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張藏鋒悠悠轉醒。
他渾身疼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頓,眼皮很沉。
還沒完全睜開眼,嘴裏就喊着:“娘……娘……”
坐在旁邊的康知遇聽見動靜,立刻起身,輕輕用溫熱的手帕爲張藏鋒擦了擦眼睛。
“小公子,您終於醒了!”
張藏鋒睜開眼,被刺眼的陽光刺的微微眯起眼睛。
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他終於看清楚眼前微笑着看他的女子是誰。
是阿孃口中所說的姨母。
他猛地坐起來,腦袋卻無比眩暈。
“嘶!”
康知遇連忙安撫他躺下:“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再躺會吧。”
張藏鋒卻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娘在哪兒?”
“三小姐她……”康知遇抿了脣,也沒打算瞞着,“我們還沒捕撈到。”
張藏鋒聞言,連忙就要下牀,親自去找。
康知遇一把抓住他。
“你現在不能去,錫蘭正在到處搜查北梁人和大燕人,你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不可以露面了!”
張藏鋒卻嚎啕大哭,孩子無助的神情浮現在面上。
“是我害了我阿孃,我看見那個蒲大人對她動手動腳,氣不過,就給了他一個火銃,肯定是因爲這樣,他纔派人來抓我們的。”
聽見這樣的話,康知遇替母子二人感到難過。
許靖姿一個女人,能把孩子養大,又靠着自己的本事做起生意,十分不容易。
要想不被當地的強族欺負,幾乎是不可能的。
康知遇拉着他的小手,給他擦眼淚。
“小公子不必自責,依我看,您可沒有做錯,做兒子的保護母親,何錯之有?何況,他們之所以抓北梁和大燕的人,是因爲來投靠他們的東瀛人。”
她緩緩講述原因,讓張藏鋒不至於一直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小公子的姨母,神策大將軍幫助北梁和大燕打穿了東瀛,讓他們幾乎滅國,那東瀛人何其陰險?最開始就在兩國製造內亂,甚至還想攛掇大燕先帝殺了大將軍。”
“故而這幫東瀛餘孽,不遠萬里地逃跑,來到這錫蘭小國,可他們在這兒仍不安生,將王姬獻給錫蘭皇帝,就是爲了報復我們。”
“跟小公子你是否作弄那個蒲大人,一點關係也沒有,要我說,你做的很好!”
張藏鋒果然不哭了,擦去眼淚,變得堅強了些許。
“如果他們先抓走了阿孃,該怎麼辦?”
“一定不會的,三小姐聰慧,會逢兇化吉的,而且,這幾日我一直在派人在那片海域搜索,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了。”
她說罷,張藏鋒的肚子發出咕嚕嚕的叫聲。
康知遇含笑:“小公子已經昏睡兩天了,什麼都沒喫過,船上煮了魚羹,我去叫人端一點過來。”
張藏鋒小小的腦袋點了一下。
“謝謝。”
他跟着康知遇走出船廂,他們的大船暫時停靠在一個海中央的無人小島上。
此際,天色湛藍,海水光芒盈盈,一切都那樣平和。
可張藏鋒惦記着母親,始終高興不起來。
而且,在那場浩劫裏,他也失去了從小陪伴他的侍衛和僕從們。
小傢伙餘光看見有一隊身穿玄衣的人巡邏過來。
他好奇的張望,這些人目不斜視,即便經過他,也並沒有人停下來。
張藏鋒留意到,這些人步伐很輕,踏在船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那天夜裏,也是這羣人,如同神兵天降。
只可惜來的不夠及時,大炮轟了船,才害的母親跟他都落水了。
他發現,這些人訓練有素,遠比伺候他的那些侍衛還要厲害。
而跟他說話的那位康姑娘,舉手投足更是帶着一股文人溫和的風采,但又有着利落果斷。
如果這些人都是姨母身邊的人,那他們如此厲害,肯定能找回母親。
張藏鋒有了幾分信心。
接下來幾天,他每次看見康知遇,都會詢問是否有了許靖姿的下落。
康知遇實在不忍讓孩子難受,但她也不能撒謊,只能遺憾搖頭。
其實,她心裏有一個不好的揣測,也沒辦法跟張藏鋒講。
那天海亂太匆忙,暗騎衛跳入水中,把張藏鋒救了起來,可許靖姿卻下落無蹤了。
等到他們再返回的時候,海面上還漂浮着一些官兵的屍首,唯獨沒有許靖姿的。
在海裏有太多危險,如果許靖姿不會水,那更是兇多吉少。
五六天過去,仍舊杳無音訊,張藏鋒也喫不進東西了,餓了三天的孩子,臉頰微微凹陷,唯獨一雙眼睛黑亮。
他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康知遇便主動拿了一些糕點來船廂陪他。
“小公子,嚐嚐吧,這是大燕的糕點,也是您的家鄉,以後您回到家鄉,就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了。”
張藏鋒趴在窗子前看大海,聞言回過頭:“我想跟我阿孃一起回去。”
康知遇點頭:“可你若是不喫飯,生了病,在這海上要是沒有良藥,就沒辦法跟三小姐一塊回家了。”
“小公子,喫一點吧,這樣三小姐回來,看見你纔不會傷心。”
大概是被她說動,張藏鋒拿起糕點,狼吞虎嚥。
康知遇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慢點喫,別急。”
這時,門口站定一道黑影,張藏鋒抬眸看去,他認得這是暗騎衛首領。
只見那首領跟康知遇對了一個眼神,表情很凝重。
康知遇不動聲色對張藏鋒說:“小公子,您慢慢喫,我去安排船務。”
她走時,特意關上了門。
張藏鋒馬上放下糕點,悄悄地跟了上去。
將門拉開一條縫,康知遇和暗騎衛首領壓低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聽的不大真切,斷斷續續——
“……看衣服多半是她……泡的面目全非……確實是死了……被掛在城牆上示威……”
康知遇聞言,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
船廂裏的張藏鋒已經猜到了,小傢伙踉蹌後退兩步。
門縫的日光流瀉入內,照亮他驚恐含淚的雙眼。
他阿孃……阿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