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央鳳眸掃過階下一衆臣子。
她聲音沉緩:“其實,這幾日金鑾殿空無一人,朕心中明白,諸位並非想要刻意忤逆,而是心中憂心北梁社稷安危。”
“你們擔憂朕出身大燕,難以平衡北梁的宗室與百姓。”
“更怕新政推行失當,損傷國中根基,說到底,你們都是爲了北梁好,因此朕不曾責罰。”
話音落下,階下不少官員垂首面露愧色。
許靖央把他們說的太高尚了,也把他們架了起來!
之前他們純粹是排斥外族君主,抱團示威施壓,從未真心惦念百姓社稷。
但是,此刻被許靖央這般美化初衷,反倒覺得自己有些心胸狹隘,無地自容。
許靖央當然知曉他們心思各異。
她脣瓣微展:“今日,朕可以在這裏向各位承諾,只要朕一日身居北梁女皇之位,心中所思所想,便永遠跟北梁有關。”
“我同你們的目標從來一致,皆是守好這片國土,打造四海太平、百姓安居的盛世光景。”
“若非篤定朕能扛起這份重擔,長公主也不會放下半生權柄,將北梁江山託付到我的手中。”
殿內一片寂靜,無人出言反駁。
連日街頭萬民擁戴的景象人人皆知,許靖央手握民心,行事有據可循,他們想當衆駁斥她的話,倒也困難。
頑固的宗室僅憑閉門不出,早已無法撼動她半分地位。
許靖央視線掠過站在前列的賀蘭禹,又看向一衆低頭不語的文臣武將,放緩了語調,給出緩和各方矛盾的臺階。
“過往幾日,朕從嚴處置一衆作奸犯科之人,只爲肅清朝野積弊,並非有意針對宗室世家。”
“往後但凡安分守己,輔佐朝政的臣子,朕一視同仁,皆會論功行賞,給予應有的尊榮與優待。”
有一位老臣高呼:“陛下英明……”
許靖央淡笑:“劉老別急着誇讚,朕還沒說完。”
“如今寒冬臘月,尋常百姓家中本就度日艱難,連日來諸多訟事傳開,民間對官吏和朝廷的觀感日漸低迷。”
“因此,朕打算籌辦一場全城迎春燈會,藉此消解隔閡,收攏民心。”
“諸位臣工皆可自願出資出力,或是搭建燈棚,或是備辦喫食,哪怕接濟貧寒百姓也好,各憑心意行事。”
“燈會落幕之後,朕會命人覈查各家善舉,行事周全且體恤萬民的前三戶,朕將重重有賞。”
賀蘭禹聞言,抬眸瞧了許靖央一眼。
這女皇,是把治軍的手段用到朝廷上來了!
他猜得沒錯,許靖央正是如此打算的。
先前她已經立威了,現在是她展露平易近人的機會。
從前在軍營裏,也有不少刺頭將士,總是帶頭挑動一些不利於統軍的言論。
但是這樣的人通常也沒有犯過什麼大錯,故而不能嚴厲懲戒,可更不能放任。
所以,許靖央的慣用手段,就是設立一個人人都要去完成的目標。
讓他們不自覺去爭同一個榮譽,這些人自然不會成日挑弄是非,反而視身邊的人都爲對手。
話音落下,殿內羣臣交頭接耳,不多時便紛紛出列躬身恭維——
“陛下心懷萬民,借燈會調和官民隔閡,實在是仁厚之舉!”
“這般法子一舉兩得,既能添都城年味,又能洗刷坊間流言,臣等定然盡心操辦!”
一名老成文官上前拱手發問:“陛下,老臣斗膽一問,這樣的辦法好似論銀行賞,是否是看誰家出銀子最多來犒賞?”
許靖央神色平和:“沒有強制定額,量力而行便是,不管做多做少,所有善舉皆會一一登記在冊,不會有所疏漏。”
一衆官員聽罷再無異議,齊齊躬身領旨。
“臣等遵陛下旨意,定全力以赴!”
站在最前面的賀蘭禹垂首拱手,仍是那樣似笑非笑的態度。
“陛下深謀遠慮,此舉實在英明。”
然,他眼底閃過一抹晦暗。
許靖央又讓他刮目相看了一回。
所謂燈會,不過是許靖央給這些世家一個臺階下。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只要現在聽她的話,好好對待百姓,各個世家從兜裏掏一筆鉅款出來,那麼過往的錯,她可以既往不咎。
這場燈會看似是給宗室、世家提供行善揚名的機會,實則,分明是許靖央一舉兩得。
既敲打了世家宗室,還明明白白向全城百姓證明,朝堂百官皆聽命於她,盡在她掌控之中。
當容易被影響的百姓們都發現,朝臣們都已經聽命於女皇了,他們便再也不會認爲這個女皇的位置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看來,許靖央謀得是長遠的利益。
如此盤算,如此步步爲營,實在不容小覷。
散朝後,許靖央回到御書房,按了按眉心。
葉鞘適時端來一盞凝神熱茶。
“陛下,這些日子您爲了朝堂上的事,都沒有好好休息,喝了這盞茶,您去休息一會吧。”
許靖央修長手指壓着眉頭:“不必了,等會尚書省的人要來,葉鞘,你去盯着內務省推動燈會的事,最重要的是加強燈會的巡邏,讓五城兵馬司佈防嚴密些,避免出現意外。”
“是。”葉鞘說罷,又道,“臣昨日去了外宅,唯恐三位貴人有所需,小公主永安說想您了,陛下可以藉着等會同家人團聚,臣會安排好一切。”
許靖央臉色微微冷了下來。
“葉鞘,往後不許喊永安爲公主。”
葉鞘一怔。
她喊錯了?陛下是皇帝,那麼她生的孩子,自然就是皇子和公主。
許靖央抿脣:“現在時局尚且不利,朝廷上對我的身份亦有爭論,永安和小乖是大燕的太子與公主,跟北梁沒有關係,你要記住這件事。”
葉鞘心領神會,低下頭。
“臣有錯,陛下教導,往後臣定不會忘卻。”
許靖央又問:“你去看永安他們的時候,是否避着旁人?”
現在南陽王等親王對她恨之入骨,雖蕭賀夜武功高強,有他護着兩個孩子應當不會有什麼事,但許靖央還是不想暴露親人的住處。
葉鞘點頭:“臣很小心,是入夜後纔去的,沒有人看見。”
恰好尚書省的人來了,二人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然,此時已經有眼線,將蕭賀夜和兩個孩子居住的地方,告訴給了南陽王。