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拘拿南陽王世子司盛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每一處權貴的府邸。
他們也都知道了,文武百官不去上朝,許靖央就把朝堂搬到了大街上。
一上來還就要招惹南陽王這樣一尊神,不少宗室和朝臣得知以後,都嘲笑許靖央膽子太大,簡直是自掘墳墓!
很快,司天月也聽說了。
她立在書房內,眉眼沉沉,外頭寒風呼嘯,加重了她心頭沉甸甸的憂慮。
十六女公子之首的蘇清歡,端着一盞溫茶入內。
“母親。”
“清歡,你今日爲何沒去上朝?”司天月側眸,語氣有些威嚴。
蘇清歡年紀尚小,不過剛滿十一歲,但因爲自幼被司天月派人嚴格教導,心性和舉動都十分老成。
她不慌不忙低頭:“聽說昨夜母親病了,清歡擔心,忙着伺候在母親病榻前,將早朝這樣的事拋之腦後,請母親責罰。”
司天月沉息:“你要記住,以後靖央纔是你的母親,若不討好她,你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蘇清歡烏黑的眼眸微微轉動,閃過一絲不服。
她試探着說:“母親可聽說了,女皇陛下街頭設朝堂,當衆要拿南陽王世子問罪,且不說清歡日子會否好過,女皇陛下這次是不是太沖動了?”
這話正說中司天月的擔憂。
她長嘆一息:“靖央是被宗室逼的,下了一步急棋,這是徹底把宗室權貴推到了對立面。”
“南陽王手握京畿兵權,麾下一衆宗室本就對禪位一事心存怨懟,如今她當衆拿司盛開刀,兩邊矛盾只會激化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到時候再想調停,半點餘地都不會剩下。”
蘇清歡垂眸:“母親已然交出權柄,安心靜養便是,這件事您可萬萬不要插手。”
“一邊是託付江山的知己,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宗室宗親,到最後只會兩頭受氣,誰都不會感念您的好意,反倒落得一身不是,不如靜觀事態,不必強行摻和。”
司天月眼底浮起幾分悵然。
“我與靖央一路並肩,本該始終站在同一陣線,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孤身涉險,我們籌謀多日的大計也看就要功虧一簣,我不能坐視不理。”
“清歡,你替我去往街頭一趟,勸她暫且收回旨意,先行回宮從長計議,切莫再當衆激化矛盾。”
蘇清歡躬身行禮,應聲作答。
“女兒謹遵母親吩咐。”
她轉身走出長公主寢殿,剛行至府外廊下,一同長大的小女公子追了上來,面露疑惑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方纔應下母親去規勸許靖央,此刻怎麼反倒朝着側門走,不往街市去嗎?”
蘇清歡停下腳步,眼底藏着不易察覺的冷淡。
“我們爲何要費心去勸說她?這座北梁江山本是母親一手打拼得來,如今卻拱手讓給一個外來的燕人女子。”
“許靖央一日佔據女帝位,我們十六位女公子,還有整個宗室的權益便一日受損。”
“她今日拿宗室子弟立威,來日便會動手削去我們所有人的依仗,於我們而言,她終究是外人,不必費心爲她周旋。”
“我方纔那麼說,是不想母親擔心,她身體不好,不能大動干戈了。”
身旁小女公子聞言沉默,默默跟在蘇清歡身後折返府內,再不提前去勸解之事。
同一時刻,定國公賀蘭禹的眼線,也把街上的熱鬧說了。
彼時,賀蘭禹手持刻刀,正低頭對着一塊原木細細雕琢,刀紋流暢利落。
這是他的愛好,閒來無事時,他總喜歡親手雕刻些東西。
聽完完整來龍去脈,賀蘭禹才停下手中刻刀,眉峯微微一挑。
“哦?看來,這位許靖央果然是世間獨一份的人物,還以爲百官閉門罷朝,金鑾殿空無一人,她會焦躁施壓呢。”
“沒想到,她反倒拋開朝堂桎梏,直接同百姓們在一起。”
他摩挲手裏的木頭,不吝誇讚:“朝臣倚着權柄抱團示威,百姓纔是江山根基,她此舉,倒是直接拿捏住了民心所向。”
“拿司盛問罪看似衝動,實則步步算計,既爲底層苦主申冤,又藉着一樁人命案敲打所有仗勢欺人的宗室權貴,聰慧,實在是聰慧!”
賀蘭禹揚聲喚來門外侍從,語氣鬆弛:“派人去盯着,有什麼消息,再回稟我。”
侍從領命退下,賀蘭禹重新拿起刻刀,眼底藏着幾分看好戲的淡淡興致。
另一邊,懷王府邸正廳氣氛沉鬱。
懷王同另外兩位王爺,還有三位重臣端坐廳內。
一衆人本在議事,聽完下人帶回的稟報,懷王率先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滿面怒容。
“許靖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帝位尚未坐穩,根基尚且漂浮不定,便急着拿宗室子弟開刀立威。”
另外一位親王也跟着憤懣不已:“她分明是想藉着打壓我們皇室宗親,收攏民間虛名,日後好肆無忌憚削減宗室兵權與封地。”
“咱們不得不防,今日能拿司盛開刀,來日便會輪到我們每一個人。”
懷王卻細思一瞬,說:“不行,這事說到底關乎南陽王府,我們沒道理替南陽王出這個頭。”
宗室看似團結,實則勢力分散,各有各的心思。
“那我們要不要派人去阻攔?免得事態失控,反而給我們宗室丟臉。”
懷王擺手:“這倒不必,諒她也不敢真的對司盛動刑。”
南陽王手握京畿重兵,在許靖央的事上,宗室諸王早已連成一氣。
若許靖央當真重懲司盛,便是與整個北梁皇族爲敵,兵變禍亂即刻便會爆發。
到時候,別說什麼跟大燕的盟約了,誰會服這樣的盟約?
許靖央心思縝密,斷不會做出這般自毀根基的蠢事,不過是做做樣子安撫底層賤民罷了。
懷王篤定地說:“咱們靜觀其變,看她鬧出什麼笑話!”
此時,街市中,寒風呼嘯捲動圍帳,無數百姓擠在兩側,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幾名禁軍牢牢扣住司盛雙臂,強行將他拖拽至御案前方,重重按壓肩頭,逼得他屈膝跪在冰冷地面上。
“混賬!”司盛被帶來時,仍不停掙扎,肩頭左右扭動,嘴裏叫罵不停。
許靖央冷冷掃了他一眼。
頑劣不堪。
一旁白髮瘸腿老嫗看見仇人就在眼前,伸手指向司盛:“陛下,就是此人!強行擄走我的女兒蓮兒玷污,又活活打死前去討要說法的我的夫君,兩條鮮活人命,全都葬送在他手裏!”
司盛聞言抬眼,斜睨老嫗,嘴角扯出一抹刻薄冰冷的冷笑。
全然沒有半分愧疚,語氣傲慢至極。
“老東西,你真是一把年紀活糊塗了!區區漁戶賤民,以爲說得動君王爲你出頭?”
“這樣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外來燕女,怎能得罪我,你們未免癡心妄想。”
說罷,他抬眸盯着許靖央,仗着宗室身份公然出言威脅:“許靖央,趁早識相將我鬆開放回王府,你今日若敢動我一根髮絲,待我父王回城,必定叫你喫不了兜着走!”
兩側圍觀百姓一片譁然,低聲議論此起彼伏——
“女皇這般剛上任,根基都沒扎牢,何苦非要硬碰硬?”
“可那漁婆一家何其無辜,兩條人命也不能這麼白白算了。”
“之前就有這種事,司盛平日裏橫行霸道也不是一日兩日,多少人家受了他的欺辱,從來無人敢管!”
“若今日女皇當真能依法處置,往後咱們尋常百姓纔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