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央豁然睜圓了鳳眸。

毫無預兆的，一道眼淚順着她的眼尾滑落，泯入鬢角。

緊緊摟着她的高大男人，在察覺她沒有拒絕的時候，再度收緊雙臂，埋在她的脖頸裏，任由滾燙的淚水浸溼她的衣領。

他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清冷香氣，從前隻手就能抱到的愛人，而今卻要用這樣痛的方式相擁。

好在，蕭賀夜不在乎。

許靖央可以說一百句、一千句傷害他的話，將他推遠。

可他會不知疲倦的靠近她一百零一次、一千零一次。

他喜歡她，他愛她，所以相信她的那些話都不是本意。

蕭賀夜比誰都清楚，許靖央天性冷硬疏離。

她最出色的特點便是理智自持。

心底壁壘森嚴，從來最難接納人情羈絆，更因過往遭遇，難以交付真心。

不少人說她殺伐決絕、冷心絕情，可只有他知曉，她骨子裏藏着的愛意是很溫柔的。

當初，以許靖央的聰慧與城府，不可能看不清戰事將至，卻仍懷了孩子。

等於她將自己放在了危險的位置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可她依舊義無反顧，甘願打破自己的理性，冒險懷上他的骨肉。

這已經不是權衡利弊的選擇了。

而是她心底滋生的愛意本能，在那一刻超越了理智，也是許靖央爲數不多，拋開所有世事沉浮，最純粹真心的一次破例。

至於後來的和離遠走，決然抽身且四年杳無音訊，不過是亂世風霜逼得她重歸冷靜。

也是她的理智重新壓過真心，讓她斬斷情絲，實則是爲了保護更多的人。

蕭賀夜明白，太明白了。

他甚至記得剛成婚之後，他們感情最好的那段時間，許靖央看着他的眼神裏永遠是帶着淡淡笑意的。

所以無論許靖央怎麼傷害他，他都會反覆想起那段時光。

他甚至不需要說服自己，只需要想起——

她爲他九死一生，誕下了兩個孩子。

只憑這一點，許靖央就是愛他的，那麼其餘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在她耳畔聲音低啞地說：“你還想說什麼，現在就都說出來吧，本王承受得住。”

許靖央沒說話。

良久，才聽到她喜怒莫辨的一聲——

“蕭賀夜，你無藥可救了……”

蕭賀夜抬起頭，還摟着她的腰，捨不得放開。

他看向許靖央的眸色，卻見她嘴角緊繃，神情冷的像是一塊玉，但眼睛微微發紅。

隱有溼濡的淚痕，在眼尾閃爍。

蕭賀夜一怔，心裏瀰漫起滅頂的歡愉欣喜。

她爲他哭過，那就好，她心裏還有他。

蕭賀夜垂首吻了一下許靖央的眼尾，親掉了淡淡的淚水。

許靖央沒有躲避。

蕭賀夜便問：“那我方纔說的提議，你可以答應了？”

許靖央不說話，片刻後，她輕輕一推，便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蕭賀夜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後冷冷瞥他一眼。

“你也不能每個夜晚都來。”

“三天來一次？”

“有些事不能做。”許靖央又說。

蕭賀夜一頓：“什麼事？”

許靖央看他的眼神更凌厲的像刀子了：“你說呢？”

蕭賀夜沉了一下眉頭：“本王說的重新做回夫妻，不是指那種事，而是像從前一樣平和相處。”

許靖央自然是不會信的：“王爺自己說到做到就好，出去吧，我還要處理政務。”

知道她是答應了，蕭賀夜心情好了許多。

“將藥喝了，本王就走了。”

許靖央沒猶豫，喝了藥後，蕭賀夜也確實果斷離開了。

看着他的背影，許靖央緩緩垂睫，反思自己方纔的反應。

心軟是好事嗎？

如果蕭賀夜知道她命不久矣，現在她又允許他這樣靠近，對他來說到底公平不公平？

許靖央只知道，在剛剛他抱着她的時候，她無數次用理智壓下心中的悸動。

可最終還是遵從了內心深處的選擇。

如果最後的時光，能讓蕭賀夜陪着她，對她來說也不算憾事。

張秉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在屋內看了一圈，他淡淡一笑說：“看來打雷結束了。”

許靖央頭也沒抬，冷冰冰說：“你想挨罰嗎？”

張秉白頓時嚴肅起來，收斂神色入內。

“啓稟陛下，北威王的蹤跡被我們找到了。”

另外一邊，蕭賀夜沒有急着出宮，而是先去了御書房找蕭弘英。

他到的時候，蕭執信恰好也在。

蕭賀夜剛進門，就聽見蕭執信在發怒。

“那羣宗室的老東西是嫌活的太久了？要是這樣，我不介意去送他們一程，總之，我絕不同意九妹另嫁。”

蕭弘英安撫他：“四弟，你稍安勿躁，我叫你來，正是打算商量話術，看看怎麼拒絕他們。”

蕭執信擰眉：“這有什麼可商量的？要是他們反對，就讓他們來單獨找我，我保證讓他們活着進來，躺着出去！”

原來，那些皇室宗親裏有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建議蕭弘英爲長公主蕭寶惠擇一位體貼的駙馬。

此事三年前他們就提過一次，那時就被蕭弘英拒絕了。

而今再提，是因爲新皇當政，朝中出現了不少新的勢力，作爲皇室，想要拉攏權貴時最常見的手段就是婚配。

有時候是世家女子們入宮爲妃，或爲皇妃，亦或是像他們建議的這樣，讓蕭寶惠在某一世家中，挑選一名出身清正的嫡出公子爲駙馬。

被選中的駙馬那一族，就可以憑藉着長公主的勢力平步青雲。

這也是皇帝跟朝廷緊密綁定的一種方式。

蕭弘英現在不願納後妃，輔政王和議政王又擺出了終身不再娶的態度。

那些宗室裏的老皇族們不敢得罪他們，就將目光放在了蕭寶惠身上，反正覺得她是女子，又是長公主，在這個時候挑選駙馬，也是爲了她好。

一羣宗親連續找蕭弘英說了許多次，故而蕭弘英才把蕭執信喊來，一起商量怎麼拒絕，斷了他們的念想。

最近蕭寶惠去了皇陵淺住，因着是先皇後陸氏亡故的忌日，她去皇陵中爲生母守陵，要素齋一個月，至今還沒回來。

蕭執信態度堅決：“九妹以後不嫁人了，我養着她一輩子，誰再說讓她嫁人擇駙馬的事，我就扒了誰的皮，三哥，你現在就照我說的話這樣下旨！”

蕭弘英無奈。

哪有聖旨威脅別人說要扒皮的。

他正要開口，抬眼看見蕭賀夜進來了，立刻道：“二哥，你來的正好，宗親族老們要寶惠擇駙馬，這幫人你知道，難纏得很。”

“我想體面妥善的解決，但四弟的法子太暴戾，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蕭賀夜淡然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掃了一臉陰沉的蕭執信一眼。

他忽然說：“我覺得四弟的辦法不錯，就按他說的來。”

蕭弘英一愣，蕭執信也怔住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蕭賀夜竟然會認同自己說的話？蕭執信盯着蕭賀夜，都快懷疑他是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