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寒氣未散,窗沿凝着一層薄雪。
許靖央埋首在衆多的奏摺之後。
近來百官們被她敲打的聽話了許多,各府衙和六部也都齊整地配合處理政務。
殿內靜得只聽得見窗外風雪簌簌落瓦的輕響。
這時,葉鞘通稟:“陛下,張相請見。”
“讓他進來。”
張秉白一身明紫官袍踏雪而入,手中捧着厚厚一疊籌備文書,躬身行過大禮後緩步上前,將簿冊整齊攤開在御案一側。
“陛下,迎春燈會各項事宜皆已安排妥當。”
“按您的要求,城內東西南北四條主街盡數搭建燈棚,各大宗室世家、文武官員皆自願出資置辦花燈糧果,並在沿街設下粥棚接濟貧寒百姓。”
“同時,內務省分派女官分地段值守,五城兵馬司也已劃定巡邏路線,日夜輪番巡查,杜絕鬧事之人。”
許靖央拿起簿冊翻看。
密密麻麻的捐資目錄,倒甚是可觀,這些人捨得出錢了。
在其中,許靖央甚至看到了南陽王和懷王等一衆宗室的名字。
捐的銀子還不少,許靖央挑眉。
“南陽王與懷王等人近日可有動靜?”
張秉白眉頭微蹙,語氣沉了幾分:“說來古怪,自那日陛下街頭斬殺司盛之後,幾位手握兵權的宗室親王便閉門不出,朝堂之上再無半句非議,也不曾派人遞上摺子申辯。”
“臣暗中派人打探各王府動向,府中守衛調度看似如常,可私下卻頻繁與城外私兵聯絡,臣心中不安,總覺他們是憋着歹計,想借燈會之機生出事端。”
許靖央聞言,意料之中地淡淡一笑。
“既然這樣,那麼……燈會當日,朕要親自前往長街,與全城百姓一同賞燈同樂。”
張秉白聞言心頭一緊:“陛下,萬萬不可!親王宗室對您積怨已深,南陽王痛失獨子,心中恨意滔天,如今一衆親王暗中互通消息,居心叵測。”
“燈會那天,人流繁雜,街巷四通八達,暗藏無數看不見的兇險,您孤身前往街市,無異於踏入險地,還望陛下三思。”
許靖央卻說:“朕自有打算,你只需依照原定章程籌備燈會,不必因朕的行程更改部署。”
張秉白覺得這事可不是鬧着玩的。
即便許靖央武功再高強,可南陽王、懷王等宗室親王也不是等閒之輩。
他再度躬身懇請:“若是陛下執意要出宮賞燈,臣即刻抽調半數禁軍貼身隨行,嚴防歹人靠近,方能保陛下萬全。”
“不必如此麻煩,太多禁軍,只會讓百姓們惶恐,”許靖央眸光幽深難測,“燈會那日,不必安排任何人隨行,也不必備輦轎,只給朕備一匹良駒,再取一柄長槍即可。”
張秉白一時怔在原地,滿眼茫然不解。
“陛下,街市人流洶湧,無禁軍護持,僅憑一匹馬一柄長槍,如何抵禦暗中的埋伏?”
許靖央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飛雪,抿脣一瞬。
“朕本是大燕之人,此番入主北梁,說到底,終究不能全然倚靠北梁一兵一卒,難道,要朕讓他們拿起刀槍打自家人?”
“故而,朕一人一槍,便足以應付,不必旁人相伴拖累。”
張秉白還想再勸,可瞧着許靖央篤定不容置喙的神色,知曉再多言語也無法改變她的決定,只得躬身領命。
三日後,似乎天公也賞面,風雪停歇,北梁都城迎來萬衆期盼的迎春燈會。
往日蕭條清冷的長街徹底換了模樣,家家戶戶屋檐下懸起各式花燈,連綿十裏。
暖融融的燈火映亮整條街道,將殘雪都照得透着晶亮。
各世家府邸更是傾盡心力,爭着彰顯心意。
幾大底蘊深厚的世家,紛紛搭建起三層高的祈福燈樓。
定國公賀蘭禹府上擺出百盞木雕花燈,更多的世家權貴,選擇耗費重金搭設粥棚,向來往百姓分發米麪糕點。
滿城百姓盡數走出家門,街巷人聲鼎沸,孩童追着花燈嬉鬧,婦人結伴駐足觀賞燈影,沿街處處是歡聲笑語。
多日之前,人人跪在街上控訴女皇身份的景象消失不見,熱鬧的竟似又過了一個新年一般。
讓那些平日裏仍不敬服許靖央的人,看到這樣的情景也不由得暗自咂舌。
許靖央這是收了不少民心啊。
百姓們聚集在茶攤和餛飩攤那,滿是稱頌許靖央的話語——
“若非女皇陛下,咱們尋常百姓哪裏有這般安穩日子,從前宗室子弟欺壓平民,官府從來不管,如今權貴犯了律法,一樣要償命!”
“可不就是嘛!這場燈會也是陛下體恤咱們寒冬貧苦,讓各家世家出錢行善,往年哪有這般盛大熱鬧的光景!”
也有人反駁:“可女皇到底出身大燕,這點小恩小惠就把你們收買了。”
周遭百姓聞言,頓時齊聲駁斥。
“那怎麼了?咱只知道,女皇能給咱做主!”
“若換了那些宗室王爺,他們倒是正統,可只會搜刮民脂民膏,哪裏會管咱們死活?”
“前些日子漁婆一家的冤屈,若不是陛下當街斬殺那世子,那兩條人命便白白枉死,這般體恤萬民的女皇,輪不到旁人置喙!”
就在這時,百姓們看見那挑事之人手裏還拿着一兜子米麪。
頓時嘲諷起來:“你說女皇不好,那你別去拿貴人們給的米麪!要不是女皇下令,你能白白拿到這麼好的東西?”
“就是!把東西放下。”
幾句辯駁落下,那挑事之人自知理虧,匆匆擠出人羣跑了。
與此同時,長街盡頭,許靖央策馬順着繁華熱鬧的街市慢悠悠地走。
一身利落窄袖勁裝,長髮束成馬尾,利落垂在身後,臉上覆着半幅銀紋面具,遮住大半容顏,只露線條流利的下頜。
在許靖央背後,一柄寒鐵長槍穩穩斜背,槍尾垂落的素色綢帶隨着馬蹄輕晃。
身下駿馬步伐平緩,隨着她單手輕握繮繩的速度,不疾不徐經過街市。
入目所及之處,皆是繁華熱鬧的景象。
沒有隨行百官,也沒有禁軍簇擁,孤身一騎,立於萬千花燈之下。
不少女子男子頻頻側目,瞧見這樣挺拔的身姿,除了欣賞,也都在暗中猜測,她是不是女皇陛下培養的女官?
許靖央經過長街沒有停頓,倒是目標明確地朝附近的城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