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剛一如當年那樣身形魁梧,皮膚曬得更黑了。
只是,他左腿顯然受過傷,使不上力氣,如今只能靠着一根柺杖支撐身體。
一張充滿風霜的臉上,鬍子繚亂,看起來很是滄桑。
可瞧着溪月的雙眼裏,卻滿是思念和淚意。
“溪月!”他丟開柺杖,一瘸一拐地上前,張開雙臂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溪月見他撲來,下意識抬手回應,可指尖剛觸到對方衣衫,腦中驟然閃過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早已不是當年待字閨中的少女,梳着規整的婦人髮髻,一舉一動都有了牽絆。
即便穆楓死了,可,她也是穆家的媳婦。
想到這裏,溪月慌忙抬手用力將巖剛推開,臉頰湧上覆雜的愧色。
巖剛一怔,臉上的欣喜漸漸消失了。
“你……”
溪月哽咽,先問道:“我一直以爲你早已不在人世,這些年日日牽掛,你究竟去了何處?”
巖剛皺眉說:“當年我遭人暗害,那些官差都以爲我斷了氣息,便將我草草丟棄在亂葬崗。”
“我靠着一口氣僥倖爬出屍堆,慌亂逃竄間又不慎跌下山崖,硬生生摔斷了這條腿。”
“待到傷勢勉強養好,天下換了新朝,我四處奔走尋找族人,始終杳無音信,也找不到你的蹤跡。”
“因爲腿腳不好,動作慢了些,一路輾轉打聽,最後才被昭武王麾下的人尋到,得以安頓下來。”
話音落下,他目光落在溪月的髮髻上,那是已婚女子獨有的髮式。
巖剛想到剛剛溪月對他的疏離,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沉重的猜想。
“溪月……你嫁人了?”
一句話再次戳中溪月內心深處的愧疚。
她淚水流得更兇,哽咽說:“我……我以爲你死了,後來知玉一直對我百般照拂,我孤苦無依,實在不想再過無家可歸的日子,就……嫁給了她的弟弟,穆楓。”
“什麼?你怎能嫁給穆家!”巖剛詫異,目眥欲裂,“我落得如今這般境地,全都是拜穆知玉所賜!你怎能嫁給她的親人!”
溪月臉色煞白,滿心都是錯愕。
“這怎麼可能?知玉待我們向來和善,她爲何要害你?”
巖剛咬牙切齒:“當年我奉命下山,本是要趕去王府,向王爺稟報昭武王臨盆的消息,行至通州時恰逢戰亂,被困城中。”
“穆知玉明知我的來意,假意攀談套取情報,我也是糊塗了,以爲她還是當初我們認識的那個穆小姐。”
“沒想到我和盤托出以後,她竟然立刻派人將我拿下,想讓童肅他們殺了我!到這時我才明白,她早早就和童肅串通勾結,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溪月瞪圓了眼睛,不停搖頭:“不,不……不可能!知玉不是這樣的人。”
“我的話你都不相信嗎?我的斷腿就是她造成的,我活生生的站在這裏,就是證據啊!”巖剛氣憤道。
一旁立着的竹影靜靜看着二人爭執,此刻終於嗤笑出聲。
她看着溪月說:“穆知玉本就是野心勃勃、心腸歹毒之人,爲了權勢不擇手段!旁人早已將她的真面目看得透徹,偏偏你一直被矇在鼓裏,你又因她的緣故連累了苗苗姑娘,實在是讓人唏噓。”
巖剛聞言心頭一緊,神色陡然凝重,連忙追問:“苗苗出什麼事了?我趕路途中,聽聞你這邊惹出了禍事,衆人語焉不詳,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對苗苗做了什麼?”
溪月張了張嘴,幾番想要開口解釋,可千頭萬緒堵在喉間。
難堪。
悔恨。
這些情緒交織,幾乎要將她吞沒。
她低下頭,雙手捂着臉,痛哭不已。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知玉會做出這樣的事!我,我……對不起苗苗。”
巖剛焦急:“你快說啊,苗苗到底怎麼了?”
突然,溪月想起什麼,連忙抬頭看向竹影,一臉慌張。
“竹影姐姐,快,你快去告訴寒露大人,讓她們快去救苗苗!”
竹影嘲諷的神色收斂起來,嚴肅問:“苗苗怎麼了?”
溪月也顧不得掩飾自己做錯的那些事了。
她急促地說:“我被關在賭坊的那些日子裏,曾有一個身形高大的人來見過我,詢問過苗苗的住處,我……我告訴了他。”1
“什麼?!”竹影拔高聲調。
溪月慌了:“他說他跟苗苗認識,我才說的,可現在想來,他跟北梁人還有知玉他們是一夥的!肯定會害了苗苗,你們快去!”
竹影指着她的鼻子:“你真是害人不淺,爲什麼不早說!”
說罷,竹影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溪月哽咽,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察覺到巖剛的視線,變得格外詫異疏離。
“巖剛……”她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
巖剛踉蹌着後退一步,神情錯愕,還有很多失望。
“溪月,你害我們自己的族人?”
“我沒有,我沒有想害她!我只是太相信知玉了呀,巖剛,你相信我。”
巖剛憤怒說:“當初巫醫奶奶在世時,幫助過你我多少?年幼時你落水,被救上來以後昏迷不醒,巫醫奶奶向山神獻出了自己的雙眼救了你的性命!”1
“你居然害苗苗?你怎麼敢害苗苗!”他抓着她的肩膀,大力地搖晃。
溪月也哭的不能自己。
她是後悔了,可是爲時已晚。
苗苗的屋內,少女正在昏迷中,人事不知。
一道黑影,緩緩走了進來。
司天月正在找的北威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他眼神冰冷地盯着榻上的苗苗。
幾個計劃接連失敗,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步棋。
許靖央,看你能保得住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