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飛快地看了一眼牀上熟睡的兒子,幾乎是跑着衝進廚房,抓起一把平日用來砍骨頭的厚刀,又迅速拿起鑰匙衝進車庫,驅車朝着女兒放學時可能經過的河邊飛馳而去,心中不斷祈禱:“小圓,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出什麼事
啊!”
......
打完電話,鹿目圓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雖然被方正用治療藥水回覆了一下,身體的所有細微暗傷啥的通通被修復了。
可身體的顫抖和抽搐並未停止,一波又一波難以忍受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襲來,冷汗將她單薄的衣衫完全浸溼,緊貼在皮膚上。
她捂住疼痛難忍的左眼時,一股強烈的“即視感”猛地湧上心頭,似乎自己纔剛剛親手將那破碎的眼球挖出。
破碎的眼球與神經斷裂的觸感,那黏膩、滑膩的質感,彷彿還停留在自己的指尖,清晰得讓她想吐。
切割、穿刺、重擊、高溫灼燒、低溫、腐蝕、啃噬……………
數不清的痛苦記憶無止境地湧現,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撕裂,讓她瀕臨崩潰的邊緣。
然而,從內心深處無止盡湧現的強烈情緒,那是痛苦,那是悲傷,那是絕望,那是憤怒,那是堅持,那是忍受,那是......欣慰?
種種情緒讓她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小圓?”沙耶香焦急地摸着摯友滾燙的額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不停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沙耶香......”鹿目圓艱難地抬起頭,恍惚中,她看到面前的沙耶香那張熟悉的臉龐開始扭曲,變形,化作一個可怕而猙獰,如同機械人魚的怪物。
眼前的現實與詭異的幻象發生了重疊。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如同音樂廳的奇特空間裏,可怕的人魚怪物手持巨大的軍刀,狠狠砍向自己。
而她自己,似乎也手持一把弓箭啥的進行了防禦,但軍刀被擊碎時,那鋒利的碎片依舊劃過了臉頰,從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幾乎將她的頭顱劈開。
右眼看到的,是夕陽下的見瀧原市,左眼看到的,卻是無盡的廢墟幻象,兩者痛苦地重疊在一起。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怪異之物在空中發出刺耳而瘋狂的笑聲。
可怕的颶風肆虐,將見瀧原的摩天大樓如同野草般連根拔起。
大樓在空中高速碰撞、解體,炸開刺眼的火光與碎片。
大氣的轟鳴、雷暴的咆哮,絕望的哀嚎、微弱的求救,撕心裂肺的痛苦慘叫......
種種幻聽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天旋地轉。
她的右眼看到遠處市區的大樓,左眼看到廢墟中同樣的大樓被整個拔起,位於大樓下方的避難所,在大樓被颶風掀飛的同時也被整個掀起。
那些模糊細小的人影,被颶風裹挾,在空中與碎石激烈碰撞,瞬間被粉碎,化作骯髒的血雨到處散開,濺落在自己的臉上。
“101010….....”
“爸爸………………媽媽……………達也......沙耶香......”
“大家......”
“大家......全都死了啊!!!”
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可怕的絕望與憤怒在胸膛中瘋狂燃燒。
帶着歇斯底裏的瘋狂,一聲淒厲的吼叫。
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的視角以超高速向着那空中顛倒,彷彿巨大旋轉舞臺的怪異之物急速接近。
那是一場鹿目圓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可怕戰鬥。
那摧毀城市的怪物,如同一個巨大無比,倒置旋轉的古典馬戲團舞臺,舞臺下方連接着一個穿着破爛、復古蓬蓬裙的巨大女性人偶。
常人難以想象的可怕颶風圍繞着它,它僅僅是移動,就是一場可怕的天災,將所過之處的摩天大樓摧毀。
在閃爍不斷的片段記憶中,鹿目圓無法記住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她只看到,那可怕的怪物似乎被自己射出了巨大的粉色光之箭反覆轟擊,渾身佈滿裂紋,似乎即將被徹底摧毀。
但在即將摧毀之際,舞臺猛地倒轉過來。
更加難以言喻的可怕災難發生了。
那怪物徹底化作了真正的天災本身,僅僅是移動,就將不知多少萬噸的土石整個吹飛,僅僅是移動,就將整座山脈拔起,撕裂。
漆黑的風暴將地殼一層層撕碎,炙熱的熔巖被拋飛到漆黑的天際,原本湛藍的天空,大氣層被撕裂出星光閃爍的漆黑裂縫………
鹿目圓能聽到那從歇斯底裏的咆哮,逐漸轉爲空洞絕望的哀嚎。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視角,依然以那可怕的高速,哀嚎着追擊着那足以毀滅地表一切生靈的天災。
戰鬥!戰鬥!戰鬥………………
在瘋狂閃爍、不斷變化的視角裏,當一場戰鬥結束,世界毀了,什麼都不剩下來,什麼都不存在了。
天空被煙塵遮蓋了,只有一片死寂無比,閃爍雷電冰雹和玻璃雨的漆黑天空。
地殼被粉碎了,只剩下不斷湧動的暗紅岩漿。
海洋沸騰了,劇烈沸騰的海水化作高溫蒸汽充斥着天地,讓厚重的雲層無止境的颳起那將持續數萬年的暴風雨。
然後又是戰鬥……………
又是一場毫不停歇的、同樣模式的戰鬥。
在常人難以言喻,由無數閃爍水晶構成的奇幻世界中,戰鬥在繼續。
在如同點陣圖般奇怪方形圖案不斷熄滅的地方,戰鬥在繼續。
在沉重的藍白色岩漿下方,液態氣體瀰漫的空間裏,戰鬥在繼續......
戰鬥!戰鬥!戰鬥......
毫無停息、永無止境的重複戰鬥,面對同樣形態怪物的無盡輪迴……………
直到傷勢越來越重,痛苦越來越難以忍受,直到生命一點點燃燒殆盡……………
"......
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眼中的光芒最終熄滅,一顆彩色鉛筆貫穿了胸膛。
眼中不斷閃爍的、令人瘋狂的戰鬥畫面似乎終於結束了。
儘管身上的疼痛依舊沒有散去,但鹿目圓卻強忍着劇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圓?”沙耶香趕緊上前攙扶着她,感受着她身體因高燒和痛苦而散發出的滾燙溫度,以及那被冷汗徹底溼透的衣物。
鹿目圓虛弱地擺了擺手,腳步踉蹌地走到那具屍體面前,跪坐在地上。
她將這具殘破不堪的枯瘦軀體擁入懷中,輕輕拍打着那枯瘦冰冷的背脊,用因痛苦而沙啞的聲音,開始輕輕哼唱起來。
“睡吧睡吧.....”
“睡吧睡吧……”
兩分鐘後………………
鹿目知久駕駛的車子發出急促的剎車聲,停在了河邊。
他慌忙地跑下車,目光立刻投向草地上。
看着背對自己坐在那裏的女兒,他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喊道:“小圓!發生什麼事了......嗯?”
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愣住,難以理解。
一具熟悉又陌生的嬌小身體上佈滿了可怕的傷痕,每一道都像針一樣刺痛着他的心。
儘管對眼前的情況百思不得其解,鹿目知久還是深吸一口氣,迅速將兩個女兒,一個活着的,一個冰冷的都抱了起來。
感受着懷裏女兒滾燙的體溫,他眉頭緊鎖,心急如焚:“必須立刻去醫院!”
可鹿目圓卻拉着父親的衣角,輕輕搖了搖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沒事......我想要回家。”
“好,小圓,先上車回家吧,家裏也有藥。”他看着那具屍體,稍微猶豫就請立刻回答道。
並一邊抱着女兒走向車子,一邊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下週圍,“這附近好像沒什麼監控吧?應該沒什麼問題。”
“對了,美樹同學,剛纔我趕來的這段時間,這裏應該沒有人經過吧?”
“沒有沒有!”沙耶香連忙用力搖頭。
“那先一起上車吧,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先把小圓帶回去再說。”
車子在回家的路上疾馳。
鹿目知久用餘光瞥了瞥副駕駛座上美樹沙耶香不安的身影,遲疑着開口問道:“美樹同學?你們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鹿目叔叔,剛纔啊......”沙耶香深吸一口氣,雙手比劃着,儘量將剛纔發生的事情解釋了一遍。
從後視鏡裏看着沉默的後座上,女兒鹿目圓正緊緊抱着那穿着破爛不堪的校服,冰冷僵硬的“另一個小圓”。
鹿目知久腦子裏一片混亂,各種念頭瘋狂湧現:“時間穿梭?平行世界?”
“我的女兒,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經歷了什麼匪夷所思的科幻故事?接觸了裏世界啥的?”
“可………………”他看着後視鏡裏那具殘破不堪的枯瘦身軀,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另一個小圓,你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啊......”
接下來的幾天裏,鹿目家的氣氛有些沉重。
當鹿目圓的母親鹿目詢子回家後,聽到這個離奇的事件,也被徹底震驚了。
作爲母親,她懷着難以置信和震驚的心情,仔細檢查了那具屍體。
在那些可怕傷痕帶來的巨大沖擊中,鹿目詢子還是冷靜下來,從屍體上提取了幾根頭髮,送去做了基因檢測。
因爲科技的便利,又稍微多花了點錢,結果當晚就出來了。
結合屍體上的校服,傷痕以及女兒斷斷續續講述的那些混亂的“幻覺”,他們只能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的確是他們的女兒。
不知是來自未來,還是某個平行時空,一個經歷了無法想象的可怕戰鬥,力竭而死的鹿目圓。
鹿目詢子又稍微動用了些關係,排查了一下那附近所有可能的監控錄像,但一無所獲。
沙耶香所說的那個神祕少年毫無蹤跡。
“爸爸媽媽,我們讓這孩子安眠吧。”
鹿目圓輕聲說道,聲音裏帶着一股淡淡的疲憊和溫柔。“這孩子死去的時候,很悲傷,很想爸爸媽媽,很想家。
這兩天裏,鹿目圓堅持不把這具屍體放到車庫或地下室,而是讓她留在了自己的房間裏。
爲了避免屍體快速腐敗,空調被調到了極低的溫度。
然而,鹿目圓並沒有在這具屍體上發現任何腐敗的跡象,屍體的時間好像凝固了。
這幾天,鹿目圓一直請假在家,總是時不時就去溫柔地抱着“另一個自己”的軀體,像對待離家在外的孩子一樣,輕輕哼唱着搖籃曲,哄她入睡。
這幾天,鹿目家就只有一個兩歲的鹿目達也無憂無慮,父母鹿目詢子和鹿目知久這幾天黑眼圈很重,都夜不能寐。
他們看着女兒的舉動,有些無奈。
他們也想爲這個“鹿目圓”舉辦一場葬禮,但根本不可能公開進行。
這事怎麼對外解釋?
總不能說:“我們女兒鹿目圓,其實有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姐妹?”
“現在一不小心死了,我們找到她的屍體,要給她舉辦一場葬禮,所以邀請各位親朋好友前來送她一程?”
現在不是幾十年前了,在現代社會,身份證明太完善,幾乎不可能公開爲一個沒有身份記錄的人舉辦葬禮,更不用說埋葬在公共墓地了。
那具屍體的慘狀太過駭人,哪怕試圖送去火化,也必然會引來調查。
一旦被深入調查,兩個“鹿目圓”的異常一定會暴露,說不定,她們還會被什麼祕密組織盯上,被強行帶走進行可怕的人體研究。
最後,夫妻倆商量了很久。
鹿目知久聲音低沉地說:“這孩子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吧,我們或許不是她‘原版的父母,但至少在這個時空裏,我們大概已經是她最親的人了。”
“如果可以的話,就讓她睡在熟悉的家裏吧。”
鹿目詢子擦拭着眼角的不知第幾次湧出的淚水,點了點頭:“就這樣吧。”
“不管未來會不會遇到什麼亂七八糟的神祕組織、裏世界之類的,至少現在,就讓這孩子好好安眠吧。”
鹿目知久找來工具,親手打造了一副棺材。
他們那離家不知多久,戰鬥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孩子,葬在了鹿家的院子裏。
幸好他家的院子還挺大的。
這是一場不對外公開的,極其私密的小小葬禮。
參與者只有鹿目一家,以及唯一知情的美樹沙耶香。
在各自複雜的心緒中,鹿目圓目光平靜地,親手將那沉睡的另一個自己的棺材,用泥土緩緩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