的。

“嗯。”

“不過,”笠紗下女子的清眸看了眼旁邊的少年,“崔姑娘臨走前問我要不要進的那個是什麼,我瞧你急急捂住人家的嘴。”

“………………一件會影響我心境的事情。”裴液認真道,“明姑娘,你可千萬別跟她????誒,明姑娘你看,這裏是不是一株?”

裴液將山杖往樹上一倚,蹲下身來,明綺天的白靴進入視野,然後是屈起的膝蓋。

“你瞧。”

裴液撥開軟彈的草莖,露出一株小小的、枯枝般的菌物,正從草根上探出個頭。

“這個是不是那個‘草附子'?”

明綺天不答,從懷裏取出圖冊,遮在笠沿下翻開那一頁,仔細對照着。

裴液也偏着頭湊過去,看了一會兒:“是不是啊,怎麼瞧着顏色淺,莖稈也是直的。’

“可能因爲還小吧。”

“有理。”

“小鏟子呢,你把它挖來看看。”明綺天下令。

裴液從褡包裏取出小鏟,小心地從四方切土,將整株草連根帶土起了出來。

確實如冊中所言,附於草木根莖之上,裴液輕柔地抖開土,見細如織網的菌絲罩在這株草白脆的根莖上,那些更細的末端似乎了進去。

“這就是那書上說的'生如羅襪嗎?”

“是‘生如羅網”。"

“哦對,羅網。”

明綺天靜靜瞧着:“你還記得那個博望武比輸給你的人,他是如何修習這式劍嗎?”

“豈言草木,我在皆我;靈華幽幽,性命爲火。”裴液誦道,“記得剛出博望時,明姑娘給我解過這十六個字。尚懷通以霸道解之,用性命燃火,焚盡草木,以求一片皆我'之境。”

“對,那時候我們都說他解錯了。《幽仙》不是一門霸烈之劍,但你想不太明白,既然不是焚盡一切,怎麼可達皆我之境。”明綺天道,“我答,答案也許就在性命'之中,你日後可以去山林中尋。”

裴液點頭:“明姑娘那時還給我講了性命’二字的古義。”

“你瞧,這不就是了。”明綺天拈起這枚草來,“它已經被這‘羅網罩住了,但還是活得很好,莖脆葉盛,並沒有絲毫要死去的意思。”

裴液想了一會兒:“如果不是生出這樣一枚菌來,沒人瞧得出它下面已被菌絲纏住。”

“所以,菌生是不殺草木的,大多都不會。”明綺天道,“只有一小部分會,那位尚君也許反而費勁心力去尋了那樣一種菌子,倒以之爲真意。

裴液仔細看着這枚根莖,那些菌絲比髮絲還細弱,好像用手輕輕一觸就會化爲糜末,它們顯然是刺入其中了,但這株草確實沒有絲毫萎靡。

裴液怔了一會兒:“所以這也是一種‘皆我’。”

明綺天看向他。

“尚懷通所追求的,是“獨我之境”,那是獨夫。與之恰恰相反,幽仙是潤物細無聲的。”裴液將這株草重新放回坑中,小心掩好,“被摻入的草木不會有異物感,一切本應繁茂的依然繁茂,一切應當枯萎的依然枯萎。在流動

的自然之中成爲自然的一部分,而它的存在無人知曉,只在深厚黑暗的地下。”

裴液將手覆上溼泥落葉的地面:“這個就是幽”,明姑娘那時說,其深處正是靜美之意。我想正是如此。”

他站起身來,好像瞧見那位幾百年前的擺劍人也這樣怔然拔出一顆草的身影,有些好奇道:“那‘仙”字又何解呢?”

《幽幽地中仙》,這些地底的菌絲確實靜美,可稱幽幽,但如何又是“仙”呢?

晉時求仙之風盛行,這位擺劍人心中的“仙”字當然是有重音的,它不是一個可以隨意被使用的字眼。

也許他正是在求仙的過程中見到了這種埋藏地底的生靈。

明綺天站起來:“咱們再往上尋就是了。”

裴液衣靴已帶了許多溼意,天上掉下來的雨珠其實倒沒有多少,全被樹冠遮住了,多數是來自於草木的擦身。還有一些細小的蟲類也掛在了衣服上。

人只要一進山,就會慢慢變得像山的一部分。

裴液轉頭去看女子的衣裳,其實也是同樣,不過那是她自己去了冰雪身,似乎並不在意草泥蟲雨。

行不多時,轉過一處石坳,竟有一片翠綠的竹林出現在面前。

“是這裏了。”明綺天拄着長杖,按了按鬥笠,“餘前輩說,山陰上行半個時辰,乃有竹林,其中多地附子。正是此處。”

仰頭是翠柱細雨,下視是腐葉枯枝,裴液撫着光潤修長的竹竿:“真漂亮。咱們斬一根吧。”

“斬一根做什麼?”

裴液也不知曉做什麼,斬一根這個想法比“拿來做什麼”更快蹦出來,他想了想道:“做個釣竿?”

明綺天沒再講話,低頭以撥草搜尋着。

將尋到的菌株一指給少年。

確實如藥廬前輩所言,這片竹林中地附子甚多,裴液這時候有些疑惑了:“菌多生於枯木腐葉,竹林之中地面比別處乾淨,爲什麼地附子反而多生呢?”

明綺天搖搖頭:“不知。”

兩人走遍了整片竹林,所見藥菌確實不少,但偶挖幾株,與剛剛初次所得也沒什麼區別。

裴液也採了幾枚這些脆弱的生靈,還嚐了一枚。其鬆軟易腐,急生驟死,遇雨而生,遇風而幹,裴液確實不知曉有什麼可被稱爲“仙”的。

不過裝液也並不覺得急切,正如明天也總是走走停停一樣。他還挖了兩枚看着很脆嫩的山筍,打算帶回去炒制。

兩人順着勾畫好的路線一路行走,一個個辨識着圖冊中記錄的山菌,冊中寫了“可膳用,味美”的,裴液都採上幾枚。

漸漸也不大糾結本身的來意,《幽仙》真意已捉得一半,即便捉不到另一半,此行也已不虛,何況自來神京半年來,裴液是頭次重新感受到山氣,即便隔兩千裏多裏,與薪蒼山春天的氣味也依然如出一轍。

明綺天瞧着少年放鬆的樣子,似乎有些滿意,她抬了抬頭:“天色晚了,這雨好像也要停了。”

“明姑娘昨夜是說要在山裏待一天?”

“嗯。今晚我們在終南山過夜好了,行麼?”

“當然行,自認得明姑娘來,咱們在野外過夜多過在城裏呢。”裴液笑道,“只勞累馬兒多在山下過一夜了。”

明綺天微微一笑:“那就讓它們多等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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